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八章
十一月的風帶著刺骨的寒意。望海村的沙灘結了層薄冰,踩上去咯吱作響,漁船都收了錨,泊在岸邊像一群沉默的巨獸。陳阿嬌裹緊了身上的棉袍,把念安往懷裡又摟了摟。小傢伙剛滿一歲半,穿著件厚厚的虎頭棉襖,像個圓滾滾的湯圓,正好奇地扒著車簾,看外面飛逝的蘆葦叢。
“冷不冷?” 李柘趕著驢車,回頭問了一句,撥出的白氣在風裡瞬間散開。他今天特意借了一輛驢車,想帶她們娘倆去朐縣城趕集 —— 陳阿嬌自從有了孩子,都好久沒去縣裡,唸叨著要給念安做件新棉襖,還想看看有沒有適合孕婦吃的軟糕。
“不冷。” 陳阿嬌把兒子的小手塞進自己袖籠裡,笑著說,“你趕車慢些,別顛著安安了。”
“知道啦,我的皇后娘娘。” 李柘故意打趣她。自她坦白身份後,他偶爾會用這個稱呼逗她,每次都能換來她羞惱的一瞥。
果然,陳阿嬌瞪了他一眼,臉頰卻微微泛紅。車簾縫隙裡灌進的風帶著鹹腥氣,讓她想起剛到望海村的那個冬天,也是這樣冷,卻沒有此刻懷裡的溫暖。
驢車慢悠悠地晃了半個時辰,才到朐縣城門。十一月的集市,雖不如春夏熱鬧,卻也別有一番景象。賣炭的老漢蹲在牆角,面前堆著黑黢黢的木炭;糖畫藝人的銅勺在青石板上游走,很快就勾勒出一條鱗爪飛揚的龍;還有賣凍瘡膏的婦人,用粗嘎的嗓子吆喝著,聲音在寒風裡打著旋。
李柘把驢車拴在街邊的老槐樹上,接過陳阿嬌懷裡的念安:“我抱著他,你慢慢逛。”
陳阿嬌點點頭,目光掃過熙攘的人群,心裡卻沒來由地一緊。縣城比望海村人多眼雜,總讓她下意識地繃緊神經。她下意識地攏了攏頭上的布巾,把半張臉埋進衣領裡 —— 這個習慣,自逃亡以來就沒改過。
“先去給念安扯塊布。” 李柘的聲音拉回她的思緒。他抱著兒子,大步流星地往布莊走,念安在他懷裡咯咯直笑,小手抓著他的鬍鬚不放。
陳阿嬌跟在後面,看著父子倆的背影,心裡的不安淡了些。是啊,都過去這麼久了,長安離這裡那麼遠,誰會認得她這個廢后呢?她現在只是李柘的妻子,念安的娘,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鄉婦。
布莊裡暖意融融,掌櫃的正忙著給一個婦人量布。陳阿嬌看著貨架上五顏六色的布料,挑了塊湖藍色的細棉布:“這個做棉襖好看,耐髒。”
“嗯,你眼光好。” 李柘逗著懷裡的念安,“讓娘給你做件新棉襖,過年穿。”
念安似懂非懂,拍著小手喊:“新…… 新……”
就在這時,街對面突然傳來一陣騷動。有人高聲喊著:“官府貼告示了!快去看啊!”
“甚麼告示?” 陳阿嬌的心猛地一跳,像被甚麼東西蟄了一下。
“許是催繳賦稅的吧。” 李柘沒當回事,笑著說,“咱不用操心,村裡會統一交的。”
可陳阿嬌的腳步卻像被釘住了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街對面。那裡已經圍了一圈人,個個伸長了脖子,議論聲嗡嗡地傳過來,像一群被驚動的馬蜂。
“去看看?” 李柘看出她的好奇。
“不…… 不去了。” 陳阿嬌慌忙收回目光,聲音有些發緊,“還是先買布吧。”
她低頭摸著那塊湖藍色的棉布,指尖卻冰涼。官府的告示,這個詞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開了她記憶的鎖。她想起長安街頭,那些用硃砂寫著 “緝拿歸案” 的告示,想起上面楚服的名字,想起那些因巫蠱案被懸賞捉拿的宮人…… 每一張告示,都沾著血。
“娘…… 看……” 念安在李柘懷裡,小手指著街對面,咿咿呀呀地喊。
陳阿嬌的心跳瞬間失控,像擂鼓似的震得耳膜發疼。她強迫自己不去看,可眼角的餘光還是瞥見了那張黃紙 —— 貼在縣衙外牆的木板上,字跡潦草卻透著威嚴,下面還畫著個人影,雖然模糊,卻讓她渾身的血液都快凍住了。
“走吧,布買好了。” 李柘付了錢,抱著念安往外走,“再去給你買點軟糕,聽說街口那家的桂花糕不錯。”
陳阿嬌機械地跟在後面,腳步有些發飄。街對面的議論聲還在傳來,斷斷續續地鑽進她耳朵裡:“…… 說是個江洋大盜,殺了好幾個官差……”“懸賞五十萬錢呢!”“官府說了,知情不報者同罪……”
五十萬錢…… 知情不報同罪……
這些字眼像冰錐,狠狠扎進她的太陽xue。她突然想起王二柱倒在血泊裡的臉,想起趙姑姑塞給她木牌時決絕的眼神,想起那些在逃亡路上見過的、可能因為 “知情不報” 被牽連的人。恐懼像潮水般湧來,瞬間淹沒了她。
“娘…… 抱……” 念安似乎察覺到她的不對勁,伸出小手要她抱。
陳阿嬌猛地回過神,一把接過兒子,緊緊摟在懷裡,像是怕被人搶走似的。她的手抖得厲害,連帶著懷裡的念安都不安地扭動起來。
“怎麼了?” 李柘察覺到她的異樣,停下腳步,擔憂地看著她,“臉色怎麼這麼白?是不是冷著了?”
