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未央宮的寒氣早已凝作冰稜,垂滿簷角廊下,滄池凍得結結實實,厚冰覆著一層薄雪,寒梅斜斜探過冰面,硃紅花瓣凝著霜氣,偶有寒鴉立在枯荷殘梗上,黑羽與梅紅、雪白相映,反倒添了幾分蕭索的活氣;各宮的鎏金燻爐裡燒著上好的銀霜炭,混著沉香與暖麝的煙氣嫋嫋從雕花爐蓋裡飄出,裹著厚重的錦簾,卻壓不住後宮裡暗自翻湧的寒意與窺伺——自從陛下將那位“寧八子”遷進昭陽殿偏殿,還時常過去小坐,整個未央宮的目光,都悄悄聚在了昭陽殿偏殿上。
椒房殿的偏殿暖閣裡燒著兩盆銀絲炭,暖意融融,與殿外的天寒地凍判若兩境。衛婕妤正歪在鋪著紫狐裘的軟榻上,手裡捏著一柄鎏金暖爐,爐身鏤刻著纏枝蓮紋,暖意順著指尖漫開。她穿著一身絳紫錦緞夾棉曲裾,衣襟上繡著金線纏枝葡萄紋,外罩一件月白貂毛半臂,髮間插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珠玉隨著暖爐的輕晃微微垂落,透著養尊處優的矜貴與冷傲。貼身宮女綠萼正用銀箸撥著暖爐上的蜜漬果乾,將一顆溫軟的金橘遞到她嘴邊,果肉暖香,入口便化去幾分寒氣。
“娘娘,方才去昭陽殿偏殿的小宮女回來了。”綠萼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她說……寧八子今日又學錯了朝賀禮儀,被王女官訓哭了,陛下傍晚的時候,還特意讓人送了一盒桂花蜜餞,連暖爐都多賞了一具。”
衛婕妤含著金橘,眼皮都沒抬,語氣裡裹著幾分輕慢與不耐:“學個宮規都能哭,倒是個嬌弱不堪的。陛下也是,不過是個來歷不明的女子,封了八子也就罷了,還日日惦記著,倒顯得我們這些伺候陛下多年的,成了擺設。”
她心裡是瞧不上陳阿嬌的。聽宮人輾轉傳言,這位寧八子衣著素樸,性子木訥呆滯,連最基本的跪拜、問安、進退禮儀都學不會,除了一張還算清秀溫軟的臉,沒半分後宮女子的玲瓏心思。可就是這樣一個粗陋笨拙的人,卻能讓陛下特意從北宮撥出來,封了八子位份,賞賜不斷,這讓自恃是皇后堂妹、背靠衛家的衛婕妤極為不快——她怕這個“寧八子”若是得了陛下偏寵,分走衛家的恩寵事小,動搖皇后在中宮的地位事大,絕不能掉以輕心。
“娘娘,聽說那位寧八子,髮間總戴著一支舊素銀簪,從不離身,連陛下賞的東珠釵、赤金簪都只收在妝盒裡,極少佩戴。”綠萼又湊近些,補充道,“還有,她身邊伺候的張氏和李氏,都是從北宮跟著過來的,看著就是民間鄉野來的,不懂宮裡的規矩,連奉茶、鋪床都顯得手生。”
“舊銀簪?北宮出來的人?”衛婕妤終於抬眼,柳眉幾不可察地蹙起,眼底掠過一絲疑雲,“陛下封她的時候,只說‘掖庭有女寧氏’,半字未提家世籍貫,莫不是……藏著甚麼不可說的隱情?”她心底的提防驟然加重——後宮裡的女子,越是看似平庸簡單,越可能藏著最深的秘密。若是這位寧八子背後有前朝勢力牽扯,或是陛下對她有甚麼特殊的舊情,那可就絕非尋常新寵,必須徹查清楚。
“娘娘放心,奴婢已經讓心腹小宮女盯緊了,只要寧八子那邊有半分動靜,立刻回來稟報。”綠萼連忙躬身應道,“另外,奴婢還聽說,昨日李美人派人去攔了給寧八子送晚膳的宦官,問她每日用些甚麼膳,偏愛甚麼口味,想來也是在暗中打探底細。”
“李美人?”衛婕妤嗤笑一聲,指尖撚著暖爐上的流蘇,“她倒是會趨炎附勢,湊這個熱鬧。不過也好,有人先出頭盯著,省得我們費神。”她頓了頓,聲音冷了幾分,又叮囑道,“你再讓人去細查,這位寧八子到底是從何處入的掖庭,北宮之前她住在哪一院,家中還有無親眷——越是來歷模糊,越要查得水落石出,半點疏漏都不能有。”
“是,奴婢這就去安排。”
與此同時,桂宮永平殿西廂房內,炭火盆燒得噼啪作響,暖光映著滿室錦緞。李美人正與幾位位份相近的妃子圍坐錦墩,桌上擺著暖酒、棗糕與蜜餞,氣氛看似閒適,實則暗流湧動。李美人穿著粉色綾棉夾襖,外罩淺青撒花披風,髮間插著一支羊脂玉簪,性子向來活絡,是後宮裡出了名的“訊息通”,此刻正捏著一塊棗泥糕,壓低聲音跟眾人說著寧八子的新鮮事。
