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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七十六章

2026-04-09 作者:北洛春寒

第七十六章

院角的薔薇爬滿了籬笆,粉白的花瓣沾著晨露,被海風一吹,簌簌落在青石板上;菜畦裡的黃花菜,開出來嫩黃的花。私塾的窗欞上都爬著牽牛花,紫的、藍的,像一個個小喇叭,對著大海吹奏著春日的歌。

陳阿嬌坐在廊下的竹榻上,手裡拿著件剛縫好的小褂子 —— 那是給安安做的,他今年五歲了,個頭躥得快,去年的衣裳已經短了截。她的目光卻沒落在針線活上,而是望著不遠處的私塾,那裡傳來孩子們朗朗的讀書聲,其中最響亮的那個,就是她的安安。

小傢伙正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筆直,手裡握著支小毛筆,跟著李柘念《論語》。“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他的聲音還帶著奶氣,卻吐字清晰,節奏鏗鏘,偶爾被窗外的蝴蝶吸引,偷偷抬眼望一下,又立刻低下頭,小手在竹簡上跟著比劃,那副認真的模樣,像極了年少時的李柘。

“娘,哥哥又被爹誇了!” 三歲的平兒顛顛地跑過來,手裡舉著朵牽牛花,小辮子上還沾著草葉,“爹說…… 說哥哥是‘神童’!”

陳阿嬌笑著接過花,別在女兒的衣襟上:“我們平兒也是聰明的小丫頭。” 她把女兒摟進懷裡,手指輕輕撫摸著她軟的頭髮,心裡卻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安安的聰慧,是村裡公認的。四歲能寫百字,現在跟著李柘學《論語》,一點就透,常常能問出些讓李柘都要琢磨半天的問題。李大叔常說:“這孩子,怕不是文曲星下凡?將來肯定能走出望海村,當大官!”

可正是這份聰慧,讓陳阿嬌越發憂心。望海村的私塾雖好,李柘的學問也紮實,可終究侷限在這彈丸之地。先生只有李柘一人,典籍只有寥寥數卷,孩子們學到的,不過是些基礎的字句道理。她知道,以安安的資質,若只困在此地,遲早會被耽誤。

她想起長安的太學,那裡有天下最好的博士,有藏滿典籍的書庫,有來自各地的英才。當年她雖為女子,母親也曾請大儒教她讀書,那些經史子集裡的廣闊天地,是望海村的私塾遠遠比不了的。她不能讓兒子像井底之蛙,以為這海邊的天空,就是整個世界。

“在想甚麼?” 李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剛下課的疲憊,卻透著溫柔。他手裡拿著安安的習字本,上面歪歪扭扭寫著 “溫故而知新”,筆畫雖稚嫩,卻已有了幾分風骨。

陳阿嬌接過本子,指尖拂過紙面:“安安這字越來越有你當年的樣子了。”

“隨他娘,心細。” 李柘挨著她坐下,拿起她手裡的針線,笨拙地想幫著穿線,卻總也穿不進針鼻,逗得平兒咯咯直笑。

陳阿嬌笑著搶過針線:“還是我來吧。” 她縫了幾針,終於還是把心裡的想法說了出來,“明遠,我想…… 送安安去縣裡的學堂讀書。”

李柘穿線的手頓住了,抬頭看她,眼裡滿是驚訝:“去縣裡?為啥?咱這私塾不是好好的?”

“咱這私塾是好,可太小了。” 陳阿嬌放下針線,語氣認真,“安安這孩子聰明,留在村裡,學問怕是長不了多少。縣裡的學堂有專門的博士,有更多的書,還有來自各地的孩子,能開闊眼界。你總說,要讓孩子們‘走得更遠’,現在不就是時候?”

李柘沉默了。他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只是捨不得。按安是他一手教大的,從 “人”“口”“手” 教起,到現在能背《論語》,每個字、每句話裡,都浸著他的心血。一想到要把兒子送到陌生的地方,由別人教導,他心裡就像被掏空了一塊。

“縣城離家遠,他才五歲……” 李柘的聲音有些發澀,“吃喝拉撒誰管?要是被欺負了咋辦?”

“我打聽了,縣城學堂有寄宿的地方,還有專門照看孩子的婆子。” 陳阿嬌早就做過功課,“再說,不是還有假期?到時候可以回來住。至於欺負…… 安安這孩子,看著溫順,心裡有主意,不會吃虧的。”

她知道李柘的不捨,心裡又何嘗不是?按安是她的第一個孩子,從嗷嗷待哺的嬰兒,長成如今能背詩寫字的小少年,每一天的成長都刻在她心上。可作為母親,她不能只圖眼前的團聚,要為孩子的將來打算。

“你忘了?” 陳阿嬌握住他的手,“當年你說,讀書不是為了當官,是為了明白道理。可明白道理,也需要站得高些,看得遠些。望海村的天地,太小了。”

李柘看著她,又望向私塾的方向,安安正和幾個孩子在院裡玩 “投壺”,笑聲清脆得像風鈴。他想起教兒子寫第一個 “家” 字時,安安問:“爹,家就是有娘、有妹妹、有我的地方嗎?” 那時他笑著點頭,說:“是,有親人的地方就是家。”

可現在,他要親手把兒子送離這個 “家”。

“讓我想想。” 李柘的聲音很低,帶著掙扎。

接下來的幾天,李柘明顯沉默了許多。教課時看著安安的眼神,總帶著些複雜的情緒,有欣慰,有不捨,還有些不易察覺的驕傲。陳阿嬌沒有催他,只是默默地幫安安整理著習字本,把他寫得好的字都圈出來,攢成厚厚的一疊。

這天李柘專門去了一趟縣城,傍晚回來手裡提著個油紙包,裡面是縣城最有名的糖畫,捏的是隻威風凜凜的老虎。“按安,過來。” 他把兒子叫到身邊,撕開油紙,“嚐嚐,縣城的糖畫。”

安安眼睛一亮,卻沒先吃,而是遞到陳阿嬌嘴邊:“娘先吃。” 又給平兒分了大半,最後才自己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真甜!爹,縣城是不是很大?”

