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未央宮的銀杏葉落得滿地金黃,風捲著碎葉在宮道上翻滾,像一群無家可歸的蝴蝶;滄池的水面結了層薄薄的冰碴,晨起時能看到冰面映著灰濛濛的天光,透著一股刺骨的冷;各宮的燻爐早已換成了炭火,煙氣從雕花爐蓋裡鑽出來,卻驅不散宮裡悄然蔓延的緊張 —— 一則關於 “寧八子” 的流言,正像秋末的寒風,鑽進了未央宮的每一個角落。
清晨的宮道上,兩個穿青綺宮服的小宮女提著食盒,腳步匆匆卻不忘低聲閒談。她們是給椒房殿送早膳的,懷裡揣著剛從別處聽來的新鮮事,聲音壓得極低,卻還是被路過的綠萼聽了個正著。
“你聽說了嗎?昨日少府的宮人劉氏翻舊物,找出了前陳皇后的畫像,說…… 說寧八子,跟畫像上的陳皇后長得一模一樣!” 左邊的小宮女眼睛亮得像藏了星,語氣裡滿是探究的興奮。
“真的假的?陳皇后不是早就‘病逝’在長門宮了嗎?寧八子怎麼會跟她像?” 右邊的宮女一臉驚訝,手裡的食盒晃了晃,差點把裡面的粥灑出來。
“千真萬確!劉氏說,連眉眼間的那點清貴氣都一樣,就是寧八子性子軟,沒陳皇后當年的驕縱勁兒。” 左邊的宮女壓低聲音,又添了句更驚人的,“還有人說,寧八子就是陳皇后,當年根本沒病死,是陛下偷偷把她藏起來了,現在失憶了才封了八子……”
“噓!你瘋了!” 右邊的宮女連忙捂住她的嘴,眼神裡滿是恐懼,“這種話也敢說?要是被陛下聽到,咱們都得掉腦袋!”
兩人不敢再談,提著食盒快步走了。綠萼站在廊柱後,臉色陰沉得像鍋底 —— 她是衛婕妤的貼身宮女,最是清楚自家主子對寧八子的提防。這流言若是真的,那寧八子的身份可就不簡單了,萬一她真是 “死而復生” 的陳皇后,那衛家的地位豈不是要受威脅?
她不敢耽擱,轉身就往椒房殿偏殿的方向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得趕緊把這事告訴衛婕妤。
椒房殿偏殿裡,衛婕妤正歪在軟榻上,看著宮女給自己修剪指甲。她穿著一身硃紅曲裾,裙襬上繡著金線鳳紋,髮間插著一支累絲嵌寶鳳釵,滿身的貴氣卻掩不住眼底的煩躁 —— 自從寧八子靠那手 “鄉下刺繡” 得了陛下的關注,陛下去昭陽殿偏殿的次數越來越多,連給她宮裡的賞賜都少了。
“娘娘,出大事了!” 綠萼氣喘吁吁地跑進來,連行禮都忘了,語氣裡滿是急切。
衛婕妤皺眉,抽回手:“慌甚麼?天塌下來了不成?”
“比天塌下來還嚇人!” 綠萼湊到她耳邊,把剛才聽到的流言一字不差地說了,末了還加了句,“少府的宮女劉氏都這麼說,說寧八子跟陳皇后的畫像一模一樣,還有人說…… 說寧八子就是陳皇后!”
衛婕妤的臉色瞬間變了,手裡的帕子差點攥爛。陳皇后!那個當年被廢黜、據說早已死在長門宮的女人!若是寧八子真的是她,那陛下封她為八子,遷她進昭陽殿偏殿,甚至對她格外寬容,就都有了理由 —— 陛下心裡根本沒忘了陳阿嬌!
“劉氏?” 衛婕妤的聲音發緊,“她真的見過陳皇后的畫像?”
“是!少府還藏著當年陳皇后的鳳袍和畫像,劉氏是少府的老人,當年伺候過陳皇后,她說不會錯!” 綠萼連忙點頭,眼神裡滿是擔憂,“娘娘,要是寧八子真是陳皇后,那她要是記起以前的事,豈不是要跟您和皇后娘娘爭寵?”
