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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2026-04-09作者:北洛春寒

第一百一十四章

長安的春意已濃得化不開。未央宮的梨花開得如雪似霰,風過時落滿宮道,踩上去軟綿得像團雲;滄池的冰徹底融了,岸邊的新柳垂著綠絲絛,拂在水面上,漾起一圈圈細碎的漣漪;連空氣裡都飄著花草的甜香,混著宮人們身上的薰香,暖融融的,讓人忍不住想多吸幾口。可這份暖意,卻似乎繞著長門宮打了個轉,遲遲不肯邁進去 —— 那座宮苑,總像是被凍在了寒冬裡,連風都帶著股陳腐的冷。

午後的陽光格外好,劉徹卻屏退了大部分隨從,只帶著陳阿嬌和兩個侍衛,坐在一輛並不起眼的馬車裡。馬車行駛得很慢,車輪碾過鋪著細沙的宮道,幾乎聽不到聲響。陳阿嬌靠在窗邊,撩著車簾的一角,看著外面飛逝的景緻,眼神裡滿是好奇。

“陛下,我們這是要去哪裡呀?” 她轉過頭,看著坐在對面的劉徹,手裡還攥著一方剛繡好的帕子,上面的小海鳥展開翅膀,像是要從布面上飛出來。自從上次雨中受辱後,劉徹待她越發溫和,不僅派了侍衛跟著她,還時常帶她在宮裡散心,說是 “讓你多看看,熟悉熟悉”。

劉徹放下手裡的竹簡,目光落在她帶著笑意的臉上,嘴角也跟著勾了勾,語氣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帶你去個安靜的地方,那裡人少,適合散心。” 他手裡的竹簡邊緣被摩挲得發亮,那是一卷關於長門宮修繕的舊檔,他已經捏了一路 —— 今日的 “散心”,根本不是隨性而為,而是一場藏了許久的試探。

他始終忘不了那個流言 ——“寧八子與廢后陳阿嬌容貌相似”。縱然他嚴懲了散播流言的人,可心裡的疑慮卻像根細刺,扎得他不得安寧。陳阿嬌越是溫順,越是對過去一無所知,他就越怕 —— 怕哪一天她突然記起來,記起自己是陳阿嬌,記起望海村的李柘,記起那兩個被他遠遠送走的孩子。到那時,她眼裡的溫順會變成甚麼?是怨恨?是瘋狂?還是像在北宮時那樣,用最鋒利的話刺穿他的偽裝?

長門宮是陳阿嬌剛被廢時候住的地方,是她從皇后淪為廢后的見證,那裡的一磚一瓦,都浸著她的氣息。他想帶她去看看,想看看她站在那座宮苑前,會不會有,哪怕一絲異樣的反應 —— 哪怕是皺眉,是心悸,是一句 “好像來過”,都能讓他那顆懸著的心,落下去一半。可他又怕,怕她真的有反應,怕那些被遺忘的記憶,會在故地的刺激下,突然破土而出。

馬車漸漸駛離了未央宮的核心區域,周圍的景緻慢慢變了。繁華的宮苑變成了低矮的宮牆,平整的宮道漸漸坑窪,連陽光都像是被甚麼東西擋住了,變得黯淡了些。陳阿嬌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意識地往劉徹身邊靠了靠,聲音也低了些:“陛下,這裡…… 好像有點冷清。”

劉徹 “嗯” 了一聲,目光緊緊盯著她的側臉:“是有些冷清,平時很少有人來。” 他看到她的指尖微微蜷縮起來,攥緊了手裡的帕子,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

馬車最終停在了一道斑駁的宮牆前。牆頭上長滿了雜草,幾株不知名的藤蔓順著牆縫爬上來,開著細碎的白花,看著有些蕭索。牆內隱約能看到幾座破敗的宮殿頂,琉璃瓦在陽光下泛著暗淡的光,像是蒙了層灰。

