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上林苑的草色已漫過馬蹄,嫩綠色的草原從渭水之畔一直鋪到遠山腳下,像一匹被春風熨平的錦緞,零星點綴著黃色的蒲公英和紫色的馬蘭花;陽光透過稀疏的楊林,在草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風過時草浪翻滾,帶著泥土與青草的清新氣息;遠處的獵場邊緣,獵犬的吠聲、馬的嘶鳴與獵手的呼喝交織在一起,熱鬧得像一場流動的盛宴 —— 劉徹的春日狩獵,就在這樣生機勃勃的景緻里拉開了序幕。
陳阿嬌車駕停在獵場邊緣的高臺上,她掀開珠簾一角,看著下方奔騰的騎影,眼睛裡滿是好奇,卻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她穿著一身淺綠衣裙,髮間除了那支素銀簪,只束了一條同色的髮帶,少了幾分宮廷的嬌柔,多了幾分利落,卻依舊掩不住眉宇間的怯意。
“寧婕妤,陛下讓人來問,您要不要下去試試?” 青黛在一旁低聲稟報,手裡捧著一副小巧的弓箭,弓身是檀木所制,弓弦纏著五彩絲線,顯然是特意為女子準備的。
陳阿嬌的手猛地攥緊了車簾,指尖泛白:“我…… 我不會騎射,就不下去了吧。” 她連馬都很少騎,更別說拉弓射箭了,一想到要在那麼多人面前騎馬,她就覺得心慌。
可話音剛落,劉徹的身影就出現在車駕旁。他穿著一身玄色騎裝,外罩銀甲,腰間挎著佩劍,□□是一匹神駿的烏騅馬,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眉眼間帶著狩獵時的英氣。“怎麼不下來?怕了?” 他笑著問,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陳阿嬌連忙從車駕上下來,裙襬掃過踏板,差點絆倒自己,幸好被劉徹伸手扶住。他的掌心溫熱有力,觸到她的腰側,讓她臉頰瞬間發燙,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陛下,臣妾…… 臣妾不會騎射,怕給陛下丟人。”
“不會可以學。” 劉徹牽著她的手,往馬廄的方向走,“朕教你。” 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掌心的薄繭蹭過她的手背,帶來一陣細微的癢意,讓她心裡莫名地慌亂。
馬廄裡拴著幾匹溫順的母馬,劉徹選了一匹毛色雪白的,吩咐馬伕給它配上小巧的鞍韉。“這匹‘雪影’性子最溫順,適合初學者。” 他拍了拍馬背,雪影打了個響鼻,用頭蹭了蹭他的胳膊,顯得格外親暱。
陳阿嬌看著雪影高大的身影,心裡更慌了:“陛下,臣妾…… 臣妾還是算了吧,我怕摔下來。”
“有朕在,摔不下來。” 劉徹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他親自扶著陳阿嬌上馬,又幫她調整好坐姿,“腳踩馬鐙,手抓韁繩,身體坐直,別緊張。”
陳阿嬌按照他說的做,雙手緊緊抓著韁繩,指節都泛了白。雪影似乎察覺到她的緊張,只是原地踏著小碎步,沒有亂動。劉徹翻身上了自己的烏騅馬,與她並駕齊驅,聲音溫和:“慢慢來,先讓它走幾步。”
他輕輕夾了夾馬腹,烏騅馬緩步前行,雪影也跟著慢慢挪動。陳阿嬌只覺得身子一晃,嚇得連忙閉上眼睛,嘴裡小聲唸叨著:“別晃,別晃……”
劉徹看著她緊張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睜開眼睛看看,周圍的景緻多好。”
陳阿嬌猶豫著睜開眼,看到綠油油的草原在腳下流動,遠處的獵手們策馬奔騰,追逐著獵物,像一幅鮮活的畫。風拂過臉頰,帶著青草的氣息,確實很舒服,她的緊張稍稍緩解了些,手也放鬆了些。
“不錯,就這樣。” 劉徹鼓勵道,“試著自己拉一下韁繩,讓它往左邊走。”
陳阿嬌小心翼翼地拉動左邊的韁繩,雪影果然聽話地往左拐了個彎。她心裡一喜,剛想回頭告訴劉徹,卻沒注意到前方有個小土坡。雪影被土坡絆了一下,猛地往前一躥,陳阿嬌驚呼一聲,身體瞬間失去平衡,眼看就要從馬背上摔下去 ——
“抓緊!” 劉徹的聲音陡然響起,他幾乎是憑著本能,雙腿一夾馬腹,烏騅馬如離弦之箭般衝上前,就在陳阿嬌即將墜地的瞬間,他探身一把攬住她的腰,將她硬生生拽到自己的馬上。
