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元朔四年的秋天來得比往年更蕭瑟些,望海村海灘的淤泥踩上去噗嗤作響,混著腐爛的草木氣息,在微涼的空氣裡瀰漫。洪水退去後的村莊像被啃過的骨頭,東倒西歪的草屋只剩下半截土牆,泡脹的木頭在泥裡支稜著,像些絕望的手臂;曬鹽場的鹽堆被衝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一片泛著白堿的泥地;連村頭那棵百年老槐,都被沖斷了半拉枝椏,光禿禿地指向灰濛濛的天。
陳阿嬌站在自家院門口,望著這滿目瘡痍,輕輕嘆了口氣。他們的小屋還算結實,只被淹了半尺深,牆皮泡掉了些,樑柱沒傷著根本,可屋裡的糧食、被褥,大多泡了水,散發著黴味。安安和平兒被張大娘接去照看了,兩個孩子似乎還不懂災難的沉重,隔著老遠能聽見安安咯咯的笑聲,倒給這死寂的村莊添了點活氣。
“阿寧,把這幾根木頭搬到東邊去。” 李柘扛著根沒被泡壞的房梁從屋裡出來,額角的青筋因為用力而凸起,青布短衫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等下讓李大叔他們來看看,能不能湊合用。”
陳阿嬌應聲上前,想幫他扶一把,卻被他躲開了:“你去忙你的,這些重活我來。” 他看了眼西邊,語氣沉了沉,“縣府的人還沒來?”
“沒呢。” 陳阿嬌搖搖頭,心裡也有些發堵。洪水退了十多天,村裡派人去縣城報信,說好了會送糧食和木料來,可左等右等,連個官差的影子都沒見著。“許是路上不好走吧。” 她安慰道,更像在安慰自己。
李柘沒說話,只是把房梁穩穩地放在牆角,拿起鐵鍬開始清理院裡的淤泥。鐵鍁插進泥裡,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人心上。
村裡的氣氛一天比一天壓抑。起初大家還抱著希望,聚在村口等訊息,後來漸漸洩了氣,有人蹲在自家倒塌的屋前哭,有人則開始抱怨,說官府靠不住,還不如趁早逃難。
“這日子沒法過了!” 王屠戶踢著一塊碎磚,粗聲粗氣地罵,“糧食泡了,房子塌了,官府不管,難不成要咱們餓死凍死?”
他的話像根引線,點燃了村民的恐慌。幾個年輕些的當即就說要去外地投親,連李大叔都皺著眉,跟老伴商量著要不要把僅存的糧食分了,各自想辦法。
陳阿嬌看著這一切,心裡急得像火燒。她找到正在幫鄰居清理廢墟的李柘:“這樣下去不行,大家快散了心了。”
“我知道。” 李柘直起身,抹了把臉上的泥汗,“等不到官府,就只能靠自己。” 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村西那片相對完好的空地,“先把能住人的屋子修起來,再想辦法籌糧食。”
當天下午,李柘就在老槐樹下召集了村民。他站在石碾上,聲音不大,卻帶著股讓人信服的力量:“官府的人沒來,咱不能等。房子塌了,咱自己蓋;糧食沒了,咱去山裡找、去海邊撈。望海村的人,祖祖輩輩靠海吃海,啥風浪沒見過?這點坎,跨得過去!”
“李先生說得是!” 李大叔第一個響應,“我家還有些木料,先拿出來給沒地方住的人家修房!”
“我家還有半袋沒泡透的穀子,能湊合用!”
“我會木工活,修房子算我一個!”
村民們被他的話點燃了心氣,七嘴八舌地應和起來。李柘當即把大家分成幾隊:年輕力壯的跟著他修房子,婦女們由陳阿嬌帶著,收拾能穿的衣物、熬薑湯驅寒,老人則負責照看孩子、撿拾能用的雜物。
重建的日子,苦得像嚼黃連。
李柘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帶著男人們清理廢墟、和泥、壘牆。沒有足夠的木料,就把沖壞的房梁劈成短木用;沒有石灰,就用海邊的白堿土代替;手上磨出了血泡,就用布纏上接著幹。他不僅要指揮幹活,還要調解矛盾 —— 張家覺得李家多分了塊木板,王家嫌自家地基比別家矮,都得他去一一說和。
有天傍晚,陳阿嬌去給他們送晚飯,遠遠就看見李柘正蹲在地上,給一個年輕小夥包紮傷口。那小夥不小心被碎木片劃傷了腿,血流了一地,疼得直咧嘴。李柘一邊用乾淨的布條纏傷口,一邊低聲安慰著,夕陽的光落在他背上,竟顯得有些單薄。
“先歇會兒吧,吃點東西。” 陳阿嬌把盛著菜粥的瓦罐遞過去,粥裡摻了些野菜,是她翻遍了村邊的坡地找到的。
李柘接過瓦罐,卻沒先喝,而是遞給了旁邊一個年紀更大的村民:“王叔,你先墊墊。” 他自己則拿起個硬得能硌掉牙的窩頭,就著鹹菜啃了起來。
陳阿嬌看著他乾裂的嘴唇和佈滿血絲的眼睛,心裡一陣發酸。夜裡他總睡不安穩,常常翻身起來,藉著月光看圖紙 —— 那是他畫的房屋佈局圖,特意把房子往高處挪了挪,還加了排水溝。
“累了就說一聲,別硬撐。” 她幫他捶著後背,指尖觸到他緊繃的肌肉,像摸到了塊堅硬的石頭。
“沒事。” 李柘握住她的手,往自己臉上貼了貼,掌心的溫度燙得她心疼,“多幹點,大家就能早點住上新房。”
陳阿嬌組織的婦女隊,也沒閒著。她們把各家沒被泡壞的衣物收集起來,能穿的縫補一下分給老人孩子,實在爛得不能穿的,就拆了做鞋底;誰家還有點姜,都拿出來湊在一起,熬成一大鍋薑湯,給幹活的男人們驅寒。
