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元鳳二年的深秋,海風帶著刺骨的涼意,卷著碎浪,一遍遍拍打在望海村的沙灘上。黃褐的沙粒被淘洗得愈發乾淨,在陰沉的天色下泛著暗啞的光。村口的老槐樹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伸向鉛灰色的天空,像一雙雙皸裂的手,徒勞地想抓住些甚麼。
村裡的漁船大多泊在岸邊,漁網被風吹得嘩嘩作響,邊角處結著泛白的鹽霜。青壯年多跟著船隊去了遠海捕魚,只剩下些老人和孩子,守著這座被時光磨得日漸沉寂的漁村。
海伯坐在自家門檻上,吧嗒著旱菸袋,目光渾濁地望著村東頭那片空地。煙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映著他滿臉深刻的皺紋,像沙灘上被浪衝刷出的溝壑。
“張爺爺,又看那片地吶?”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端著一碗海菜湯走過來,脆生生地喊著。她是村西頭王屠戶的小孫女,剛滿六歲,正是當年安安和平兒在村裡時的年紀。
張大伯 “嗯” 了一聲,嗓子咳嗽了兩聲,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過來看看。”
小姑娘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那片空地上長滿了半人高的狗尾草,風過時搖搖晃晃,發出 “沙沙” 的聲響。草叢間散落著幾塊青灰色的斷磚,是唯一能證明這裡曾有過房屋的痕跡。
“這裡以前住過人嗎?” 小姑娘好奇地問。她聽村裡的老人說過,這片地兒以前有座石頭屋子,住著一對很好的夫婦,還有兩個活潑的娃娃。
“住過。” 李大伯的眼神飄遠了,像是穿過了四十多年的風霜,看到了那些鮮活的日子,“住著李柘先生,還有他的阿寧娘子,還有兩個娃,念安和念平。”
那是元朔年間的事了,那時候他還是十多歲的孩童,特別喜歡去他們的院子玩耍。
那時的望海村,比現在熱鬧得多。李柘先生是從洛陽來的,據說是看不慣當地官員,流落到這裡。他不像個莊稼人,卻會幹好多農活。而且識得字,會算帳,還懂些種莊稼的門道。村裡的人起初怕他是官府的探子,對他敬而遠之,直到看到他把自己帶來的好東西分給大家,又教大家用新法子曬海鹽,才漸漸接納了他。
阿寧娘子是後來逃難來的,聽說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卻一點架子都沒有。她生得白淨,不像村裡女子那樣黝黑粗糙,說話總是輕聲細語的,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像沙灘上的貝殼,亮得晃人。她會繡花,繡的海鳥栩栩如生;會做桂花糕,甜絲絲的,帶著一股清香味兒;還會給村裡的孩子縫補衣裳,針腳比繡娘還細。
李大伯記得,那時的李柘先生在村裡辦了學堂,教村裡的孩子唸書。“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的聲音,混著海浪聲和孩子們的嬉鬧聲,是望海村最溫柔的背景音。阿寧娘子經常會往學堂跑,要麼給李先生送吃食,要麼將新做的桂花糕分給學堂的孩子,阿寧娘子偶爾抬頭看李柘先生時候,眼裡的笑意能溺死人。
安安那小子,像頭小狼崽,總愛光著腳丫在沙灘上跑,追著螃蟹,趕著海鳥,嗓門亮得很。有一次他偷偷爬上李柘先生的書案,把筆墨弄得滿身都是,被李柘先生佯裝要打的樣子追著跑,笑聲能傳到半里地外。
平兒則像她娘,文靜些,卻也黏人。總愛穿著一身粉嘟嘟的小襖,跟在阿寧娘子身後,奶聲奶氣地喊 “娘”,要麼就纏著李柘先生講故事,小腦袋靠在他膝頭,聽得眼睛都不眨。
李大伯想著這些,不由得有些感慨,多好的人,後來卻沒有好的結果。他想起那個深秋的早晨,天還沒亮透,就聽見村裡的狗狂吠。他跑出去看,只見幾個穿著玄色盔甲的人,一看就是上面來的,凶神惡煞地闖進了李柘先生的茅草屋。接著,就聽到阿寧娘子撕心裂肺的哭喊,還有安安和平兒 “爹”“娘” 的尖叫。
等他和村裡的漢子們趕到時,李柘先生已經被綁了起來,臉上帶著血,卻還在喊:“阿寧,照顧好孩子!” 阿寧娘子抱著安安和平兒,哭得渾身發抖,像風中的一片葉子。
那些軍士把李柘先生不容分說就拖走了。臨走前,一個領頭的官差看了阿寧娘子一眼,眼神陰沉沉的,說了句 “把陳後和這兩個孩子一起帶走”,說著就把她們娘仨也一併帶走了。
陳後?李先生娘子不是叫阿寧麼,陳後是誰?