衛婕妤沒說話,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軟榻的扶手,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她既希望這流言是真的 —— 只要能證明寧八子是 “廢后陳阿嬌”,就能用 “欺君罔上” 的罪名把她除掉;又怕這流言是真的 —— 萬一陛下還念著舊情,不僅不會處置寧八子,反而會遷怒於散播流言的人,連她都可能受牽連。
“你去把劉氏找來,就說本宮想看看當年陳皇后的舊物。” 衛婕妤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決斷,“本宮要親自看看,寧八子到底跟陳皇后像不像。”
綠萼連忙應道:“是,奴婢這就去。”
可還沒等劉氏被找來,流言就像長了翅膀,傳遍了整個後宮。桂宮明安殿得李美人聽了,心裡又驚又疑,連忙讓人去昭陽殿附近打探,想看看寧八子對流言到底有啥反應;桂宮永和殿的王良人聽了,嚇得連門都不敢出,生怕被捲入這場是非;其他低位份的妃嬪們更是私下裡議論紛紛,有人好奇,有人恐懼,有人甚至偷偷拿出藏起來的舊聞冊子,想找找關於 “陳皇后” 的記載。
昭陽殿偏殿的氛圍,卻比宮裡其他地方更顯壓抑。張娘子正在給陳阿嬌縫補衣袖,手指卻一直髮抖 —— 她剛才去井邊打水,聽到兩個浣衣宮女議論 “寧八子就是陳皇后”,嚇得她差點把水桶摔了。她知道,這流言若是傳到陳阿嬌耳朵裡,若是刺激到她的神智,讓她記起過去,不僅陳阿嬌會再受折磨,她和李娘子也可能性命不保。
“張娘子,你怎麼了?手一直在抖。” 陳阿嬌坐在旁邊,手裡拿著那方繡好的海鳥絹布,正想給絹布鑲個邊。她看著張娘子蒼白的臉色,心裡滿是疑惑,“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沒…… 沒事,就是有點冷。” 張娘子連忙掩飾,把針線放下來,揉了揉手,“快入冬了,天越來越冷,你也多穿件衣服,彆著涼了。”
陳阿嬌點了點頭,卻沒再拿起針線。她在殿外溜達時候也聽到零星議論聲,好像有人在說 “陳皇后”,這個名字讓她心裡莫名的刺痛,像有根細針在扎,可她怎麼也想不起來這個名字是誰,只覺得熟悉又陌生。
“張娘子,” 她猶豫了很久,還是忍不住問,“剛才外面有人說‘陳皇后’,那是誰啊?為甚麼…… 為甚麼我聽到這個名字,心裡會疼?”
張娘子的心猛地一沉,手裡的針線掉在地上。她連忙撿起針線,聲音帶著幾分顫抖:“別想這些了,快把絹布拿來,我幫你鑲邊。”
陳阿嬌看著張娘子躲閃的眼神,心裡的疑惑更深了。她知道張娘子在撒謊,可她沒再追問 —— 她怕再問下去,張娘子會不高興,也怕自己會想起甚麼讓她頭疼的事。
流言很快就傳到了劉徹的耳朵裡。
彼時他正在承明殿批閱奏摺,手裡拿著一份關於黃河治水的奏報,眉頭皺得緊緊的。貼身宦官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臉色蒼白,語氣裡滿是謹慎:“陛下,宮裡…… 宮裡有些不好的流言,關於…… 關於寧八子的。”
劉徹抬起頭,眼神裡帶著幾分不耐:“甚麼流言?”
“是…… 是說寧八子長得像…… 像前陳皇后,還有人說…… 說寧八子就是陳皇后,當年沒病死在長門宮,是陛下把她藏起來了。” 宦官的聲音越來越小,頭也低得越來越下,生怕觸怒劉徹。
“放肆!” 劉徹猛地把竹簡摔在案几上,竹簡散落一地,發出刺耳的聲響。他的臉色瞬間陰沉得像雷雨前的天空,眼神裡滿是震怒 —— 他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他刻意隱瞞陳阿嬌的真實身份,封她為八子,就是為了徹底抹去 “陳阿嬌” 的存在,可這些宮人竟敢私下議論,竟敢把 “寧雲” 和 “陳阿嬌” 聯絡在一起!
“是誰在散播流言?” 劉徹的聲音冰冷得像寒冬的冰碴,每一個字都帶著殺意。
李延年連忙躬身:“回陛下,少府的宮女劉氏最先提起,還有幾個浣衣宮女和小宦官在私下傳播,已經查清楚了。”
“劉氏?” 劉徹冷笑一聲,眼神裡滿是冷厲,“她倒是膽子大,敢議論廢后的事,還敢編排朕!” 他想起當年陳阿嬌被廢后,劉氏是少數幾個還念著舊情沒有牽連的宮人,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她還敢在宮裡散播關於陳阿嬌的流言!