“阿寧妹子,你看這布還能用不?” 張大娘拿著塊被水泡得發漲的粗布,眼裡滿是心疼,“這是我給念平做新棉襖的料子……”
“能用上。” 陳阿嬌接過布,抖了抖上面的泥,“我把它洗乾淨,拼在安安的棉褲上,厚實。” 她頓了頓,又說,“等熬過這陣,再給孩子們做新的。”
張大娘被她的話逗笑了,眼裡的愁雲散了些:“你說得對,日子總能過下去。”
婦女們湊在一起幹活,話也多了起來。有人說自家男人笨,和泥都和不好;有人誇李先生能幹,把亂糟糟的工地打理得井井有條;還有人唸叨著甚麼時候能有糧食,孩子們都快饞瘋了。陳阿嬌一邊飛針走線,一邊聽著,偶爾插句話,總能把大家的情緒攏回來。
有天夜裡,幾個婦女偷偷來找她,手裡捧著些藏起來的海菜乾,說是給孩子們留的。“阿寧妹子,你別讓李先生知道,他那人實誠,準會分給大家。” 一個婦人紅著眼圈說,“孩子們跟著你們,沒少受罪。”
陳阿嬌看著這些皺巴巴的吃食,眼淚差點掉下來。她知道,這是各家能拿出來的全部了。“我替孩子們謝謝嬸子們。” 她把東西分成幾份,“但這得大家分著吃,少是少點,總能墊墊肚子。”
日子就在這忙碌和互助中,一天天往前挪。半個月後,村裡第一批修好的草屋立了起來,雖然簡陋,卻透著安穩的氣息。李柘特意把最向陽的兩間給了村裡最老的兩位老人,又把剩下的按人口分配,沒人有怨言。
薑湯的熱氣、泥土的腥氣、孩子們偶爾的笑聲,漸漸驅散了村莊的死寂。村民們看李柘和陳阿嬌的眼神,也從最初的依賴,變成了敬重。誰家裡有難處,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找他們商量;誰心裡有委屈,也願意跟他們唸叨。
“李先生,你說這官府的人,還會來不?” 有天吃飯時,李大叔忍不住問。
李柘正在給念安喂粥,聞言頓了頓:“來不來,咱都得把日子過下去。” 他看了眼陳阿嬌,她正低頭給念平擦嘴,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靠自己,心裡踏實。”
陳阿嬌抬頭,正好對上他的目光,兩人相視一笑,眼裡的默契無需言說。
又過了幾日,縣府的人終於來了,帶著幾輛馬車,裝著十來袋子糧食和破舊的布料,官差們頤指氣使地吆喝著,讓村民們排隊領取。
“就這點東西?” 王屠戶看著那點糧食,臉都氣紅了,“還不夠塞牙縫的!”
“嫌少?嫌少就別要!” 為首的官差翻了個白眼,“這還是太守仁慈,不然你們喝西北風去!”
村民們頓時炸了鍋,七嘴八舌地要理論,卻被李柘攔住了。他走上前,對著官差拱手:“多謝大人送糧來。只是村民們損失慘重,這點糧食怕是撐不了多久,還請大人回去稟報太守,再多撥些物資。”
“稟報?” 官差冷笑,“太守日理萬機,哪有空管你們這點小事?能給這些就不錯了!” 說罷,竟帶著人揚長而去,連登記都沒登記。
看著官差們遠去的背影,村民們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甚麼東西!”
“這官當的,還不如咱望海村的百姓!”
李柘卻異常平靜,他轉身對大家說:“彆氣了。把糧食分了,老人孩子優先。剩下的,咱明天接著去山裡找野菜,去海邊趕海,總能撐到秋收。”
他的話像定心丸,讓躁動的村民漸漸安靜下來。大家默默地領了糧食,沒人再抱怨,只是幹活更賣力了 —— 他們心裡都清楚,能靠的,只有自己,只有身邊這些肯一起出力的鄉鄰,只有李柘和陳阿嬌這樣肯帶頭扛事的人。
秋末的時候,望海村已經恢復了些生氣。新蓋的草屋整整齊齊,院牆外曬著剛收的海菜,學堂也修好了,孩子們又能跟著李柘唸書了。陳阿嬌帶著婦女們種的秋菜長得綠油油的,足夠大家過冬了。
那天傍晚,陳阿嬌站在學堂門口,看著李柘在給孩子們講 “眾志成城” 的故事,孩子們聽得格外認真;平兒被李大叔抱在懷裡,手裡抓著根小樹枝,咿咿呀呀地跟著念。夕陽的金輝灑下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溫暖而踏實。
“在想啥呢?” 李柘走過來,把她往懷裡摟了摟。
“在想,” 陳阿嬌靠在他肩上,聲音輕輕的,“望海村會一年比一年好。”
“是啊。” 李柘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因為有你,有大家。”
陳阿嬌知道,這場災難雖然讓他們失去了很多,卻也讓他們更懂得了團結的力量,更看清了誰才是真正能依靠的人。
她和李柘,這對曾經的異鄉人,在這場重建中,不知不覺成了望海村的主心骨。不是因為權勢,不是因為財富,而是因為那份在困境中不肯放棄的堅韌,那份願意為鄉鄰搭把手的熱忱。
秋風拂過,帶著新翻泥土的氣息,也帶著希望的味道。陳阿嬌知道,只要他們一家人在一起,只要望海村的人心不散,再大的風浪,他們都能扛過去。這災後重生的村莊,會像院角的秋菊一樣,在寒風裡開出更堅韌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