第21章
回見?我們的聯絡方式都沒留,如何回見?我想像他這種久經世事的男人,不過又是一句體面話吧。
不過我又仔細想想,他其實也就是而立之年的男人而已,哪裡就老成持重了?只不過是我太小而已,看哪個壯闊的男人都能聯想到父親,那一類能扛事兒的父親。
這太荒唐了。
第二日,小林讓我校對一下稿件,順便把文章發給採訪過的專家做最後確認。文章是關於把一片老舊居民樓改造成藝術區的故事,其中採訪了兩位專家對改造進行評論,一位是相關領域的大學教授,另一位就是承辦此次改造的設計院工程師華先生。
“這是他們的手機號。要儘快哦。”小林給我發來了兩行數字和姓名。
拿到他的聯絡方式,我心中莫名有了一絲喜悅,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甚麼。於是,我正大光明地加了他的微信,他瞬間就透過了。
“華先生您好,我是鹿愛芷。那天小林採訪您的內容如下,還請麻煩您做最後確認。”我在末尾加了一個小太陽的表情,然後把他說的那段話連帶上下文截圖給他。顯得一切正經而活潑。
“好的,請稍等。”他回道。
那位大學教授很快就做了確認,可一個下午過去了,他遲遲都沒有迴音。
“就等他回了,他回了就能發稿了,你再催一下嘛。”小林朝我擠了個眼。
“好......好吧。”我有點為難啊,因為我不喜歡催別人。
我正要發資訊,便收到他的回信:“不好意思,剛才一直在忙投標的事。”其實他不必道歉,也不必解釋。
接著他便糾正了一處詞彙錯誤,然後發了一個握手的表情。在工作前,我一直覺得“握手”、“抱拳”、“豎大拇指”這些表情是“老年人”專屬的,可工作之後才發現這些表情真是太好用了。
晚上回到學校,我邊看劇邊胡亂吃了幾粒魚蛋和燒麥。假期裡學校冷冷清清的,大多數同學們都回家了,我一個人在寢室裡不免覺得有些淒涼,心想著還不如在公司待晚點再走。我拿起手機隨便翻著,好奇心驅使下點開了他的朋友圈。還好,沒有遮蔽我。我一直往下翻,大概幾個月才有一條記錄,而且大部分都是轉發的文章,另外只有稀疏的幾張沒甚麼意義的風景照,也不大美,配著乾涸死板的文字,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的了。
我又點開了自己的朋友圈,開放了全部內容,打理了一下以往發的照片和文字,把看上去奇怪的、幼稚的內容都刪了。我似乎在等待著甚麼,不過也不敢多想以至於讓自己失望,但心中卻冥冥,好像有一條銀河。
也許是我自作多情了,管他呢。
——
週六我依舊去桐桐家教書。哪怕是暑假,桐桐也是一點都不敢放鬆。我看到她房間書桌前貼著密密麻麻的日程表,除了要按時完成假期作業外,興趣班也一個沒有落下,另外我還要給她提前預習下學期的內容,帶著她讀課外書。
這天桐桐媽的氣色不是很好,一直懨懨的。其實她原來也並不是充滿活力的樣子,只是溫和而已,但不像這次,叫人一看就像是生了病。
“奶奶說媽媽肚子裡有一個小寶寶了。”桐桐把書遮著臉,語氣沒有開心的樣子,我以為她只是一般小孩子的小九九罷了,怕小弟弟或小妹妹降生後自己失了寵。
“那挺好啊,你不是多了一個人玩?”我笑道,儘量把這件事往好了說。怪不得今天看到有一位阿姨在家裡做事,原來是媽媽懷孕後請來的幫手。
“可是我感覺媽媽好像不開心。”桐桐噘著嘴說,把臉趴在書上,又轉頭對向我,“之前媽媽晚上都給我讀故事書,但是現在都讓我自己對照著拼音讀。”
“桐桐長大了呀,識的字也多了,該自己讀了。媽媽很辛苦,桐桐要理解媽媽,體諒媽媽的不容易。”我安慰道,明知這肯定不是正常現象。
她把拖鞋踹開,雙腳在凳子邊緣晃盪,給我指了指:“老師,這些書我都讀完了,但是有好多字都不明白甚麼意思。我不敢去問媽媽,爺爺奶奶也不認識。”她撅起小嘴委屈道。
黎先生成天見不著影兒,桐桐不會去問他;黎太太這段日子身體不舒服,桐桐這麼細膩的孩子多少肯定能察覺出來。其實說小孩子體諒父母,倒不如說是懼怕,因為孩子的喜怒哀樂是隨著父母走的,不管父母因為甚麼不開心或發脾氣,孩子潛意識裡一定會認為那是他的錯。
“是不是因為我上次去上鋼琴課,沒有練習好,被老師訓了,媽媽不開心了?”桐桐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略帶哭腔地說道,“所以他們才想再要一個寶寶......”
