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後元二年的初春,長安城落了一場罕見的大雪。鵝毛般的雪片連綿不絕,將未央宮的琉璃瓦、硃紅宮牆都裹上了一層厚厚的白,遠遠望去,像一頭蟄伏在雪原上的巨獸,沉默而威嚴。只是這威嚴裡,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暮氣 —— 就像宮殿裡那位行將就木的帝王。
終南山旁的五柞宮裡,地龍燒得很旺,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藥味和衰老的氣息。劉徹躺在寬大的龍床上,身上蓋著幾層厚厚的錦被,臉色蠟黃,顴骨高聳,曾經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渾濁得像一潭死水。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沉重的喘息,彷彿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陛下,該喝藥了。” 侍立在旁的宦官李壽小心翼翼地端著藥碗,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甚麼。
劉徹沒有睜眼,只是微微擺了擺手,喉嚨裡發出含糊的聲響。這些年,各種名貴藥材像流水一樣灌進他的嘴裡,卻沒能留住他流逝的生命力。他知道,自己大限將至了。
窗外的雪還在下,簌簌有聲。劉徹的思緒,卻飄回了遙遠的過去。
他想起十六歲登基時的意氣風發,那時的他,以為自己能掌控一切,能讓大漢的旗幟插遍四方。他開疆拓土,派衛青、霍去病深入漠北,將匈奴趕到狼居胥山以北;他派張騫出使西域,開闢絲綢之路,讓大漢的威名遠播;他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奠定了帝國的思想根基……
他曾以為自己是天之驕子,是歷史的主宰。可如今,躺在這冰冷的龍床上,他才發現,自己不過是個凡人,逃不過生老病死的輪迴。
更讓他痛苦的是,那些曾經被他視為榮耀的功績背後,是無數白骨累累,是無數家庭的破碎。尤其是那場巫蠱之禍,他親手逼死了太子劉據,逼死了皇后衛子夫,牽連了數萬人,長安城血流成河…… 每當想起這些,他的心就像被無數根針同時扎著,疼得喘不過氣。
這些年,他常常做一個夢。
夢裡不是金碧輝煌的宮殿,不是山呼海嘯的朝會,而是一片陌生的鄉野。
那裡有低矮的茅草屋,屋前有一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樹下有一塊光滑的青石板。屋旁是綠油油的賣田,風吹過,麥浪翻滾,發出沙沙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芬芳和青草的氣息,清新得讓他心曠神怡。
一個女子的身影,坐在青石板上,背對著他,正在做著甚麼。她穿著一身樸素的粗布衣裳,烏黑的長髮鬆鬆地挽著,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陽光灑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溫暖得讓他想落淚。
她的身邊,圍著兩個小小的身影。一個男孩,約莫七八歲的樣子,穿著粗布短打,正在追逐一隻蝴蝶,笑聲像銀鈴一樣清脆;一個女孩,更小一些,梳著兩個羊角辮,正依偎在女子身邊,手裡拿著一朵小野花,嘰嘰喳喳地說著甚麼。
女子回過頭,對著孩子們溫柔地笑。那笑容,像春日裡最暖的陽光,像山澗裡最清的泉水,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發自內心的平和與幸福。
劉徹總是拼命地想看清她的臉,想走到她身邊,想聽聽她在說甚麼。可無論他怎麼努力,都像隔著一層薄霧,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只能聽到隱約的笑語。他想喊,喉嚨裡卻像被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
然後,夢境就會突然破碎。
他會猛地從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浸溼了後背的寢衣。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進來,照亮了空曠而華麗的宮殿,也照亮了他眼角的淚水。
“又是那個夢……” 劉徹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厲害。
他不知道那個女子是誰,不知道那兩個孩子是誰,不知道那個地方是哪裡。可每次從夢裡醒來,他心裡都會湧起一股巨大的空虛和悲傷,像被掏空了一樣。
他問過身邊的人,有沒有去過這樣的地方,見過這樣的女子。可所有人都搖頭,說那只是陛下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是老來思親的緣故。
思親?
他的親人,還有誰呢?
