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九十四章
第九十四章
馬車駛過未央宮側門時,陳阿嬌聽到了裡面傳來的編鐘聲響 —— 那是祭祀或朝會時才會奏響的樂聲,莊嚴而華貴,卻像一把鈍刀,慢悠悠地割著她的心臟。她靠在冰冷的車廂壁上,指尖死死攥著素銀簪子,簪頭的蘭花硌得掌心生疼,卻讓她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她以為會被直接押去見劉徹,以為會面臨一場疾風驟雨般的質問,可馬車卻繞過未央宮,朝著更偏僻的方向駛去。
“這是往哪走?不是去見陛下嗎?” 陳阿嬌忍不住問守在車廂外的羽林軍,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羽林軍沒有回頭,語氣冰冷得像車外的積雪:“陛下有旨,直接送你去北宮。”
北宮?
陳阿嬌的心猛地一沉。她在長安生活了二十多年,“北宮” 這個名字在記憶中是被廢帝后居住的宮殿 —— 宮裡人只知未央宮的繁華、長樂宮的莊重、建章宮的奢靡,而北宮,像是被長安遺忘的角落,連宮人閒談時都極少提及。她隱約想起,當年在椒房殿時,曾聽老宮娥說過一句 “北宮荒僻得很,只有被廢帝后才會去,孝惠帝張皇后就居住過”,那時她只當聽聽閒話,從未放在心上,如今卻成了自己的歸宿。
馬車駛離繁華的宮城區,路面越來越顛簸,積雪下的石子硌得車輪 “咯吱” 作響。車外的景象漸漸荒涼起來,原本整齊的宮牆變成了低矮的土牆,硃紅的宮燈換成了蒙著灰的紙燈籠,連巡邏的衛兵都變得稀疏,偶爾遇到幾個,也都是穿著舊甲、面色麻木的老卒。寒風捲著雪粒子,從車廂縫隙灌進來,陳阿嬌裹緊了身上的衣服,卻依舊覺得冷,那冷不是來自風雪,而是來自心底的絕望。
不知走了多久,馬車終於停了下來。陳阿嬌被羽林軍架著下車,雙腳剛落地,就被地上的積雪滑得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她穩住身形,抬頭望向眼前的宮殿,瞬間被眼前的景象驚得說不出話來 ——
所謂的 “北宮”,不過是一座破敗的宮院。朱漆大門早已剝落,露出裡面發黑的木頭,門楣上的 “北宮” 二字被風雪侵蝕得模糊不清,只剩下殘缺的筆畫;院牆多處坍塌,露出裡面的黃土,牆頭的雜草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像是在嘲笑這座宮殿的荒涼;庭院裡的積雪沒人清理,堆得有半人高,將通往正殿的路完全堵住,只有一條被人踩出的窄路,蜿蜒通向裡面。
“進去吧。” 羽林軍推了她一把,將她往院子裡送,“裡面有兩個宮女看管你,安分點,別想著逃跑,這裡連只鳥都飛不出去。”
陳阿嬌踉蹌著走進院子,積雪灌進鞋裡,凍得腳趾發麻。她回頭望去,羽林軍已經駕著馬車離開,車輪碾過積雪的聲音漸漸遠去,只留下她一個人站在荒涼的庭院裡,被無邊的風雪和寂靜包裹。
“咳咳……” 一陣咳嗽聲從正殿方向傳來,接著是兩個宮女的身影從門後探出來。她們穿著半舊的灰布宮裝,頭髮亂糟糟的,臉上佈滿塵土,手裡拿著掃帚,動作遲緩得像風中的枯葉。看到陳阿嬌,她們眼裡沒有驚訝,沒有好奇,只有一片麻木的平靜,彷彿早已習慣了接收像她這樣的 “廢妃”。
“跟我們來吧。” 一個宮女開口,聲音低沉沒有任何情緒,“住東廂房,裡面有炕,就是冷了點。”
陳阿嬌跟在她們身後,踩著積雪往正殿走。腳下的雪被踩得 “咯吱” 響,在寂靜的庭院裡顯得格外刺耳。她打量著四周,正殿的門窗大多破損,窗欞上的紙早已被風吹爛,露出裡面黑洞洞的空間;廊下的柱子裂開了大縫,上面纏著的草繩早已朽壞,彷彿一陣風就能把柱子吹倒;庭院角落裡堆著廢棄的傢俱,桌椅的腿都斷了,蒙上了厚厚的積雪,像一座座小小的雪墳。
東廂房比她想象的還要破敗。屋頂的瓦片多處破損,雪粒子從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冰冷的土炕上,積成了一層薄冰;牆壁上的白灰大面積脫落,露出裡面的土牆,牆上還留著幾道深深的劃痕,像是有人曾在這裡瘋狂地抓撓;屋裡沒有炭火盆,沒有暖爐,只有一張破舊的木桌和兩把缺腿的椅子,桌上放著一個豁口的粗瓷碗和一雙竹筷,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以後你就住這兒。” 另外一個宮女把一個布包放在炕上,裡面是幾件舊棉衣和一床打滿補丁的棉被,“我們每天辰時送飯,酉時收碗筷,別的事別找我們,我們也管不了。”
“我…… 我想見陛下。” 陳阿嬌鼓起勇氣說,“我還有話要對陛下說。”
宮女們像是沒聽見,轉身就往外走,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話:“陛下不會見你,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另一個宮女走之前,特意把房門從外面鎖上,銅鎖 “咔嗒” 一聲響,像一道枷鎖,將陳阿嬌與外界徹底隔絕。
陳阿嬌撲到門邊,用力拍打著門板:“開門!我要見陛下!我要見我的孩子!李柘呢?你們把他怎麼樣了?”
