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陳阿嬌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看著李柘把新碾好的穀子裝到袋子。他穿著件半舊的棉襖,褲腳卷著露出腳脖子,鞋子上沾著泥,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鎖骨處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歇會兒吧,喝口水。” 她揚聲喊,手裡端著早已晾好的粗瓷碗,碗沿還飄著淡淡的菊花香 —— 那是她用去年曬的野菊花泡的,能解乏。
李柘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汗,咧嘴笑了:“就來。” 他把裝穀子的袋子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步走到廊下,接過碗一飲而盡,喉結滾動的弧度清晰可見。
“今年收成不錯,夠咱們吃到來年夏收前了。” 陳阿嬌遞過乾淨的布巾,看著他脖頸間因用力而凸起的筋絡,心裡軟乎乎的。這是她嫁給李柘的第三個秋天因為兩個孩子,田裡的活計幾乎全落在了李柘肩上,他白天要去學堂教書,晚上還要幫人抄書,春種秋收時更是兩頭忙,眼窩都熬得有些陷了。
“不光夠吃,還能多換些銅錢。” 李柘坐下,捏了捏她的腳踝 —— 生完兩個孩子她總說腿腳痠,他每晚都會幫她按按,“我託人問了,鎮上的糧鋪收新谷,價錢比去年高些。”
陳阿嬌笑著點頭,目光落在他手邊的書箱上。那箱子裡總裝著些待抄的公文,是縣府裡的書吏託他抄的。李柘的字寫得好,又耐得住性子,縣裡的文書、告示,甚至是郡城太守府下發的政令,只要涉及謄抄,書吏們總愛找他。起初只是管頓飯,後來給些銅錢,到現在,每月竟能憑著抄書掙回不少家用,夠買些油鹽和孩子們學堂的開銷。
“對了,” 李柘像是想起甚麼,從懷裡掏出一塊絹帛,“昨天去縣裡交糧,王書吏給的,說是讓我仔細看看。”
陳阿嬌接過來,絹帛的字跡是縣府文書常用的隸書,筆鋒嚴謹,內容卻讓她心頭一跳 —— 那是一份舉薦文書,舉薦李柘為 “秀才”,東海郡太守已經同意,如果李拓沒有意見,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去長安面聖了。
“秀才?” 她抬頭看他,聲音有些發顫。她在長安時聽得多了,“舉孝廉”與 “舉秀才”,這是入仕的正途,多少讀書人皓首窮經,求的就是這幾個字。一旦被選中,就能去京城面聖,擺脫鄉野,踏入仕途。如果獲得陛下青睞,前途不可限量。
“王書吏說,縣太爺覺得我抄書認真,又在村裡辦私塾,教化鄉鄰,夠得上秀才資格,就把我報上去了。” 李柘的語氣聽不出太多波瀾,手指卻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碗的邊緣,“說是這幾日太守府就會派人來核查,若是過了,明年開春就能去長安面聖,透過考核就可以授官。”
陳阿嬌的心跳得厲害。她看著李柘,這個在海邊教孩童唸書、靠抄書補貼家用的男人,他的學識、他的品性,本該有更廣闊的天地。去長安面聖,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機會,如果可以去了長安下至郡守上至三公都可能有機會。
“那…… 你想去嗎?” 她輕聲問,指尖有些發涼。她知道自己不該阻攔,可一想到他要離開望海村,離開她和孩子們,心裡就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李柘沒立刻回答,只是望著遠處的海面。秋陽把海面染成了金紅色,歸航的漁船像撒在錦緞上的墨點,緩緩移動。過了許久,他才轉過頭,眼神平靜:“我還沒想好。”
接下來的幾日,李柘要被舉薦為孝廉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似的傳遍瞭望海村。
“李先生要當官了!” 村民們見了他,眼神裡都帶著敬畏和羨慕,“以後就是李使君了,可別忘了咱們望海村啊!”
張大娘提著一籃雞蛋送來,笑得滿臉褶子:“阿寧,這可是天大的好事!李先生有出息了,你們娘幾個也能跟著享福了,不用再守著這海邊受苦了。”
李大叔也拍著李柘的肩膀:“好小子,有擔當!可是給咱們望海村爭光!”
連王屠戶都特意割了塊上好羊肉送來,語氣裡帶著討好:“李先生,以前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您別往心裡去。這肉您收下,給孩子們補補。”
面對這些祝福和示好,李柘只是溫和地笑著,不承認也不否認,每日依舊去學堂教書,晚上幫陳阿嬌按腿,給念安講《詩經》,彷彿那封舉薦文書從未存在過。
陳阿嬌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她知道李柘不是不看重這個機會,只是他性子沉穩,不輕易表露罷了。夜裡,她握著他那佈滿了薄繭的手,有握筆磨出的,有扛谷壓出的,還有幫她劈柴留下的。
“你若是想去,就去吧。” 她輕聲說,聲音有些發澀,“我和孩子們…… 會等你。”
李柘的手頓了一下,翻過身來,藉著月光看著她:“你想讓我去?”