軍士走後,村裡人才敢出來。茅草屋的門被撞壞了,書案上的竹簡落一地,平兒沒吃完的半塊桂花糕掉在地上,沾了泥土。幾個老人默默地收拾了殘局,誰也沒說話,只有海浪聲,一遍遍拍打著礁石,像在哭。
好幾年後,村裡有人去郡城回來,帶回來一個訊息。說李柘先生被流放到了日南郡,沒多久就沒了。還說阿寧娘子…… 好像進了宮,成了甚麼 “夫人”,可再後來,又沒了訊息。
孩子們漸漸長大了,李拓和阿寧的名字,成了村裡老人之間心照不宣的痛。沒人再提起那座茅草屋,直到它在一場颱風裡徹底塌了,只剩下些斷磚殘垣,後來又被瘋長的野草吞沒。
“李爺爺,他們…… 還會回來嗎?” 小姑娘仰著小臉問,她聽奶奶說,那對夫婦和孩子都是好人,好人應該會有好報的。
李大伯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回不來咯……”都四十多年了。
風吹過那片空地,狗尾草劇烈地搖晃起來,發出 “嗚嗚” 的聲響,像誰在低聲啜泣。可仔細聽,又像是有細碎的笑聲,從草葉間鑽出來,叮叮噹噹的,像簷角的風鈴。
李大伯的眼睛溼潤了。他彷彿又看到,安安舉著一隻小螃蟹,在草地上瘋跑,喊著 “妹妹快來”;平兒穿著粉色小襖,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面,手裡舉著一朵小黃花;阿寧娘子站在屋門口,叉著腰喊 “慢點跑,別摔著”;李柘先生坐在老槐樹下,看著他們,嘴角噙著溫柔的笑……
那些畫面,清晰得彷彿就在昨天,帶著陽光的溫度和桂花的甜香。可伸出手去抓,卻只有滿手的風,和風裡裹挾的、鹹澀的海水味。
“你聽,” 李大伯指著那片空地,對小姑娘說,“像不像娃娃們在笑?”
小姑娘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用力點頭:“像!真像!”
張大伯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藏著化不開的悵然。或許,他們從未離開。李柘先生的讀書聲,阿寧娘子的笑聲,安安的吵鬧,平兒的嬌憨,都順著海風,融進了望海村的沙子裡,草葉裡,海浪裡,成了這座漁村最溫柔的底色。
日頭漸漸西斜,給海面鍍上了一層慘淡的金紅。李大伯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往家走。路過那片空地時,他停了停,像是在跟誰告別,又像是在跟誰打招呼。
風吹過,狗尾草輕輕搖曳,那細碎的笑聲,又一次響起,飄飄蕩蕩的,消失在暮色漸濃的海邊。
元鳳二年的望海村,早已不是當年的模樣。茅草屋塌了,人走了,只留下一片長滿青草的空地。可那些關於 “阿寧娘子” 和 “李柘先生” 的故事,那些關於兩個孩子的記憶,卻像沙灘上的貝殼,被歲月打磨得愈發溫潤,藏在每個老人的心底,在某個風起的午後,悄然浮現。
或許,這就是最好的結局。他們沒有被遺忘,他們的溫柔和美好,以另一種方式,永遠留在了這片他們曾愛過、生活過的土地上。而那風中若有若無的孩童笑聲,是時光的迴響,也是望海村,對他們最深切的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