“你們是沒瞧見,前些日子中宮朝賀請安的時候,那位寧八子鬧了天大的笑話。”李美人掩著嘴笑,眼底藏著幾分戲謔,“給皇后娘娘行跪拜禮時,棉裙的裙襬沒理好,露出了裡面洗得發白的青布襯褲,皇后娘娘面色未改,可旁邊的王良人都忍不住偏頭偷笑,殿裡的氣氛尷尬得緊。”
“真的?竟這般笨拙粗陋?”坐在對面的趙少使瞪大了眼睛,語氣裡滿是驚訝與輕視,“我還以為能被陛下親封八子的,多少有些才情容貌,沒想到連裙襬都理不好,跟鄉野村姑沒兩樣。”
“誰說不是呢。”另一位孫長使接過話頭,撇了撇嘴,語氣裡滿是不屑,“聽我宮裡的小宦官說,這位寧八子連宮裡的御用器物都認不全,前些日子陛下賞了她一對青瓷瓶,她竟拉著宮女問‘這是裝熱水的還是插花的’,簡直丟盡了後宮的臉面。”
“不過……”李美人話鋒一轉,眼神裡多了幾分探究與忌憚,“我倒是聽說,陛下對她格外寬容縱容。上次她學禮學哭了,陛下不僅沒怪罪,還特意讓王女官放緩規矩,不許苛責;幾個月前她隨口說院裡寒梅太瘦,陛下就讓人連夜移栽了兩株名貴的海棠,栽在昭陽殿偏殿的院子裡,這份特殊待遇,可不是我們這些尋常妃子能有的。”
這話一出,屋裡的氣氛瞬間靜了幾分。趙少使捏著錦帕的手驟然收緊,指尖泛白:“這麼說,陛下是真的放在心尖上疼?可她……她看起來木訥粗笨,沒半分特別之處啊。”
“陛下的心思,從來都是最難猜的。”李美人嘆了口氣,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豔羨與嫉妒,“說不定陛下就是偏愛她這份未經雕琢的‘笨’,不像我們,學了幾年的宮規禮儀,在陛下面前戰戰兢兢,反倒放不開半分真性情。”她入宮三年,始終停留在低階妃嬪位份,陛下召幸寥寥數次,更別說這般特意的賞賜與遷就。那位寧八子雖笨拙不堪,卻能輕易得到陛下的另眼相看,這份落差,讓她既好奇,又心有不甘。
“那我們要不要……主動去跟她走動走動?”孫長使猶豫著開口,眼神裡帶著幾分趨炎附勢的盤算,“若是她真能得寵固位,提前交好攀附,總沒壞處。”
“別急,萬萬不可冒進。”李美人連忙擺手,壓低聲音叮囑,“她剛入宮不過幾月,根基未穩,又不懂宮規禮數,我們先觀望些日子,看看陛下到底有多看重她,再做打算不遲。若是此刻貿然交好,萬一她只是陛下一時新鮮的玩物,反倒會惹惱皇后與衛婕妤,得不償失。”
眾人紛紛點頭,心裡各有盤算:有的等著看寧八子出醜犯錯,落得被棄的下場;有的伺機而動,想趁機攀附求個前程;有的則像李美人一般,抱著冷眼觀望的心思,不肯輕易站隊,只求明哲保身。
而在更偏僻冷清的桂宮永和殿,炭火只燒了一小盆,暖意稀薄。王長使正站在窗前,看著院裡幾株覆雪的臘梅發呆。她位份低微,性子謹慎怯懦,平日裡極少參與後宮的閒談是非,可這段時間,關於寧八子的流言蜚語,還是斷斷續續飄進了她的耳朵。貼身宮女素心端著一碗滾燙的姜棗湯走過來,輕聲道:“長使娘子,喝碗湯驅驅寒吧。方才去取膳,聽宦官們說,陛下今日又踏雪去了昭陽殿偏殿,還留著一同用了晚膳,直到初更才回宣室殿。”
王長使接過姜棗湯,指尖觸到碗壁的暖意,心裡卻泛起一絲不安與惶恐:“留膳?陛下多久沒在其他院裡留膳了?”她入宮兩年,只被陛下召見過三次,從未有過留膳同坐的待遇。那位寧八子不過入宮才多久,就能讓陛下如此上心眷顧,若是將來一步步得寵升位,勢必會擠壓她們這些低位份妃嬪的生存空間,甚至隨意拿捏她們的生死。
“聽說寧八子親手做了一道菜,是用海魚燉的湯,陛下嚐了連贊鮮美,說與宮裡的御膳滋味不同。”素心小聲道,“膳房的掌廚還說,寧八子做魚的手法很是特別,全是民間鄉野的做法,半點宮廚的講究都沒有。”
“民間做法?”王長使皺緊眉頭,眼底疑雲更重,“她一個掖庭出來的女子,怎麼會做民間海魚?還有她那支從不離身的舊銀簪,聽說是從北宮帶出來的——北宮是甚麼地方?那是關押罪臣家眷、廢黜宮妃的冷獄,她一個罪院出來的女子,怎麼能被陛下看中,還封了八子?”
