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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

2026-04-09作者:北洛春寒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七月的暑氣像一張浸了油的網,密不透風地罩在長安城上空。雲光殿的庭院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曬得蔫蔫的,打卷的邊緣泛著焦黃,蟬在枝頭聲嘶力竭地叫著,“知了 —— 知了 ——” 的聲音穿透窗紙,攪得人心煩意亂。殿內的冰塊換得愈發頻繁,銅盆裡融化的冰水順著盆沿流出少許,在青磚地面積成小小的水窪,卻轉瞬就被滲了下去,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水痕。

陳阿嬌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拿著一本攤開的《詩經》,眼神卻空洞地落在書頁上,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自那日衛子夫派人 “無意” 中在她面前提起 “日南郡的舊事”,她就知道,自己的舉動恐怕已經引起了懷疑。這些日子,她明顯感覺到雲光殿周圍多了些陌生的面孔,無論是灑掃的宦官宮女還是巡邏的侍衛,看她的眼神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夫人,喝點蓮子羹吧?張娘子特意燉的,加了冰糖,能解暑氣。” 青黛端著一碗冰鎮蓮子羹走進來,小心翼翼地放在矮几上。她能感覺到夫人這幾日的緊張,卻不敢多問。

陳阿嬌點了點頭,卻沒有動。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上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的詩句,心裡卻像壓著一塊巨石。劉徹會不會已經知道了?衛子夫會不會在他面前說了甚麼?她的偽裝,還能維持多久?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宦官那標誌性的尖細嗓音:“陛下駕到 ——”

陳阿嬌的心猛地一沉,像被投入了一塊冰。她連忙站起身,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努力擠出一絲溫順的笑容,迎了出去。

劉徹一身玄色常服,龍紋暗繡,雖未著朝服,卻依舊帶著一股迫人的威嚴。他的臉色有些沉,眉頭微蹙,眼神銳利如鷹,掃過陳阿嬌時,帶著一種審視的冷意,與往日的溫和截然不同。

“陛下。” 陳阿嬌屈膝行禮,聲音溫順,卻掩不住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劉徹沒有像往常一樣扶她起來,只是淡淡地 “嗯” 了一聲,徑直走進殿內,在主位上坐下。他拿起桌上的茶盞,卻沒有喝,只是用杯蓋輕輕颳著浮沫,動作緩慢,卻透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殿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青黛和伺候的宮人們嚇得大氣不敢出,低著頭,連呼吸都放輕了。

“寧夫人,” 劉徹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朕聽說,你最近很關心日南郡?”

陳阿嬌的心猛地一跳,握著帕子的手瞬間收緊,指尖泛白。來了,他果然知道了。

她垂下眼瞼,掩去眼底的慌亂,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陛下說甚麼?臣妾…… 臣妾沒有啊。”

“沒有?” 劉徹抬了抬眼皮,眼神更冷了,“那朕再問你,你為何頻頻打聽匈奴的事?還特意詢問送去匈奴的質子?”

他的話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尖刀,直刺陳阿嬌的心臟。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他知道的比她想象中更多,連她打聽質子的事都知道了。

“陛下,臣妾…… 臣妾不明白您在說甚麼。” 陳阿嬌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努力維持著鎮定,“臣妾只是個深宮婦人,怎麼會去打聽那些地方的事?陛下不要聽信謠言。”

“謠言?” 劉徹冷笑一聲,將茶盞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 “砰” 的一聲脆響,嚇得青黛等人渾身一哆嗦,“衛皇后都跟朕說了,你這幾日魂不守舍,時常獨自落淚,還找了好幾個宮女侍衛打聽陳年舊事,不是關於日南郡,就是關於匈奴質子!你還想狡辯?”

衛子夫!陳阿嬌的心裡瞬間閃過一絲恨意。果然是她!這個女人,從來就沒有放棄過對她的監視和算計。

她知道,現在再否認已經沒有用了。劉徹既然已經問出口,就必然是掌握了一些證據。她必須想個辦法,搪塞過去。

陳阿嬌抬起頭,眼圈瞬間紅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和恐懼:“陛下!臣妾有罪!臣妾不該讓陛下擔心!可臣妾…… 臣妾真的不是故意的!”

劉徹看著她突如其來的淚水,眉頭皺得更緊了:“你到底在搞甚麼鬼?如實說來!”