陳阿嬌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緊緊抱住劉徹的脖子,臉埋在他的肩窩,身體抖得像篩糠。她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的氣息,有皮革的硬朗,有汗水的微鹹,還有一絲淡淡的松木香,陌生卻又讓人莫名安心。
劉徹勒住韁繩,烏騅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嘶鳴,隨後穩穩落地。他低頭看著懷裡瑟瑟發抖的人兒,心裡一陣後怕,語氣也沉了下來:“說了讓你別緊張,怎麼還是這麼不小心?” 話雖帶著責備,手臂卻收得更緊了,生怕她再出甚麼意外。
陳阿嬌的眼淚不爭氣地掉下來,打溼了他的衣襟,聲音帶著哭腔:“臣妾不是故意的…… 它突然絆了一下……” 剛才那一瞬間的失重感太可怕了,她以為自己肯定要摔得頭破血流。
“沒事了,沒事了。” 劉徹的聲音軟了下來,他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有朕在,別怕。”
周圍的獵手和侍從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到了,紛紛停下馬觀望,看到陛下救下了寧婕妤,才暗暗鬆了口氣,卻沒人敢上前打擾。衛婕妤坐在遠處的看臺上,看到劉徹將陳阿嬌緊緊抱在懷裡,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手裡的手帕被攥成了一團 —— 這個寧婕妤,真是好手段,連狩獵都能想出這種法子勾引陛下!
過了好一會兒,陳阿嬌的情緒才漸漸平復下來。她意識到自己還緊緊抱著劉徹的脖子,姿勢太過親暱,臉頰瞬間爆紅,連忙想鬆開手,卻被劉徹按住了。“別動,地上滑,等馬伕過來。”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讓她心裡又是一陣慌亂。
馬伕很快趕過來,劉徹小心翼翼地將陳阿嬌抱下馬,扶她站定。她的腿還有些發軟,站不太穩,只能靠在他的懷裡。“還敢再騎嗎?” 劉徹低頭看著她,眼神裡帶著幾分探究。
陳阿嬌連忙搖頭,頭搖得像撥浪鼓:“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剛才的驚魂一幕讓她對騎馬產生了陰影,這輩子都不想再碰了。
劉徹笑了笑,沒再勉強:“那就陪朕在旁邊走走吧。” 他牽著她的手,沿著草原邊緣慢慢散步,雪影和烏騅馬跟在後面,由馬伕牽著。
夕陽的金輝灑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陳阿嬌低著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心裡五味雜陳。剛才的驚險讓她心有餘悸,可被劉徹抱住的那一刻,她又覺得無比安心,那種感覺,像在夢裡被溫暖的懷抱包裹,熟悉又陌生。
“陛下,剛才…… 謝謝。” 她小聲說,聲音裡還帶著一絲顫抖。
“跟朕還客氣甚麼。” 劉徹的語氣很溫和,“以後想學騎馬,朕再教你,不過得找個平坦點的地方。”
陳阿嬌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她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目光,有羨慕,有嫉妒,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探究,這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讓她很不舒服。她知道,經過剛才那一幕,宮裡的人只會更關注她,那些關於她的流言也只會更多。
“陛下,我們還是回去吧,這裡風大。” 陳阿嬌下意識地往劉徹身邊靠了靠,想避開那些探究的目光。
劉徹察覺到她的不安,順著她的意:“好,回去。”
回到高臺上新搭建的營帳,張娘子連忙遞上一杯熱茶:“婕妤娘子,你沒事吧?剛才可嚇死我了!” 她在看臺上看得一清二楚,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陳阿嬌接過熱茶,喝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卻沒驅散心裡的不安。“我沒事,陛下救了我。” 她看著窗外漸漸散去的人群,眼神裡滿是迷茫。