這些疑問像細小的蟲豸,在她心底爬來爬去,攪得她心神不寧。她總覺得這位寧八子絕非表面那般簡單,看似木訥笨拙,來歷卻模糊詭異,陛下對她的態度更是反常得離譜。她不敢輕視,更不敢貿然打探,只能讓素心多留意宮裡的動靜,尤其是昭陽殿偏殿的一舉一動——她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得罪了這位未來可能權傾後宮的寧八子,也怕錯過了攀附的最後機會,在這深宮裡永無出頭之日。
“素心,以後去各宮送節禮、取份例的時候,多留心昭陽殿偏殿的動靜。”王長使攥緊錦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看看陛下多久去一次,每次待多久,賞了些甚麼器物吃食……不用刻意上前打聽,免得被人察覺,只悄悄聽著、記著就好。”
“是,奴婢記下了。”
夜色漸濃,朔風捲著雪沫拍打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未央宮的各宮燈火陸續亮了起來,椒房殿偏殿暖閣的燈火最是明亮璀璨,衛婕妤還在與綠萼謀劃著如何徹查陳阿嬌的來歷;桂宮永平殿西廂房的燈火滅得最晚,李美人還在與其他妃子分析著陛下的心思,盤算著進退之道;桂宮永和殿的燈火最為昏暗微弱,王長使坐在窗前,望著漫天飛雪,心裡滿是糾結、不安與惶恐。
唯有昭陽殿偏殿的燈火,亮得格外溫和靜謐,沒有奢華的鎏金燈盞,只有一盞素紗宮燈,映著窗上的冰花。陳阿嬌坐在梳妝檯前,看著張娘子小心翼翼為她卸下陛下賞的東珠釵,只留下那支磨得發亮的素銀簪,簪頭的蘭花依舊溫潤。她今日又學錯了跪拜的姿勢,被王女官厲聲訓斥,委屈得紅了眼眶,可陛下派人送來的桂花蜜餞甜得暖心,讓她心底的酸澀少了大半。她絲毫不知,此刻未央宮的無數雙眼睛,都在暗中盯著這座偏僻的宮殿,盯著她這個“來歷不明”的寧八子,窺伺、算計、提防,層層暗流將她團團圍住。
“八子娘子,快歇下吧,明日還要早起學宮規禮儀,天寒地凍的,別凍著了。”張娘子鋪好鋪著棉褥的軟榻,語氣裡滿是心疼與擔憂。她能察覺宮裡的氛圍不對勁,往來的宮女太監看剎那間的眼神裡,總藏著探究、輕視與算計,可她不敢跟陳阿嬌細說,怕嚇著這個心思單純的女子,只能默默守在身邊,護她周全。
陳阿嬌輕輕點頭,和衣躺進軟榻,手裡緊緊攥著那片沒繡完的布片,指尖摩挲著粗糙的布紋。她不懂甚麼是後宮傾軋,不懂甚麼是聖寵恩祿,更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了後宮眾人窺伺的靶子。她只知道,要乖乖學好規矩,要找到那個有海、有暖屋、有親人的地方,要尋回那些刻在心底的溫暖記憶。
窗外的臘梅在風雪中輕輕晃動,枝椏覆雪,似是想為她遮擋那些藏在暗處的窺探目光。可寧雲不知道,後宮的暗流與算計,就像這未央宮的寒冬風雪,看似平靜,實則刺骨凜冽,一旦捲入其中,便再難脫身。而她這個依舊帶著茫然與單純的寧八子,早已被生生拖進了這場無聲的漩渦,未來的路,只會比學禮更難,更險,更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