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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六十九章

2026-04-09 作者:北洛春寒

第六十九章

十月的風已經帶上了凜冽的寒意,朐縣城外的官道上,枯黃的野草被風吹得貼在地上,像一層褪色的毯子;路邊的白楊樹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濛濛的天,偶爾有幾片頑固的枯葉打著旋飄落,在車轍裡翻滾幾下,就被往來的馬蹄踏碎。

陳阿嬌裹緊了身上的舊棉袍,把平兒往懷裡又摟了摟。小傢伙剛滿一歲半,穿著件粉色的小襖,是她用染壞的粗布改的,此刻正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車窗外掠過的景象。李柘坐在車轅上,趕著家裡那頭叫 “勤勤” 的黃牛,青布頭巾裹著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沉穩的眼睛,偶爾回頭看她們娘倆一眼,眼神裡帶著暖意。

“還有多久到朐縣城?” 陳阿嬌揚聲問,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災後重建耗去了太多精力,她的氣色還沒完全恢復,臉頰透著點蒼白,可眼神卻比往日更清亮。

“過了前面那道坡就到了。” 李柘勒了勒韁繩,黃牛放慢了腳步,“今天人怕是多,你看好平兒,別讓她亂跑。”

“知道了。” 陳阿嬌點頭。她們今天來縣城,一是想扯點結實的粗布,給孩子們做過冬的棉褲;二是李柘要去縣府交新抄好的文書 —— 災後重建的賬目,縣府催了好幾次。

牛車慢悠悠地晃進縣城時,日頭已經爬到了頭頂。市集上果然熱鬧,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子的哭鬧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賣炭的老漢蹲在牆角,面前堆著黑黢黢的木炭;糖畫藝人的銅勺在青石板上游走,很快就勾勒出一條鱗爪飛揚的龍;還有賣凍瘡膏的婦人,用粗嘎的嗓子吆喝著,聲音在寒風裡打著旋。

“先去交文書?” 陳阿嬌問。

“嗯,交完了踏實。” 李柘把牛車拴在街邊的老槐樹上,又從車斗裡拿出個布包,“這是給你和平兒買點心的錢,我很快就回來。”

陳阿嬌接過錢袋,看著他快步走向縣府的背影,心裡暖暖的。災後這幾個月,李柘更忙了,既要教書,又要幫村裡協調重建的事,還要抽空幫縣府抄文書補貼家用,可他總把最好的留給她們娘仨,自己一件舊棉袍補了又補,卻執意要給她扯塊新布。

“娘,糖……” 平兒指著不遠處的糖畫攤,小手指著那條金燦燦的龍,眼睛亮晶晶的。

“等爹爹回來就給你買。” 陳阿嬌笑著捏了捏她的小臉,抱著她往布莊的方向走。路過一家茶館時,一陣喧鬧的談笑聲從裡面飄出來,夾雜著幾句關於 “長安” 的字眼,讓她腳步頓了頓。

她對那兩個字,總是格外敏感。

“…… 要說如今長安最風光的,當屬衛皇后了!” 一個洪亮的聲音透過窗紙傳出來,帶著幾分酒意,“聽說前陣子陛下因為衛青破匈奴之功,又賞了衛家良田百頃,衛子夫的弟弟衛青已經是長平侯,風頭無兩啊!”

“衛皇后?就是那個平陽公主府裡出來的歌女?” 另一個聲音帶著驚訝。

“正是!” 先前的聲音得意地說,“誰能想到呢?當年不過是個伺候人的,如今卻成了六宮之主,連帶著衛家雞犬升天。聽說陛下對她言聽計從,宮裡的事,幾乎都由她做主……”

後面的話,陳阿嬌已經聽不清了。她只覺得耳朵裡嗡嗡作響,像有無數只蜜蜂在裡面橫衝直撞,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衛皇后…… 衛子夫……

這兩個名字,像兩把生鏽的刀,猝不及防地捅開了她塵封的記憶。她想起長安宮牆內的紅牆綠瓦,想起椒房殿裡的薰香,想起劉徹曾經許諾的 “金屋藏嬌”,更想起那個總是低眉順眼、卻在不經意間奪走她一切的女子。

原來,她已經是皇后了。原來,衛家已經如此風光了。

那她呢?那個曾經的大漢皇后陳阿嬌,如今卻穿著打補丁的棉袍,抱著孩子,在一個偏遠的小縣城裡,聽著別人議論自己的 “繼任者”,像個笑話。

“娘?” 平兒察覺到她的不對勁,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臉,“冷?”

陳阿嬌猛地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嘴唇也凍得發紫。她連忙把念平往懷裡緊了緊,用自己的體溫焐著女兒冰涼的小手:“不冷,娘沒事。”

可心裡的寒意,卻像潮水般湧來,瞬間淹沒了她。衛子夫權勢越盛,是不是就越容不下她這個 “廢后”?雖然她逃到了這天涯海角,可長安的勢力,會不會已經延伸到了這裡?那個商人說衛青是長平侯,若是他想找一個 “叛逃” 的廢后,豈不是易如反掌?

