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初秋得望海村像被打翻了的顏料盤,灘塗的蘆葦蕩染成了金褐色,風過時翻湧如浪,嘩嘩的聲響裡裹著海鹽的清冽;田埂上的穀穗低著頭,飽滿的穀粒在陽光下閃著琥珀光,偶爾有雀鳥落下啄食,被田主一聲吆喝驚得撲稜稜飛起;連空氣裡都飄著穀物的醇香,讓人心裡踏實得很。
陳阿嬌拉著安安,站在私塾門口的老槐樹下,看著裡面朗朗讀書的孩子們,嘴角忍不住漾起笑意。私塾是去年災後重建時翻新的,用了更結實的木料,屋頂也換了新的茅草,再也不怕漏雨。裡面坐著三十多個孩子,有本村的,也有鄰村特意送來的,黑壓壓的一片,卻坐得筆直,跟著李柘的聲音念著《孝經》,稚嫩的嗓音像一串清脆的鈴鐺。
“娘,爹在教‘孝’字!” 四歲多的安安認真的說,“爹說,要像我幫娘捶背那樣,才是孝。”
“知道了,等你再大一點也送你去學堂。” 陳阿嬌笑著戳了下安安小臉,指尖觸到他溫熱的面板,心裡軟乎乎的。這幾年李柘的私塾名氣越來越大,不僅因為他教得認真,更因為他從不嫌貧愛富 —— 家裡窮的孩子可以用糧食抵束脩,實在拿不出東西的,他也照教不誤。
“阿寧妹子,又來等李先生啊?” 隔壁村的王大嫂提著個布包走過,裡面裝著給孩子帶的午飯,“你家先生可真是好學問,我家狗蛋以前見了筆墨就頭疼,現在回家還能背兩句呢。”
“孩子們肯學就好。” 陳阿嬌笑著回應。王大嫂的兒子狗蛋是三個月前送來的,起初怯生生的,連話都不敢說,現在已經能和孩子們玩到一塊兒了。
正說著,一輛騾車停在了私塾門口。車簾掀開,下來個穿著綢緞直裾,頭戴長冠的中年男人,身後跟著個揹著書箱的小男孩,約莫六七歲,眉眼間帶著點怯生。男人四處打量著簡陋的私塾,眉頭微微蹙起,像是有些不放心。
“請問,這裡可是李柘李先生的私塾?” 男人走上前,語氣帶著幾分倨傲。
“正是。” 陳阿嬌點頭,“您是?”
“某是平曲縣的,姓周,字成宿。” 男人拱了拱手,“久聞李先生學識淵博,教化有方,特來送小兒拜師求學,敢問娘子是?”
“妾身便是李先生的內子,先生正在講課,閣下有事可和妾身明言。”
“叨擾夫人了。”他說著,從懷裡掏出個沉甸甸的錢袋,放在石桌上,“這點薄禮,權當束脩,還請娘子笑納。若是小兒能學有所成,另有重謝。”
錢袋落在石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顯然裡面裝了不少銅錢。陳阿嬌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話,李柘已經聞聲從私塾裡走了出來。
他穿著件半舊的青布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手裡還拿著支粉筆,用海邊的白堊土做的,看到門口的情景,溫和地笑了笑:“這位郎君客氣了。不知有何指教?”
周成宿見李柘衣著樸素,不像個有大學問的人,眼裡閃過一絲輕視,卻還是重複了剛才的話自報家門,又指了指石桌上的錢袋:“這點心意,還請李先生收下。”
李柘的目光落在錢袋上,又看了看旁邊的小男孩,男孩正低著頭,小手緊緊攥著衣角。他彎腰對男孩笑了笑:“你叫甚麼名字?願意讀書嗎?”
男孩怯生生地抬起頭,小聲說:“我叫周明,願意……”
“願意就好。” 李柘直起身,對周成宿說,“孩子既然願意學,我收下便是。只是這束脩,未免太多了。”
“不多不多。” 周成宿連忙說,“李先生教得好,這點錢算甚麼?”
“我這裡的規矩,向來如此。” 李柘拿起錢袋,遞迴給周成宿,“本村的孩子,束脩隨意,或糧食,或海產,意思到了就行;外村的孩子,每月交三升米,或是兩尺布,足矣。郎君若是方便,就按這個規矩來,若是不方便,分文不取也可。”
周成宿愣住了,顯然沒料到會被拒絕,臉上有些掛不住:“李先生是嫌少?”
“並非嫌少。” 李柘的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辦學,是為了讓孩子們能識幾個字,明些道理,不是為了賺錢。若是收了郎君這麼多錢,難免會對孩子另眼相看,壞了規矩,也失了教書的本心。”
他頓了頓,又說:“若是信得過我,就把孩子留下,我定會盡心教導;若是信不過,另尋高就便是。”
周成宿被李柘的話噎住了,看著他坦然的眼神,心裡的輕視漸漸變成了敬佩。他活了大半輩子,見多了見錢眼開的讀書人,像李柘這樣不為錢財所動的,還是頭一次見。
“是在下唐突了。” 周成宿收起錢袋,鄭重地拱了拱手,“李先生高義,周某佩服。就按李先生的規矩來,小兒就拜託您了。”
“郎君放心。” 李柘笑著點頭,對私塾裡喊了一聲,“狗蛋,過來,帶周明弟弟去坐下。”
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跑出來,拉著周明的手往裡走,嘴裡還唸叨著:“我帶你去看我的座位,旁邊有個小窗戶,能看到大海呢……”
看著兩個孩子的背影,周成宿松了口氣,又對李柘道了謝,才坐上騾車離去。
陳阿嬌看著李柘,眼裡滿是笑意:“又把送上門的錢推出去了。”
“教書育人,本就不該與錢財掛鉤。” 李柘笑著說,“若是為了錢,我當初就不會來這望海村了。”
私塾裡的孩子們已經重新開始讀書,朗朗的聲音飄出來,在秋日的陽光下格外動聽。李柘走回門口,卻被幾個村民攔住了。
“李先生,您咋把那位周郎君的錢退回去了?” 王屠戶性子急,嗓門也大,“那可是不少錢呢,夠買好幾畝地了!”