“我……” 陳阿嬌咬了咬唇,“我知道你有學問,不該一輩子困在這小村子裡。去長安能施展你的才華,如果被陛下青睞,從三公九卿到地方太守縣令都是有機會的,總比在這裡教書、抄書強。”
“強在哪裡?” 李柘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股執拗,“在這裡,我能每天看到你和孩子們笑;去了長安,一旦入仕怕是一年也回不來一次。阿寧,我讀書,不是為了當官,是想明白道理;我教書,是想讓孩子們也明白道理。當不當官,於我而言,沒那麼重要。”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當年我離開洛陽,就是不想為了仕途攀附權貴。如今在這裡,有你,有念安,有念平,有我想教的學生,這日子,比當甚麼官都踏實。”
陳阿嬌的眼眶瞬間熱了。她知道他說的是真心話,可她還是覺得委屈了他:“可這是秀才啊,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
“機會錯過了,還能有別的。” 李柘低頭,在她額頭印下一個輕吻,“可你們,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了。”
幾日後,太守府果然派了人來。是個穿著黑色官服的掾吏,帶著兩個隨從,趾高氣揚地坐在李柘家的堂屋裡,喝著陳阿嬌泡的菊花茶,問話時眼皮都懶得抬。
“李柘,本縣府君舉薦你為秀才,你可知恩?” 掾吏撚著鬍鬚,慢悠悠地問。
“草民知曉,多謝府君提拔。” 李柘站在堂下,躬身行禮,態度恭敬卻不卑微。
“知曉就好。” 掾吏點點頭,“太守看了你的卷宗,說你字寫得好,學問也不錯,打算舉薦你為本郡秀才,擇日赴長安面聖。”
村民們都圍在院外,聽見這話,紛紛低聲議論,語氣裡滿是羨慕。陳阿嬌站在裡屋門口,手緊緊攥著衣裙,指節都泛白了。
李柘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目光平靜而堅定:“回長吏,草民…… 不願前往。”
這話一出,滿院皆靜。連那掾吏都愣住了,猛地抬起頭,像是沒聽清:“你說甚麼?不願前往?”
“是。” 李柘再次躬身,“草民妻子兒女需要照料,實在無法離家。懇請大人回稟太守,收回舉薦,另選賢能。”
“你瘋了不成?” 掾吏猛地拍案而起,指著他的鼻子罵道,“多少人求爺爺告奶奶想求舉薦,你倒好送到眼前的機會還往外推?你知道這秀才有多金貴嗎?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草民知道。” 李柘的語氣依舊平靜,“但家有妻兒,實在無法割捨。還請恕罪。”
“你……” 掾吏氣得說不出話,指著他半天,最終冷哼一聲,“好!好一個‘家有妻兒’!真是鼠目寸光!你會後悔的!” 說罷,帶著隨從拂袖而去,連送別的水都沒喝。
院外的村民們也炸開了鍋。
“李先生咋回事啊?放著官不當,守著這窮村子幹啥?”
“就是啊,這可是秀才啊!多少讀書人一輩子都盼不來!”
“我看是傻了吧?”
李柘卻像是沒聽見這些議論,轉身走進屋,看到陳阿嬌站在門口,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你咋哭了?” 他慌了,連忙走過去,伸手想幫她擦眼淚,“是不是我說錯話了?”
陳阿嬌卻一把抱住他,把臉埋在他的胸口,放聲大哭起來。這不是傷心的淚,是感動的淚,是慶幸的淚,是終於放下心來的淚。
她想起在長安時,那些男人為了權勢,為了官位,別說妻兒,連親爹孃都能捨棄。劉徹為了皇位,能拋棄髮妻;母親為了權勢,能把女兒當棋子。她從未想過,會有一個男人,願意為了她和孩子,放棄唾手可得的仕途,放棄可能光耀門楣的機會。
“你這個傻子……” 她哽咽著說,拳頭輕輕捶著他的後背,“那麼好的機會…… 你怎麼就……”
“傻啥?” 李柘笑著,輕輕拍著她的背,“啥機會能比得上你和孩子們重要?在家裡守著你們才是我的本意。”
陳阿嬌哭得更兇了,把這些年在長安受的委屈,逃亡路上的恐懼,嫁給他後的踏實,一股腦兒地哭了出來。李柘只是抱著她,耐心地等著她哭夠,像抱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傍晚,張大娘又跑來了,一臉恨鐵不成鋼:“阿寧,你咋不勸勸李先生?那可是官啊!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陳阿嬌擦乾眼淚,笑著說:“大娘,這是他自己的選擇,我支援他。對我們來說,一家人守在一起,比當甚麼官都強。”
張大娘愣了愣,看著她眼裡的堅定和幸福,突然嘆了口氣:“也是,你們過得開心就好。是我老糊塗了,只知道當官好,忘了日子是給自己過的。”
夕陽把望海村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李柘在院裡劈柴,斧頭起落間,發出沉穩的 “咚咚” 聲;念安拿著小樹枝,在地上寫著李柘教他的字;平兒坐在搖搖車裡,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飄落的葉子。
陳阿嬌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填滿了,暖暖的,滿滿的。她知道,李柘放棄的是一個可能飛黃騰達的機會,但他守住的,是一個家,是一份安穩,是她夢寐以求的幸福。
夜裡,李柘幫她按完腿,又拿起那封舉薦文書,扔進了灶膛。火苗舔舐著絹帛,很快就化成了灰燼,像從未存在過。
“燒了它,省得看著心煩。” 他說。
“明遠,” 她輕聲說,“謝謝你。”
李柘低頭,在她唇上印下一個溫柔的吻:“該說謝謝的是我。遇見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
她知道,他們這輩子或許都只是望海村的普通村民,不會有長安的繁華,不會有官宦的顯赫。但只要一家人守在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教孩子們讀書,陪他們長大,這樣的日子,就是最好的日子。
李柘放棄了仕途,卻給了她一個完整的家,一份踏實的幸福。這份情意,比任何官印都珍貴,比任何權勢都堅固,足以讓她抵擋往後所有的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