“是很大。” 李柘摸了摸兒子的頭,“有比望海村大十倍的集市,有能坐好十人的學堂,還有專門放書的屋子,叫‘藏書樓’,裡面的書比咱私塾多很多倍。”

安安的眼睛更亮了:“真的?那裡面有《詩經》嗎?有《楚辭》嗎?爹說《楚辭》裡有好多寫香草的句子……”

“有,都有。” 李柘的聲音有些哽咽,“不僅有這些,還有教算術的、教畫畫的、教怎麼看星象的書。”

“哇!” 安安拍著小手,“我想去縣城!我想讀那些書!”

陳阿嬌和李柘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複雜的情緒。原來,孩子自己也向往更廣闊的世界。

晚上,孩子們都睡熟了,李柘才坐在燈下,看著陳阿嬌給安安收拾行囊 —— 幾件換洗的衣裳,一疊習字本,還有他親手刻的小木劍,說是 “能保護自己”。

“就依你吧。” 李柘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一絲沙啞,“送他去縣裡讀書。”

陳阿嬌手裡的動作頓住了,抬頭看他,眼裡閃過一絲驚喜,又很快被心疼取代:“你想通了?”

“想通了。” 李柘點頭,拿起那疊習字本,一頁頁翻看,“咱不能因為自己捨不得,就耽誤了孩子。他是雄鷹,該去更廣闊的天空飛,不能總圈在咱這小院子裡。”

他頓了頓,眼眶有些發紅:“只是…… 到了縣城,要讓他常回來看看。告訴他,望海村永遠是他的家,我和你,還有妹妹,永遠等著他。”

“我會的。” 陳阿嬌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等放了假,我就帶著妹妹去看他,讓他知道,我們一直想著他。”

李柘轉過身,把她摟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委屈你了。當年你從長安那麼大的地方,來到咱這小漁村,已經夠委屈了,現在還要讓兒子離開家……”

“不委屈。” 陳阿嬌搖搖頭,聲音輕輕的,“長安再大,沒有家;望海村再小,卻是我們的根。念安去縣城,是為了長出更壯的枝丫,可根永遠在這裡。”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在兩人身上,溫柔而寧靜。遠處的海浪聲輕輕拍打著海岸,像一首古老的歌謠,訴說著離別與牽掛,也訴說著父母對子女最深沉的愛。

訊息傳開後,村裡的人都來勸。張大娘抹著眼淚說:“孩子還這麼小,咋捨得送那麼遠?在村裡跟著李先生,不也挺好?” 王屠戶也說:“去縣城幹啥?還沒望海村清淨。”

李柘只是笑著謝過大家的好意:“孩子有出息,是好事。” 陳阿嬌則默默給念安做了兩雙結實的布鞋,鞋底納得厚厚的,說是 “走再遠的路,腳也不會疼”。

出發那天,李柘牽著安安的手,陳阿嬌抱著平兒,一家人往村口的牛車走去。安安揹著小小的書箱,裡面裝著母親做的點心和父親手抄本《論語》竹簡,小臉上滿是興奮,卻也藏著一絲對未知的膽怯。

“到了學堂,要聽先生的話,和同窗好好相處。” 李柘反覆叮囑,像個囉嗦的老太婆。

“娘給你縫的帕子,髒了要記得洗。” 陳阿嬌幫他理了理衣襟,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沒掉下來。

“哥哥,要早點回來!” 平兒抱著念安的腿,捨不得撒手。

“知道啦!” 安安用力點頭,卻在轉身爬上牛車的那一刻,突然回頭,撲進陳阿嬌懷裡,放聲大哭,“娘!我不想走!我想跟爹讀書,想跟妹妹玩!”

陳阿嬌的心像被狠狠揪住,眼淚再也忍不住,掉在唸安的頭髮上:“傻孩子,又不是不回來了。放假就回來,娘給你做你最愛吃的海菜湯。”

李柘走過來,輕輕將安安從陳阿嬌懷裡拉開,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安安,記住,讀書不是為了逃離家,是為了將來能更好地守護家。等你學好了本事,回來教妹妹,教村裡更多的孩子,好不好?”

安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抽噎著爬上牛車。李柘親自趕車,陳阿嬌抱著平兒跟在後面,一直送到村口的老槐樹下。

牛車啟動時,安安從車簾裡探出頭,揮著小手喊:“爹!娘!妹妹!我會回來的!”

“去吧!” 李柘揮著手,聲音哽咽,直到牛車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路的盡頭,他還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陳阿嬌走過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全是冷汗,卻燙得驚人。“會好的。” 她輕聲說,“他會回來的。”

李柘點點頭,把她和孩子們摟進懷裡。海風拂過老槐樹,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安慰這對不捨的父母。陳阿嬌知道,這一步,是為了安安的將來,也是為了這個家的希望。望海村的天空雖小,卻裝得下父母的牽掛;縣城的天地雖大,卻永遠帶不走孩子對家的眷戀。

這個四月,望海村的薔薇依舊盛開,私塾的讀書聲依舊響亮,只是窗邊那個最認真的小小身影,暫時離開了。但陳阿嬌和李柘都相信,用不了多久,他就會帶著更豐富的學識,更開闊的眼界,回到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像他的父親一樣,把知識和希望,傳遞給更多的人。

而他們能做的,就是守著這個家,守著這份牽掛,等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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