“到了,下來走走吧。” 劉徹先下了馬車,伸手去扶陳阿嬌。他的指尖觸到她的手時,明顯感覺到一絲涼意 —— 她在發抖。

陳阿嬌被他扶著下車,腳剛踩在地上,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這裡的風比別處冷得多,吹在臉上像帶著細沙,颳得面板髮疼。她抬起頭,看著那道高大的宮門,門楣上的 “長門宮” 三個字已經模糊不清,被風雨侵蝕得只剩個輪廓,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

“這是甚麼地方呀?” 她往劉徹身邊靠得更近了,幾乎要貼著他的胳膊,眼神裡滿是怯意,“感覺…… 好嚇人。”

劉徹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 —— 她的眉頭微蹙,是純粹的害怕;眼神躲閃,是對陌生環境的抗拒;嘴唇緊抿著,帶著明顯的不安。沒有熟悉,沒有懷念,更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 “似曾相識”,就像個第一次走進荒宅的孩子,只有本能的恐懼。

“這裡是長門宮,以前住過一位失寵的妃嬪。” 劉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甚麼,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她的反應,“你…… 覺得這裡眼熟嗎?”

陳阿嬌搖了搖頭,頭搖得像撥浪鼓,眼神裡的恐懼更甚了:“不眼熟,一點都不覺得。這裡陰森森的,好像…… 好像有很多不好的回憶似的。陛下,我們能走吧?我不想待在這裡。” 她的聲音帶著哀求,指尖緊緊攥著劉徹的衣袖,指節都泛了白。

劉徹的心,在她搖頭的那一刻,突然重重地落了下來。像壓了塊巨石的肩膀陡然鬆開,連呼吸都變得順暢了許多。他看著她眼裡純粹的恐懼,看著她下意識依賴他的樣子,那點藏了許久的疑慮,像被風吹散的煙,漸漸淡了。

她是真的不記得了。

長門宮的磚瓦,陳阿嬌的過往,那些他既想抹去又怕徹底消失的記憶,在她這裡,真的成了一片空白。她只是寧雲,一個怕黑、怕冷清、會在他身邊發抖的寧婕妤,不是那個會跟他對峙、會記恨他的陳阿嬌。

“好,我們走。” 劉徹反手握住她冰涼的手,掌心的溫度一點點傳過去,語氣裡的緊繃徹底散去,只剩下溫和,“不想待就不待了,帶你去看別的地方。”

他牽著她往馬車走,陳阿嬌幾乎是亦步亦趨地跟著,眼睛緊緊盯著地面,不敢再看那座陰森的宮苑。風吹過破敗的宮牆,發出 “嗚嗚” 的聲響,像誰在低聲哭泣,她嚇得往劉徹身後縮了縮,聲音發顫:“陛下,這裡…… 以前住的是誰呀?是不是很可憐?”

劉徹的腳步頓了一下,目光越過她的頭頂,落在長門宮深處那座最高的宮殿上 —— 那是陳阿嬌當年被廢后最後居住的地方。

“是個…… 很驕傲的女子。”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後來做錯了事,就被安置在這裡了。” 他沒有說 “廢后”,沒有說 “陳阿嬌”,只是用一句模糊的話帶過。

陳阿嬌沒再追問,她對那個 “驕傲的女子” 沒甚麼興趣,只想快點離開這個讓她心慌的地方。直到坐上馬車,車簾重新落下,把那片陰森的宮牆擋在外面,她才長長地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也垮了下來。

“陛下,以後我們再也不來這裡了好不好?” 她看著劉徹,眼神裡滿是懇求,“我覺得這裡的風都是冷的,吹得心裡難受。”

劉徹看著她蒼白的小臉,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好,不來了,以後都不來了。” 他心裡清楚,這場試探,是他贏了 —— 或者說,是他終於可以說服自己,寧雲不會再變回陳阿嬌了。