劉徹走進來,脫下沉重的鎧甲,只穿著裡面的玄色騎裝,顯得隨意了許多。“還在怕?” 他在她身邊坐下,拿起桌上的點心遞給她,“吃點東西壓壓驚。”
陳阿嬌接過點心,卻沒胃口,只是捏在手裡。“陛下,” 她猶豫了很久,還是忍不住問,“陛下為甚麼…… 對臣妾這麼好?” 她不明白,自己既沒有衛皇后的端莊,也沒有李美人的活絡,更沒有衛婕妤的家世,陛下為甚麼會對她另眼相看。
劉徹看著她清澈的眼睛,裡面滿是純粹的疑惑,心裡湧起一股暖意。他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對她這麼好,或許是因為她的單純,或許是因為她的笨拙,又或許,是因為在她身上,他看到了一絲早已逝去的、未經世事的鮮活,也或許是對曾經陳阿嬌的愧疚。
“因為…… 朕心悅於你。” 劉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陳阿嬌心裡激起層層漣漪。
陳阿嬌愣住了,臉頰瞬間紅透,像熟透的蘋果。她低下頭,心臟 “砰砰” 地跳著,快得像要蹦出嗓子眼。她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能緊緊攥著手裡的點心,指尖都捏出了痕跡。
劉徹看著她害羞的樣子,沒再逼問,只是笑了笑:“吃吧,待會兒還有晚宴。”
晚宴設在獵場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熊熊篝火,烤肉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眾人舉著酒杯,高聲唱著狩獵的歌謠,氣氛熱烈而奔放。劉徹坐在主位上,身邊的位置留給了陳阿嬌,這讓她更加坐立不安,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衛婕妤端著酒杯走過來,臉上帶著虛假的笑容:“寧婕妤今日受驚了,臣妾敬您一杯,壓壓驚。” 她的眼神裡卻帶著幾分挑釁,顯然還在為下午的事耿耿於懷。
陳阿嬌連忙起身,剛想端起酒杯,卻被劉徹按住了手。“她嚇到了,不能喝酒,朕替她喝。” 劉徹拿起陳阿嬌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眼神淡淡地掃過衛婕妤,帶著一絲警告。
衛婕妤的臉色僵了一下,卻不敢發作,只能訕訕地退了下去。
陳阿嬌看著劉徹的側臉,心裡又是感激又是不安。他的維護讓她覺得溫暖,可也讓她更加清楚地認識到,自己已經被捲入了後宮的漩渦,再也無法置身事外。她低下頭,摸了摸髮間的素銀簪,簪頭的蘭花硌著指尖,帶來一絲微弱的刺痛,也讓她想起那個模糊的夢 —— 夢裡有個溫暖的懷抱,卻不是陛下的。
晚宴結束後,陳阿嬌坐在回瑤光殿的車駕裡,看著窗外飛逝的夜景,心裡亂得像一團麻。劉徹的 “喜歡” 讓她心慌,後宮的窺伺讓她不安,而那個始終模糊的過去,更像一根細刺,紮在她的心底,讓她坐立難安。
她不知道自己對劉徹是甚麼感覺,是依賴,是感激,還是別的甚麼。她只知道,離他越近,她就越害怕,害怕自己會徹底忘記過去,害怕自己會在這座華麗的牢籠裡,徹底迷失自己。
“張娘子,” 陳阿嬌突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你說…… 我能找到那個有海的地方嗎?”
張娘子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手:“會的,總會找到的。” 可她心裡清楚,隨著陳阿嬌與陛下的關係越來越近,這個願望實現的可能性,也越來越小了。
車駕駛進未央宮,月光灑在宮牆上,像一層薄薄的霜。瑤光殿的燈亮著,暖黃的光暈透著溫馨,卻照不進陳阿嬌心裡的迷茫。她看著那盞燈,突然覺得,這裡再溫暖,也不是她的家。
而她與劉徹的關係,經過這場狩獵的驚險與親近,已經悄然拉近。只是這份拉近,對她來說,究竟是幸還是不幸,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她只知道,往後的路,恐怕會更加難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