“沒…… 沒有。” 陳阿嬌的聲音發顫,目光不敢再看街對面,“我們…… 我們回去吧,念安好像困了。”
“這就回去?軟糕還沒買呢。” 李柘有些不解,但看著她蒼白的臉和眼裡的慌亂,還是點了點頭,“好,回去。”
他轉身去解驢車,陳阿嬌抱著念安,幾乎是逃也似的往車邊跑。經過街角時,她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 那張黃紙在寒風裡獵獵作響,下面的人影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像一個索命的無常。
驢車慢悠悠地往回走,陳阿嬌卻覺得像過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她縮在車棚裡,把念安緊緊抱在懷裡,小傢伙已經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呼吸均勻。可她卻怎麼也平靜不下來,心臟像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手心全是冷汗。
“是不是看到甚麼了?” 李柘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陳阿嬌沉默了片刻,才低聲說:“沒甚麼…… 就是看到官府的告示,有點怕。”
李柘沒再追問,只是把車速放慢了些,偶爾回頭看看她,眼裡滿是擔憂。
回到望海村時,天已經擦黑了。張大娘正在門口等著,看到她們回來,連忙迎上來:“咋回來這麼早?念安睡啦?”
“嗯,在集市上鬧困了。” 陳阿嬌勉強笑了笑,抱著兒子往屋裡走。
晚飯時,陳阿嬌沒甚麼胃口,扒拉了幾口飯就放下了筷子。李柘看出她心事重重,把碗裡的魚肉夾到她碗裡:“多吃點,你懷著身孕呢。”
“我不餓。” 陳阿嬌搖搖頭,看著灶膛裡跳動的火苗,眼神有些恍惚。
李柘放下碗筷,握住她的手:“阿嬌,有甚麼事,你跟我說。是不是今天在縣城看到甚麼了?”
陳阿嬌的眼淚突然掉了下來,大顆大顆地砸在桌面上。她不是故意要哭,只是那股壓抑了太久的恐懼,在李柘溫柔的目光裡,再也忍不住了。
“我看到官府的告示了……” 她哽咽著說,“雖然不是抓我的,可我還是怕…… 我怕他們找到我,怕連累你和念安,怕我們現在的日子……”
她說不下去了,肩膀劇烈地顫抖著。那些被她刻意遺忘的恐懼,像深埋在海底的礁石,一旦被驚動,就會露出猙獰的面目。她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以為在望海村的安寧裡,可以永遠逃避過去,可一張無關的告示,就輕易地打回了原形。
李柘把她攬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溫柔而堅定:“別怕,有我在。那張告示跟你沒關係,沒人會找到這裡來的。望海村這麼偏,誰會注意到我們?”
“可萬一呢?” 陳阿嬌的聲音裡充滿了絕望,“萬一有人認出我,萬一長安那邊還在找我……”
“沒有萬一。” 李柘打斷她,捧起她的臉,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就算真的有那麼一天,我也會護著你和孩子。我們可以往更偏的地方走,我們去南越國,那裡沒人能管到我們。”
他的眼神那麼堅定,像望海村最堅硬的礁石,給了她一絲微弱的力量。陳阿嬌看著他,眼淚掉得更兇了:“對不起…… 我總是讓你操心……”
“傻瓜,說甚麼對不起。” 李柘幫她擦了擦眼淚,“我們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別想那麼多了,啊?”
陳阿嬌點了點頭,靠在他懷裡,感受著他的溫暖,心裡的恐懼漸漸平復了些。可她知道,那根刺已經扎進去了。無論她多麼努力地融入望海村,無論李柘多麼用心地保護她,她的過去都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劍,隨時可能落下。
夜裡,念安睡得很沉。陳阿嬌躺在床上,聽著身邊李柘均勻的呼吸聲,卻怎麼也睡不著。窗外的海風嗚嗚地颳著,像無數冤魂在哭泣。她想起長安的宮牆,想起劉徹冰冷的眼神,想起楚服淒厲的哭喊…… 那些畫面在她腦海裡盤旋,揮之不去。
她輕輕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裡有一個新的生命正在孕育。為了這個孩子,為了念安,為了李柘,她必須堅強。她不能被過去的恐懼打倒,不能讓那些陰影毀掉現在的幸福。
“會好的。”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一定會好的。”
月光透過窗欞,照在李柘熟睡的臉上,他的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做甚麼不安穩的夢。陳阿嬌伸出手,輕輕撫平他眉間的褶皺,在他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有他在,她甚麼都不怕。
只是,那張貼在縣衙外的告示,像一個不祥的預兆,在她心底投下了一片小小的陰影。她知道,平靜的生活或許並沒有她想象中那麼堅固,而她,必須時刻準備著,為了守護這份幸福,與那些潛藏的危機,做最頑強的抗爭。
夜色漸深,海風依舊,只是陳阿嬌的心,再也回不到傍晚趕集前的那份安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