“阿寧?怎麼在這兒站著?” 李柘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帶著幾分擔憂。

陳阿嬌轉過身,看到他快步走來,手裡還拿著個油紙包,裡面是剛買的桂花糕 —— 那是她最愛吃的。可此刻,她卻一點胃口也沒有。

“沒事,剛想等你一起去布莊。” 她努力擠出個笑容,可聲音裡的顫抖卻瞞不過李柘。

李柘皺了皺眉,目光掃過她身後的茶館,又看了看她蒼白的臉,心裡大概明白了幾分。他沒多問,只是接過平兒,把油紙包遞給陳阿嬌:“先吃塊糕暖暖身子,布莊人多,咱晚點再去。”

他的體貼像一層溫暖的繭,暫時隔絕了外界的寒意。陳阿嬌接過桂花糕,捏在手裡,卻沒吃,只是跟著他往人少的地方走。

“剛才…… 聽到甚麼了?” 李柘輕聲問,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

陳阿嬌沉默了片刻,才低聲說:“聽到有人說…… 長安的衛皇后,權勢很大。”

李柘的腳步頓了頓,隨即繼續往前走,聲音平靜:“嗯,早該料到的。衛家這幾年確實得勢。” 他頓了頓,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粗布傳過來,“但那是長安的事,與我們無關。”

“可我怕……” 陳阿嬌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她權勢越大,是不是就越容不下我?萬一…… 萬一他們找到這裡來……”

“不會的。” 李柘打斷她,語氣堅定,“望海村偏僻,沒人會注意到這裡。再說,都過去這麼多年了,可以他們以為你自己死了,誰還記得一個廢后?”

話雖如此,陳阿嬌卻知道,有些事,不是時間能抹去的。尤其是在權力的漩渦裡,一個曾經的威脅,哪怕已經落魄,也可能被視為眼中釘。

“我們還是…… 再低調些吧。” 她輕聲說,“少來縣城,也少和外人打交道。孩子們漸漸大了,我怕……”

李柘看著她眼裡的恐懼,心裡一陣疼惜。他知道,她心裡的創傷,從來沒有真正癒合。那場來自長安的風波,像一根刺,深深紮在她心裡,稍有風吹草動,就會隱隱作痛。

“好,都聽你的。” 他握緊她的手,“以後我來縣城就行了,你和孩子們在家。村裡的事,能推就推些,咱們安安穩穩過日子,誰也別招惹。”

陳阿嬌點了點頭,心裡稍微安定了些。有他在身邊,似乎再大的恐懼,也能被分擔一半。

他們沒再去布莊,只是匆匆買了些必需品,就趕著牛車往回走。路上,陳阿嬌沒怎麼說話,只是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心裡反覆想著那個商人的話。衛子夫的風光,反襯出她的落魄,更讓她意識到,自己和過去,從來沒有真正割裂。

回到望海村時,天已經擦黑了。張大娘正抱著安安在門口等著,看到他們回來,連忙迎上來:“咋回來這麼晚?念安都念叨好幾回了。”

“縣城人多,耽擱了。” 陳阿嬌勉強笑了笑,接過念安,在他臉上親了一口,“想娘了嗎?”

“想!” 念安脆生生地應著,小手摟住她的脖子,“娘,買糖了嗎?”

“買了,在爹爹那兒。” 陳阿嬌笑著說,心裡卻暗暗決定,以後要更少帶孩子們出門,尤其是去人多眼雜的地方。

接下來的日子,陳阿嬌果然變得格外低調。以前她還常去村裡和婦人們一起做活、聊天,如今卻大多待在家裡,要麼縫補衣物,要麼教安安認字,要麼就陪著平兒玩耍。李柘也推掉了不少村裡的事,除了教書和地裡的活計,其餘時間都儘量陪在家人身邊。

有次張大娘來送菜,笑著說:“阿寧,你這陣子咋總悶在家裡?是不是李書生把你藏起來了?”

陳阿嬌笑著打哈哈:“天冷了,懶得動。再說,孩子們也離不開人。”

張大娘沒多想,只是叮囑她注意身體,就回去了。可陳阿嬌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卻有些不是滋味。她知道這樣刻意疏遠不好,可她更怕因為自己的疏忽,給這個家帶來災難。

李柘把她的變化看在眼裡,心裡疼惜,卻沒說甚麼。只是每天回來,都會給她講些學堂裡的趣事,或者村裡的新鮮事,想讓她開心些。他還特意從海邊撿了些漂亮的貝殼,串成項鍊給她和平兒,看著她們娘倆戴著貝殼項鍊笑,他也跟著笑。

“別想太多。” 有天晚上,他幫她按揉著肩膀,輕聲說,“不管長安怎麼樣,不管誰當權,這裡是望海村,是咱們的家。只要我在,就沒人能傷害你們。”

陳阿嬌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有力的心跳,心裡的不安漸漸消散了些。是啊,這裡是望海村,不是長安。這裡有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她的家。只要她足夠小心,足夠低調,或許就能永遠這樣安穩下去。

夜風從窗欞鑽進來,帶著海水的鹹溼氣息,陳阿嬌看著熟睡的孩子們,又看了看身邊的李柘,心裡默默祈禱:願長安的風,永遠吹不到望海村;願那些故人舊事,永遠不要再來打擾她們平靜的生活。

她知道,這份低調或許帶著幾分怯懦,幾分無奈,卻是她能想到的,守護這個家最好的方式。只要能和李柘、和孩子們在一起,哪怕一輩子這樣平淡下去,甚至有些孤僻,她也心甘情願。

窗外的月光,溫柔地灑在炕上,照亮了孩子們恬靜的睡顏。陳阿嬌緊緊握住李柘的手,像是握住了全世界。她相信,只要他們一家人同心同德,謹言慎行,就一定能在這片土地上,安穩地走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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