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元朔二年的除夕，望海村被一層厚厚的白雪覆蓋，像蓋上了一床柔軟的棉被。海風捲著雪沫子，嗚嗚地掠過屋頂，卻穿不透李柘新糊的窗紙。小屋內，火爐裡的炭火正旺，噼啪作響，映得四壁都暖融融的，空氣中瀰漫著松木燃燒的清香和燉肉的濃香 —— 那是李柘特意給陳阿嬌燉的羊肉湯，說要給她和肚子裡的孩子補補身子。
陳阿嬌靠在鋪著厚棉墊的竹椅上，懷裡抱著已經睡熟的安安。小傢伙穿著一身紅色的虎頭棉襖，是張大娘親手縫製的，領口和袖口都繡著吉祥的圖案，小臉埋在陳阿嬌的衣襟裡，呼吸均勻，像只溫順的小貓。她的手輕輕覆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那裡，第二個孩子已經五個多月了，偶爾會輕輕踢她一下，像是在和她打招呼。
“湯快好了。” 李柘從灶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個粗瓷碗，裡面盛著清亮的羊湯，上面漂浮著蔥花和碎肉。他把碗放在桌上，又拿起一個小勺子，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才遞到陳阿嬌嘴邊，“嚐嚐，看鹹淡怎麼樣。”
陳阿嬌張開嘴，喝了一小口，溫熱的湯汁滑過喉嚨，帶著肉的鮮香和湯汁甘甜，暖得她心裡都熱烘烘的。“正好，你也喝點。” 她笑著說，把勺子往他嘴邊送。
李柘也喝了一口，眼裡滿是笑意：“等會兒再喝，我去將桃符掛門口。” 他轉身從屋裡拿出早已製作好的桃符，將它釘在了門口，並在桃符兩邊各寫了“平安”和“如意”幾個字，這和後來的春聯有這像。掛桃符這是上古傳下來的習俗，據說可以趨吉避凶，每年到了除夕家家戶戶都會掛桃符。
“這字寫得真好看。” 陳阿嬌看著兩邊的幾個字，由衷地讚歎。李柘的字如其人，溫和中帶著一股韌勁，筆畫流暢，結構勻稱，看著就讓人舒心。
“等念安再大些，我就教他寫字。” 李柘笑著說，小心翼翼地用抹布把桃符的灰塵擦拭乾淨，動作輕柔，生怕把它破了似的。
陳阿嬌看著他忙碌的身影，心裡暖暖的。這個曾經只知埋首書卷的書生，如今卻為了她和孩子，繫上圍裙，拿起鍋鏟，在煙火氣中笨拙地學著照顧人。這份樸實的愛，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讓她覺得溫暖。
夜幕漸漸降臨，望海村的家家戶戶都亮起了燈火，昏黃的光透過窗紙，映在雪地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李柘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 —— 清燉魚，寓意著 “年年有餘”。桌上還擺著張大娘送來的粟米糕、李大叔家的臘肉，還有陳阿嬌親手做的桂花糕，滿滿一桌子，透著濃濃的年味。
“開飯了。” 李柘解下圍裙，坐在陳阿嬌身邊，小心翼翼地把安安從她懷裡抱出來，放在旁邊的小床上，又給孩子蓋好被子。
陳阿嬌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李柘碗裡：“你也多吃點，這一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 李柘笑著說，也給她夾了一塊排骨，“你懷著孩子才辛苦，多吃點有營養的。”
兩人相視一笑，眼裡的情意無需言說。爐火的光映在他們臉上，溫暖而明亮，像冬日裡最和煦的陽光，驅散了所有的寒冷和陰霾。
吃過晚飯，李柘把桌子收拾乾淨，又在火爐裡添了些炭火，拿出一副新的圍棋，教陳阿嬌玩。這是他從鎮上買來的，說要陪她守歲解悶。