“傳朕的旨意!” 劉徹站起身,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即日起,宮中任何人不得再議論‘陳阿嬌’,不得再將寧八子與廢后聯絡,有違者,杖責一百,流放邊地!劉氏散播流言,蠱惑人心,杖責一百,流放南海郡!其餘從犯,杖責八十,流放上黨郡。”
“是,奴婢遵旨!” 貼身宦官連忙應道,心裡一陣後怕 —— 陛下這次是真的動怒了,劉氏因為陳皇后事都要流放,可見是真的想徹底抹去 “陳阿嬌” 的痕跡。
旨意很快就傳遍了未央宮。羽林軍和掖庭令親自帶人,把散播流言的劉氏和幾個宮女和小宦官抓了起來,在宮道旁的空地上當眾杖責。木棍落在皮肉上的 “砰砰” 聲,夾雜著受刑人的慘叫聲,迴盪在宮城裡,讓所有宮人妃嬪都噤若寒蟬。
衛婕妤站在椒房殿的廊下,遠遠地看著這一幕,臉色蒼白得像紙。她沒想到劉徹的反應會這麼激烈,不僅沒追究寧八子的身份,反而嚴懲了散播流言的人,還下令禁止再提 “陳阿嬌”。這讓她心裡既恐懼又疑惑 —— 陛下到底在隱瞞甚麼?寧八子到底是不是陳阿嬌?
李美人和王良人等人更是嚇得連門都不敢出,私下裡再也不敢議論半句關於寧八子的事。宮裡的氛圍瞬間變得壓抑起來,連走路都沒人敢大聲說話,生怕一不小心就觸了陛下的逆鱗。
昭陽殿偏殿的陳阿嬌,也聽到了遠處的慘叫聲。她坐在窗邊,手裡緊緊攥著那方海鳥絹布,心裡滿是恐懼:“張娘子,外面怎麼了?為甚麼有人在叫?”
張娘子連忙把窗布拉上,捂住她的耳朵,輕聲安慰:“沒事,是宮裡在懲罰做錯事的宮人,跟我們沒關係。”
陳阿嬌點了點頭,卻還是覺得心裡發慌。她不知道宮裡發生了甚麼,也不知道為甚麼會有人被懲罰,只覺得這座宮殿裡,藏著很多她不懂的危險,藏著很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傍晚時分,劉徹突然來了。他的臉色比平時更沉,身上還帶著一股未散的怒氣,卻在看到陳阿嬌時,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變得溫和:“今日宮裡有些亂,沒嚇到你吧?”
陳阿嬌搖了搖頭,小聲道:“沒有,張娘子跟我說了,是懲罰做錯事的宮人。” 她看著劉徹陰沉的臉色,心裡滿是不安,卻不敢問他發生了甚麼。
劉徹坐在她身邊,目光落在她手裡的絹布上,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知道,這次的流言肯定讓陳阿嬌聽到了些甚麼,也肯定讓她心裡產生了疑惑,可他不能解釋,也不能讓她記起過去。他只能用這種方式,強行壓制住流言,強行抹去 “陳阿嬌” 的痕跡,讓她繼續做他掌控中的 “溫順妃嬪”。
“以後不管聽到甚麼,都別放在心上。” 劉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有朕在,沒人敢欺負你。”
“是,謝陛下。” 陳阿嬌點了點頭,心裡卻還是空落落的。她看著劉徹的眼睛,突然覺得眼前的人很陌生 —— 他好像有很多秘密,很多不想讓她知道的秘密。
劉徹沒再停留,坐了一會兒就離開了。他知道,這次的流言雖然被壓制住了,可宮裡人的心裡肯定還存有疑惑,以後還會有更多的麻煩。可他沒有別的辦法,只能用皇權強行壓制,只能讓陳阿嬌繼續失憶,繼續留在他身邊 —— 他既不想讓她記起過去,也不想讓她離開,更不想讓 “陳阿嬌” 的名字,再出現在他的生命裡。
夜色漸濃,未央宮終於恢復了平靜。受刑的宮人已經被送走,宮道上只剩下零星的巡邏羽林軍,腳步輕得像貓。昭陽殿偏殿的燈亮了起來,陳阿嬌坐在窗邊,手裡緊緊攥著絹布和素銀簪子,眼神裡滿是茫然和恐懼。她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 “陳阿嬌” 是誰,不知道宮裡為甚麼會有這麼多危險,只知道自己好像被困在了一個巨大的牢籠裡,永遠也逃不出去。
張娘子坐在她身邊,輕輕拍著她的背,眼淚卻在心裡無聲地流。她知道,這次的流言只是一個開始,只要陳阿嬌還在宮裡,只要她還是 “寧八子”,關於 “陳阿嬌” 的流言就不會徹底消失,而她們的日子,也只會越來越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