馬車掉頭往回走,車速比來時快了些。陽光重新透過車簾的縫隙照進來,落在陳阿嬌的臉上,暖融融的,驅散了不少寒意。她靠在窗邊,看著外面漸漸變得繁華的景緻,手裡的帕子被撫平了褶皺,小海鳥的翅膀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陛下,你看,那邊的海棠開得真好。” 她指著遠處一叢盛放的海棠,眼睛亮了起來,像是剛才的恐懼從未出現過。

劉徹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海棠花在陽光下開得熱烈,像一團團燃燒的火焰。他 “嗯” 了一聲,心裡卻不像表面那麼平靜。試探成功的釋然裡,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 他好像…… 還是有點失望?失望她真的甚麼都不記得了,失望那個曾經鮮活的陳阿嬌,真的被徹底遺忘了。

可這份空落很快就被壓了下去。他看著身邊重新露出笑容的陳阿嬌,看著她眼裡純粹的光亮,心裡明白,這樣或許是最好的。遺忘,對她來說是解脫,對他來說,又何嘗不是?

馬車駛回未央宮時,夕陽正把宮牆染成金紅色。陳阿嬌蹦蹦跳跳地跟著劉徹下車,像只重獲自由的小鳥,剛才長門宮的陰霾似乎已被她拋在了腦後。她拉著劉徹的袖子,指著宮道旁新栽的花:“陛下,你看那花,像不像我繡帕上的顏色?”

劉徹低頭看著她仰起的臉,陽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陰影,柔和得像幅畫。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傳來溫暖的觸感,心裡那點最後的疑慮,終於徹底煙消雲散。

“像。” 他笑著說,“比你繡的還好看些。”

“才不是呢。” 陳阿嬌皺了皺眉頭,語氣裡帶著點小委屈,卻沒真的生氣。

看著她嬌憨的樣子,劉徹的心情徹底放鬆下來。他不再去想長門宮,只想牽著眼前人的手,慢慢走回瑤光殿。那裡有暖爐,有她繡了一半的帕子,有冒著熱氣的薑湯,還有一份不必再擔驚受怕的安穩。

只是他沒看到,陳阿嬌轉身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長門宮的方向,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 剛才在那座宮苑前,她心裡除了害怕,好像還有一絲莫名的刺痛,像被甚麼東西輕輕紮了一下,快得抓不住。她摸了摸髮間的素銀簪,簪頭的蘭花硌著指尖,帶來一絲微弱的熟悉感,可具體是甚麼,她還是想不起來。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她跟著劉徹走進溫暖的宮苑,把那點轉瞬即逝的異樣,連同長門宮的陰冷一起,拋在了身後。

而劉徹,看著她輕快的背影,終於徹底鬆了口氣。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覺得連日來的緊繃都消散了。這場持續了許久的試探,以他最期望的方式落幕 —— 陳阿嬌變成了寧雲,那個會依賴他、會害怕陰森地方、會為了一朵花跟他拌嘴的寧婕妤。

長門宮的風,終究沒能吹醒她的記憶。或許,這就是最好的結局。

暮色漸漸籠罩了未央宮,瑤光殿的燈亮了起來,暖黃的光暈透過雲母紙,在地上投下柔和的影子。陳阿嬌坐在燈下,繼續繡著她的海鳥,劉徹坐在一旁看書,偶爾抬頭看她一眼,眼神裡帶著溫和的笑意。殿外的風還在吹,卻再也帶不來一絲寒意。

只是誰也不知道,那座被遺忘的長門宮,那些被塵封的記憶,是否真的會永遠沉睡。或許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一片相似的海棠,一縷熟悉的風,甚至只是髮間那支素銀簪的涼意,都可能讓沉睡的過往,突然睜開眼睛。

但至少此刻,殿內的暖意是真的,劉徹的放鬆是真的,陳阿嬌的專注也是真的。這場試探落下的帷幕,暫時遮住了所有可能的波瀾,只留下一室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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