“你看，這樣擺就能贏了。” 李柘耐心地教她，手指在棋盤上輕指，“這地方叫‘天元’，那地方叫‘星位’，還有其他叫‘目外’和‘高目’都在甚麼具體點位。
陳阿嬌學得認真，偶爾贏了一局，就笑得像個孩子。李柘看著她開心的樣子，心裡也甜絲絲的。他知道，她心裡的那些過往，像一層薄冰，正在被眼前的溫暖一點點融化。
夜漸漸深了，李柘把一個紅布包放在陳阿嬌手裡，笑著說：“給你和孩子的壓歲錢。”
陳阿嬌開啟一看，裡面是幾枚嶄新的五銖錢，用紅繩串著，還有一塊小小的平安鎖，上面刻著 “長命百歲” 四個字。“你還買這個。” 她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心裡卻暖暖的。
“過年嘛，圖個吉利。” 李柘坐在她身邊，握住她的手，輕輕放在自己的手心焐著，“阿寧，你看，我們現在有安安，還有肚子裡的孩子，日子雖然清貧，卻很踏實，是不是？”
“嗯。” 陳阿嬌點了點頭，眼裡滿是幸福，“我很滿足。”
“我也是。” 李柘的聲音低沉而溫柔，“以前我總覺得，讀書、講學才是我的歸宿，可遇見你之後，我才明白，有你和孩子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無比堅定：“阿寧，我想和你一起，看著安安長大，看著他讀書、娶妻、生子；想看著我們的第二個孩子出生、長大，和安安一起承歡膝下；想和你一起，慢慢變老，直到頭髮都白了，走不動路了，還能像現在這樣，坐在火爐邊，給你讀詩，陪你說話。”
“我想和你，相守到老。”
陳阿嬌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大顆大顆地落在手背上。這不是傷心的淚，是幸福的淚，是感動的淚。她想起在長安的那些日子，錦衣玉食，卻從未有過這樣的踏實和幸福。那時的她，總是在患得患失，害怕失去劉徹的寵愛，害怕失去皇后的位置，活得像個提線木偶。
可現在，她穿著粗布衣裳，住著簡陋的茅屋，每天為柴米油鹽操心，卻覺得無比自由和快樂。因為她知道，這裡有真正愛她的人，有她想要守護的家。
“明遠……” 她哽咽著，說不出完整的話，只能緊緊握住他的手，彷彿那是她一生的依靠。
“我知道你在擔心甚麼。” 李柘輕輕擦去她的眼淚，聲音溫柔而堅定，“我知道你的過去，知道你害怕甚麼。但請你相信我，無論未來遇到甚麼困難，我都會站在你身邊，護著你，護著我們的孩子，護著這個家。”
“我們會一直這樣幸福下去的。”
陳阿嬌點了點頭，靠在他的懷裡，聽著他有力的心跳，感受著他溫暖的懷抱，心裡一片安寧。她抬起頭，看著窗外絢爛的煙花，在心裡默默許願：
願上天保佑，讓這樣的日子能一直持續下去。願她的安安平安長大，願她腹中的孩子順利降生，願她和李柘能相守到老，看遍望海村的日出日落，聽夠海邊的潮起潮落。
願這份平淡而真實的幸福，能抵擋住所有的風雨和陰霾，直到永遠。
爐火依舊在噼啪作響，映著一家三口的身影，溫馨而寧靜。遠處的鞭炮聲漸漸稀疏，新的一年，在漫天的煙火中，悄然降臨。
陳阿嬌知道，未來的路或許依舊會充滿艱辛，或許還會遇到意想不到的困難。但只要他們一家人在一起，相互扶持，相互關愛，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這份在平凡生活中沉澱下來的愛，就像海邊的礁石，歷經風雨，卻愈發堅定。而這份白頭之約，將會是他們一生最美的承諾，指引著他們，走向更遙遠的未來。
夜色漸深，念安在睡夢中咂了咂嘴，像是夢到了甚麼好吃的。陳阿嬌和李柘相視一笑，輕輕為孩子掖好被角。爐火的光映在他們臉上，溫暖而明亮，像一首無聲的歌，訴說著一個關於愛與相守的故事。
這，就是他們想要的，最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