曾經深愛的陳阿嬌,被他廢黜長門宮,後來假死逃跑被抓回來,糾葛數年,最後以 “寧夫人” 的身份不明不白地死去;衛子夫,那個溫柔賢淑的女子,也被他逼得自縊身亡;太子劉據,他最看重的兒子,死在了他的猜忌之下……
他的身邊,只剩下一群趨炎附勢的大臣,一群小心翼翼伺候他的宦官宮女。他擁有整個天下,卻成了最孤獨的人。
“或許…… 是朕做錯了……” 劉徹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渾濁的眼睛裡,淚水再次湧了出來。
如果當年,他沒有許下 “金屋藏嬌” 的誓言,或者許下了就能堅守;如果當年,他能對陳阿嬌多一分寬容,少一分猜忌;如果當年,他沒有因為一時的憤怒,就將她的孩子送往匈奴;如果當年,他能早點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或許…… 一切都會不一樣。
可世上沒有如果。
那些被他親手毀掉的人和事,再也回不來了。
“阿…… 阿嬌……” 他下意識地喊出這個名字,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這個名字,像一道塵封已久的傷疤,被這個反覆出現的夢,一次次揭開,露出底下鮮紅的血肉。
他想起陳阿嬌年輕時的樣子,驕傲、任性,卻也熾熱、真誠。她穿著華麗的翟衣,站在太極殿上,接受百官朝拜,眼神裡滿是對他的愛戀和信任。他想起她被廢后,在長門宮的冷寂中,寫下 “忽寢寐而夢想兮,魄若君之在旁” 的詩句,字字泣血。
他還想起陳阿嬌化名 “寧夫人” ,最後的時光穿著粗布衣裳,坐在雲光殿的窗邊,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像。他想起她自縊時的樣子,嘴角帶著一絲解脫的微笑,手裡緊緊攥著那枚鳳紋玉佩……
難道…… 夢裡的那個女子,是她?
那個在鄉野間微笑的女子,是褪去皇后光環,放下所有愛恨,只想過平凡生活的陳阿嬌?
那兩個孩子,是念安和念平?是他從未放在心上,卻被她視若珍寶的孩子?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在他腦海裡劃過,讓他渾身一顫。
他猛地掀開被子,掙扎著想要下床。“快…… 快把那枚玉佩拿來!” 他對著李壽喊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瘋狂。
李壽嚇了一跳,連忙扶住他:“陛下,您慢點!甚麼玉佩?”
“就是…… 就是陳阿嬌…… 寧夫人留下的那枚鳳紋玉佩!” 劉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那枚玉佩,他當年沒有讓她帶走,而是收在了密室裡,這些年,他從未敢再看一眼。
李壽不敢怠慢,連忙跑去密室,很快就捧著一個錦盒回來了。
劉徹顫抖著開啟錦盒,那枚鳳紋玉佩靜靜地躺在裡面,依舊溫潤光滑,只是邊緣處,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跡。
他拿起玉佩,緊緊攥在手心,冰涼的觸感讓他混沌的意識清醒了幾分。
他再次閉上眼睛,努力回想夢裡的景象。
茅草屋,老槐樹,青石板,麥,女子的笑容,孩子的笑聲……
這一次,他彷彿看清了女子的眉眼。那眉眼,像極了年輕時的陳阿嬌,卻又比那時多了幾分柔和,幾分寧靜。
她對著他,微微頷首,笑容依舊溫暖。
“明遠……” 她輕聲喊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羞澀,一絲甜蜜。
明遠?
劉徹的心猛地一痛,像被狠狠剜去了一塊。
他終於明白了。後來的陳阿嬌根本根本就不是曾經的阿嬌姐,自己的阿嬌姐早在廢居長門宮就死了,他抓回來的女子只是一個和阿嬌姐一模一樣的女子罷了,自己的阿嬌姐不會愛上別人的。可惜自己明白的太晚了。
那個夢,不是空xue來風。那是陳阿嬌曾經擁有過,或者說,曾經渴望過的生活。那是她和李柘,和他們的孩子,在望海村度過的八年平靜歲月。
而他,是那個親手打碎了這一切的人。
他毀了她的幸福,殺了她的愛人,奪走了她的孩子,將她囚禁在深宮,最後逼得她走上絕路。
“啊 ——!” 劉徹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將玉佩狠狠摔在地上。
玉佩 “啪” 地一聲碎裂開來,像他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李壽嚇得跪倒在地,瑟瑟發抖,不敢抬頭。
劉徹看著地上碎裂的玉佩,看著那些散落的碎片,像看到了陳阿嬌破碎的一生,看到了自己犯下的累累罪行。巨大的悔恨和痛苦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他再也支撐不住,癱倒在地,失聲痛哭起來。
他的哭聲,像一頭瀕死的野獸,在寂靜的長生殿裡迴盪,充滿了絕望和不甘。
窗外的雪還在下,彷彿要將整個世界都埋葬。
後元二年的冬天,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漢武大帝,在一個關於鄉野、女子和孩子的夢境裡,終於嚐到了遲來的、撕心裂肺的悔恨。只是這份悔恨,來得太晚,太輕,無法彌補他犯下的任何一個錯誤,也無法喚醒任何一個被他傷害過的靈魂。
幾天後,劉徹在五柞宮駕崩,享年七十歲。
他的一生,輝煌而殘酷,留下了一個疆域遼闊的帝國,也留下了無數無法彌補的遺憾。而那個反覆出現的夢,和夢醒後的淚水,成了他晚年最隱秘、最痛苦的秘密,隨著他的死亡,一同被埋進了茂陵的黃土裡。
只是沒有人知道,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刻,眼前浮現的,究竟是大漢的萬里江山,還是那個鄉野間,女子模糊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