“就是啊,李先生。” 旁邊的李大叔也說,“外村人願意多給,收著也無妨,又不是你搶的。”
李柘笑了笑,沒直接回答,而是問:“大家覺得,我教孩子們讀書,是為了甚麼?”
“為了讓孩子們有出息啊。” 張大娘的孫子也在私塾讀書,連忙說。
“為了讓他們不像咱,睜眼瞎。” 王屠戶說。
“是啊。” 李柘點頭,“我就是想讓他們有出息,想讓他們不做睜眼瞎。可若是我因為周郎君錢多,就對周明格外好,對家裡窮的孩子不上心,那孩子們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錢比學問重要,比道理重要,那我教他們‘仁義禮智信’,還有甚麼意義?”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錘子一樣敲在每個人心上。村民們沉默了,仔細想想,確實是這個道理。
“再說了,” 李柘繼續說,“周明家條件好,可村裡還有不少孩子,家裡連三升米都湊不齊。我若是收了高價,那些孩子怎麼辦?難道就不讓他們讀書了?”
陳阿嬌站在一旁,看著李柘溫和而堅定的側臉,心裡一陣暖流。這個男人,總是這樣,看似柔弱,卻有著最堅硬的風骨。他守著自己的原則,不為外物所動,這份純粹,比任何金銀都珍貴。
“李先生說得對。” 李大叔第一個點頭,“是我們想岔了。您放心教,家裡有困難的孩子,我家糧倉裡的米,隨便拿!”
“我家也有!”
“還有我家!”
村民們紛紛響應,眼裡的敬佩更濃了。
自那以後,來私塾求學的外村孩子越來越多,有像周明這樣家境富裕的,也有家境貧寒、徒步走幾里路來的。李柘都一視同仁,教他們讀書寫字,也教他們灑掃應對,甚至常常留那些路遠每天回不了家的孩子在家裡吃飯住宿。
陳阿嬌就多做些飯菜,有時是粟米粥,有時是海菜包子,雖然簡單,卻管夠。孩子們也懂事,吃完飯後會主動幫著喂牛、掃地,像在自己家一樣。
周明漸漸適應了私塾的生活,褪去了最初的怯懦,和其他孩子打成一片。有一次,他看到陳阿嬌幫著一個家裡窮的孩子補破了的書包,回家後也讓母親做了幾個新書包,送給了那些用不起好書包的同學。
周成宿聽說後,特意送來不少筆墨紙硯,這次李柘沒有拒絕,只是說:“這些東西,就分給孩子們共用吧。”
私塾的名聲越來越響,甚至傳到了縣令耳朵裡。聽說了李柘的事蹟,特意派人送來一塊牌匾,上面寫著 “教化有方” 四個大字,還想請他去縣學任職。
“李先生,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送信的衙役笑著說,“去了縣學,就是朝廷的人了,不比在這村野之地強?”
李柘看著那塊牌匾,又看了看私塾裡認真讀書的孩子們,搖了搖頭:“多謝明府美意,只是我在這望海村待慣了,捨不得這些孩子。還請衙役大哥回稟,恕難從命。”
衙役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拒絕,卻也不好多勸,只能帶著他的答覆回去了。
“又傻了不是?” 陳阿嬌看著那塊被掛在私塾門口的牌匾,笑著打趣他,“縣學的職位,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在縣學教書,和在這裡教書,有甚麼不同?” 李柘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都是教孩子讀書,這裡的孩子更需要我。”
陳阿嬌靠在他懷裡,聽著私塾裡傳來的讀書聲,心裡一片安寧。夕陽的金輝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他們身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她知道,李柘選擇的這條路,或許不會帶來富貴,不會帶來顯赫的地位,卻能讓這些海邊的孩子,看到更廣闊的世界。而他的這份堅守,這份純粹,也像一粒種子,在孩子們心裡生根發芽,讓他們懂得,有些東西,比金錢和權勢更重要。
秋意漸濃,私塾裡的讀書聲卻越來越響亮。李柘依舊穿著那件半舊的青布長衫,在黑板上一筆一劃地寫字,教孩子們認字,也教他們做人。陳阿嬌偶爾會送些點心過去,看著他被孩子們圍著問問題,眼裡的溫柔能滴出水來。
這就是李柘想要的生活,簡單,純粹,卻充滿意義。而她,能陪著他,看著他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堅定地走下去,就是最大的幸福。
海風拂過,帶著海水的鹹溼氣息和穀物的醇香,吹動了私塾門口的牌匾,也吹動了孩子們朗朗的讀書聲。這聲音,像一首希望的歌,在望海村的秋日裡,越唱越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