門外沒有任何回應,只有寒風捲著雪粒子,打在門板上,發出 “簌簌” 的聲響,像是在為她的呼喊伴奏,又像是在嘲笑她的徒勞。
她漸漸停下拍打,順著門板滑坐在地上。屋裡太冷了,積雪從屋頂漏下來,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很快就融化成水,凍得她渾身發抖。她抱著膝蓋,蜷縮在冰冷的地上,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積雪裡,很快就結成了小冰晶。
她想起當年的長門宮。雖然冷清,卻還有幾名熟悉的宮娥宦官伺候。可北宮不一樣,這裡沒有熟悉的宮人,沒有溫暖的炭火,甚至連一句多餘的話都聽不到,只有無邊的寒冷和寂靜,像一座活人的墳墓。
“明遠…… 安安…… 平兒……” 她低聲念著家人的名字,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她不知道李柘現在怎麼樣了,是不是還被關押著,有沒有被嚴刑拷打;不知道孩子們被帶去了哪裡,有沒有吃飽穿暖,會不會被人欺負;不知道他們一家人,還有沒有機會再見面。
天漸漸黑了,屋裡越來越冷。陳阿嬌摸索著爬上土炕,把那床打滿補丁的棉被裹在身上,卻依舊擋不住刺骨的寒意。棉被裡散發著一股黴味和汗臭味,讓她胃裡一陣翻湧,可她卻不敢扔掉 —— 這是屋裡唯一能禦寒的東西。
她從懷裡掏出那支素銀簪子,藉著窗外微弱的雪光,仔細摩挲著簪頭的蘭花。這是母親留給她的遺物,是她從長安帶出,又帶回長安的唯一念想。在望海村的八年裡,她每天都戴著它,把它當作對母親的思念;現在,它成了她唯一的精神支柱,提醒她要活下去,要等著家人團聚。
“母親,您在天有靈,一定要保佑明遠和孩子們平安。” 她把簪子貼在胸口,閉上眼睛,眼淚再次滑落,“也保佑女兒,能活下去,能再見到他們。”
不知過了多久,她被一陣敲門聲驚醒。是宮女來送晚飯了。陳阿嬌爬下炕,走到門邊,看著宮女從門縫裡遞進來一個粗瓷碗,碗裡是半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粥,上面飄著幾粒豆子,還有一個乾硬的窩頭。
“快點吃,別耽誤我們收碗。” 宮女的聲音依舊麻木。
陳阿嬌接過碗,指尖觸到碗壁的冰涼,心裡一片苦澀。她想起在望海村的日子,每天都有熱氣騰騰的海魚湯、香甜的粟米餅,李柘會把最好的留給她和孩子們,安安會把自己的糖畫分給她,平兒會抱著她的脖子喊 “娘”。而現在,她只能吃著光可鑑人的米粥和乾硬的窩頭,住在破敗的宮殿裡,像個被全世界遺忘的人。
“請問……” 陳阿嬌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你知道李柘和我的孩子們在哪裡嗎?他們還好嗎?”
宮女沒有回答,只是不耐煩地說:“不該問的別問,趕緊吃,我們要走了。” 說完,就轉身離開了,留下陳阿嬌一個人站在門邊,手裡捧著那碗冰冷的米粥,眼淚滴在碗裡,泛起一圈圈漣漪。
接下來的日子,變得格外漫長而單調。每天辰時,宮女送來冰冷的飯菜;酉時,來收走碗筷。她們從不和陳阿嬌說話,無論她怎麼詢問李柘和孩子們的訊息,得到的都是沉默或呵斥。北宮沒有時鐘,沒有日曆,陳阿嬌只能靠著窗外的天色和送飯的時間來判斷日子的流逝。
她每天都會坐在窗邊,望著窗外的積雪和荒涼的庭院,心裡反覆想著望海村的日子。她想起春日裡和李柘一起在菜畦裡種豆角,安安在旁邊幫忙澆水,平兒追著蝴蝶跑;想起夏日的夜晚,一家人坐在槐樹下賞月,安安背詩,平兒學語;想起秋日裡,她教婦女們繡花,李柘在私塾教書,孩子們在院裡玩遊戲;想起冬日裡,一家人圍在炕邊,吃著熱乎乎的海魚湯,聊著家常…… 這些平凡而溫暖的畫面,成了她在北宮唯一的慰藉。
有時,她會蹲在屋子在地上寫字,寫李柘的名字,寫孩子們的名字,寫 “望海村” 三個字。
寒風依舊在呼嘯,積雪依舊在堆積,北宮依舊像一座被遺忘的墳墓。陳阿嬌裹緊了身上的舊棉衣,緊緊攥著懷裡的素銀簪子,心裡卻不再像剛來時那樣絕望。她想起李柘在押送途中的嘶吼,想起他說的 “一定要活下去”,想起他們一家人團聚的約定。
她要活下去。哪怕北宮再冷,哪怕飯菜再差,哪怕與外界隔絕,她也要活下去。她相信李柘會想辦法救她,相信孩子們會等著她,相信總有一天,他們一家人能再次回到望海村,回到那個充滿溫暖和希望的家。
窗外的雪還在下,將北宮的庭院蓋得嚴嚴實實,像是要將這裡的一切都掩埋。可陳阿嬌的心裡,卻漸漸升起了一絲微弱的光芒 —— 那是對生命的渴望,是對家人的牽掛,是支撐她在這座活墳墓裡,一天天堅持下去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