我看著她有說不出的心疼,這段時間她究竟經歷了甚麼。大人總說小孩子容易忘事、沒心沒肺,可有的時候他們又甚麼都懂,甚麼都能體會到。孩子的情緒是不能被忽視的,可見家裡沒有一個人注意到桐桐的心理變化。
“當然不是的,媽媽肯定不是因為這個才生氣的。媽媽有了寶寶之後,身體會變得比較脆弱,容易生病,情緒也會變得焦躁不安,等媽媽把寶寶生下來,一切就都好啦。”我頓了頓繼續道:“而且爸媽想再生一個孩子,絕對不是因為你做的不好。他們完全是為了你,以後會有一個最親最好的朋友陪你一起長大,你就再也不會孤獨啦。到時候家裡熱熱鬧鬧的,多好。”我說出的這些話,自己也只有三分相信,可是我還能怎麼說呢。“以後你把不會的字和成語都標記下來,每星期我來教你。”
“好的,謝謝老師。”
我的安慰似乎起到了作用,桐桐相信了我說的這些話,便拿起書本繼續讀了。
看著她的樣子,我確實有些心疼。
補習快結束時我去上洗手間,正好聽見黎先生回家了。洗手間在家中走道的最裡面,離桐桐的爺爺奶奶住的房間最近。我聽見奶奶招呼著黎先生進他們房間,我正準備轉動把手從洗手間出來時,聽見奶奶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知道是男是女了嗎?”
“媽,這事您就別再提了,我今天出去也不是幹這個的。”是黎先生的聲音,很小聲。
“香港不是可以查嗎?你帶她去啊!”奶奶反問道。
“孕婦不讓進香港,查得嚴。”黎先生斬釘截鐵。
“那內地你不是也有朋友可以看這個嗎?帶著血樣去香港能查嗎?”奶奶不依不饒地追問,那語氣好像是在打聽自己的孩子是否高中狀元那樣迫切,非得個結果不可。
“那是犯法的!男女都一樣,您就別再提這事了,當心讓她聽見!”黎先生的口氣對這事是極力反對的,三言兩語就把奶奶給打發了,然後大踏步地回了客廳。
我故意磨蹭了一會才從洗手間出來,不想直接撞見有這般對話的母子。奶奶也是個女人,難道她想自己在肚子裡的時候就因為性別原因而不被人期待嗎?原來這二胎是這麼來的,黎太太不一定是心甘情願第二次做母親的。
我與桐桐從房間裡出來,便與黎先生打了招呼。奶奶與阿姨在廚房忙活著,桐桐跑去了陽臺與爺爺澆灌綠蘿,那綠蘿的枝葉已經從窗臺蔓延到地面上,一排排斑斕翠綠。黎太太在一旁懶懶地躺在貴妃榻上,頭髮隨便箍著,有好幾撮鬆散下來,這是我第一次在家裡看到她能閒下來靜靜地躺著。她雖還不大顯懷,但身子看上去很無力。
“鹿老師還沒男朋友吧。”黎先生當著太太的面這樣問我,讓我覺得很尷尬。他怎麼能看出來我有沒有男朋友。“鹿老師要是有男朋友,他肯定捨不得讓你出來帶家教,帶小孩可辛苦呢。”這話也是說給一旁的太太聽的,表示自己明白她帶小孩很辛苦。
“那是鹿老師有本事。要是人家不來,桐桐誰帶?這次桐桐期末考了全班第二都還沒好好感謝人家。”黎太太的眼睛看都不看黎先生,只半睜半閉著說道。
“沒有沒有,這是我應該的。”我心裡不禁自喜。
“所以說啊,鹿老師今天留下來吃飯吧。等會兒我有兩個朋友上家裡來吃飯,其中一個也還沒女朋友,各方面條件都挺不錯的,你見見就知道了。”看來黎先生打算順水推舟做月老。“就是年齡有點大,應該快三十了。多大來著......”他順手用胳膊肘碰了碰躺在旁邊的黎太太,似乎是在問她,哪想黎太太揚起胳膊給他打了回來,意思是她不知道那人多大歲數,別問她。
黎先生還不放棄,繼續說:“哎呀,其實男方大一些也挺好,我看也就大個不到十歲左右吧。大一點穩重,能照顧人,經濟條件也好,你跟了他肯定這輩子吃不了苦,要甚麼有甚麼。”
我是想要交男朋友來著,誰不想要在大學時期談一場甜甜的戀愛呢,況且我本身就喜歡年長一些的,只是黎先生突然這麼一說,倒鬧得我不好意思起來。
我沒有接住黎先生的話,心中很是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