“臣妾…… 臣妾是做了噩夢。” 陳阿嬌哭得梨花帶雨,肩膀微微顫抖,看上去無助又可憐,“這幾日總是做同一個噩夢,夢裡有個很可怕的地方,荒無人煙,瘴氣瀰漫,還有很多陌生人,拿著鞭子抽打一個…… 一個看不清臉的男人。臣妾嚇得不行,醒了之後就總想著那個地方,聽宮人們說…… 說日南郡就是那樣的,所以才…… 才忍不住打聽了幾句。”

她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劉徹的表情,見他的眼神似乎緩和了一些,便繼續哭訴說:“臣妾還夢到…… 夢到兩個孩子在哭,被一群穿著異族衣裳的人帶走了,哭得好傷心…… 臣妾醒來後心裡難受,就想起以前聽人說過,有質子被送到匈奴,所以才…… 才會多嘴問了幾句。陛下,臣妾真的不是有意的,臣妾只是被噩夢嚇著了,求陛下恕罪!”

她說得情真意切,眼淚流得恰到好處,既帶著被噩夢困擾的恐懼,又帶著怕被陛下責怪的委屈,完美地扮演了一個膽小、柔弱、被噩夢嚇壞的婦人形象。

劉徹靜靜地看著她,眼神複雜。她的眼淚很真,恐懼也不像作假,這個 “噩夢” 的解釋,似乎也說得通。畢竟,女子膽小,被噩夢困擾,一時好奇打聽些事情,也並非不可能。

可他心裡的疑雲,卻並沒有完全散去。衛子夫的話,她這些日子的反常,還有她剛才那一瞬間的慌亂,都讓他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尤其是她提到 “看不清臉的男人” 和 “哭泣的孩子” 時,雖然語氣帶著恐懼,眼底卻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痛楚,那不是裝出來的,而是發自內心的悲傷。

她到底夢到了甚麼?還是說,那根本不是夢,而是她記起來一些事情?

劉徹沉默了許久,殿內只剩下陳阿嬌壓抑的哭泣聲,和窗外聒噪的蟬鳴。

“起來吧。” 劉徹的聲音終於緩和了一些,卻依舊帶著一絲冷意,“不過是個噩夢,哭成這樣,像甚麼樣子。”

陳阿嬌心裡暗暗鬆了口氣,知道自己暫時過關了。她抽泣著,由青黛扶著,慢慢站起身,低著頭,不敢看劉徹。

“既然是被噩夢嚇著了,就該好好歇息,少胡思亂想。” 劉徹看著她,眼神銳利,“作為后妃就該安分守己,操持好宮務,不該打聽的事情,就不要去打聽,免得惹是非,明白嗎?”

“臣妾明白,謝陛下教誨。” 陳阿嬌連忙應道,聲音依舊帶著哭腔,態度卻無比恭敬。

“嗯。” 劉徹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卻話鋒一轉,“朕看你這幾日精神不好,怕是雲光殿的人手不夠,伺候不周。朕再給你派幾個宮女宦官過來,也好貼身伺候你。”

陳阿嬌的心猛地一沉。派宮女宦官過來?說得好聽是伺候,實際上就是來監視她的!他果然還是不信她!

“多謝陛下關心,” 陳阿嬌強壓下心裡的寒意,擠出一絲感激的笑容,“只是雲光殿人手已經夠了,就不勞煩陛下了。”

“朕說不夠就不夠。” 劉徹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帝王的威嚴,“這是朕的旨意,你照辦就是。”

陳阿嬌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餘地。她只能低下頭,恭敬地應道:“臣妾遵旨。”

劉徹又坐了一會兒,沒再提剛才的事,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問了些念星的情況,和宮務的瑣事。陳阿嬌小心翼翼地回答著,不敢有絲毫差錯,心裡卻像壓著一塊巨石,沉重得喘不過氣。

終於,劉徹起身離開了。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陳阿嬌緊繃的身體瞬間垮了下來,臉色蒼白如紙,冷汗浸透了後背的衣襟。

“夫人!您沒事吧?” 青黛連忙扶住她,擔憂地問。

陳阿嬌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只是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她知道,這場質問雖然暫時應付過去了,但劉徹的懷疑並沒有消除。他派來的人,會像影子一樣監視著她的一舉一動,她以後的行動,會更加困難。

衛子夫的警覺,劉徹的質問,加強的看管…… 這一切都在預示著,她的偽裝越來越難,她的處境也越來越危險。

但她不會放棄。為了李柘,為了安安和平兒,她必須更加小心,更加謹慎,在這座佈滿荊棘的牢籠裡,尋找一線生機。

元狩六年的七月,這場沒有硝煙的較量,因為劉徹的質問而變得更加激烈。陳阿嬌雖然暫時用 “噩夢” 搪塞了過去,卻也暴露在了更嚴密的監視之下。她和劉徹之間,那層看似溫情的面紗,已經被撕開了一道裂縫,露出了底下冰冷的猜忌和防備。

雲光殿的蟬鳴依舊聒噪,卻彷彿在預示著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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