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六月的望海村被溼熱的海風裹得密不透風,灘塗的淤泥泛著黑亮的光,曬鹽場的鹽水蒸騰水汽後留下了一地的和雪一樣的白鹽,院角的狗趴在樹蔭下伸著舌頭喘氣。陳阿嬌靠在窗邊的竹椅上,手輕輕撫著隆起的小腹,額上沁著薄汗,眼神卻亮得像海面的波光 —— 還有不到半月,就是她的預產期了。
“渴不渴?我再去給你晾碗涼水解暑。” 李柘端著剛剝好的蓮蓬走進來,綠瑩瑩的蓮子在粗瓷碗裡滾著,透著清爽的氣。他的頭髮用布巾束起,額角沾著汗,顯然剛從田裡回來。
陳阿嬌接過蓮蓬,捏起一顆蓮子放進嘴裡,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開,壓下了心口的燥熱:“不用了,剛喝了不少。你快去擦擦汗,看你熱的。”
李柘笑著在她身邊坐下,粗糙的手掌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感受著腹內小生命偶爾的踢動,眼裡的溫柔能溺死人:“這小傢伙在裡面倒安生,知道心疼他娘。”
“才不是,” 陳阿嬌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昨夜踢得我半宿沒睡,定是個調皮的。”
兩人相視而笑,屋裡的空氣都染上了甜意。自從流言蜚語被李柘當眾駁斥後,村裡再沒人敢說閒話,反而因為她日漸顯懷,不少婦人常來送些雞蛋、紅糖,噓寒問暖。王嬸也託張大娘送過一籃新摘的蔬菜,雖然沒親自來道歉,卻也算是遞了臺階。
日子就像這六月的流水,平穩而溫熱地淌著,直到六月二十日這天凌晨。
寅時剛過,陳阿嬌被一陣尖銳的腹痛驚醒。起初以為是尋常的胎動,可那痛感越來越密集,像有隻手在腹內擰著,疼得她忍不住悶哼出聲。
“怎麼了?” 李柘立刻醒了,摸到她額頭的冷汗,聲音瞬間繃緊,“是不是要生了?”
陳阿嬌咬著唇點頭,疼得說不出話。李柘慌忙點燈,手忙腳亂地穿上外衣,又從櫃子裡翻出早就備好的乾淨布巾、剪刀和熱水壺 —— 這些都是張大娘教他提前準備的,說產婦生產時用得上。
“你別急,我這就去請穩婆!” 他扶住陳阿嬌躺下,蓋好薄被,轉身就要往外衝。
“別…… 別慌……” 陳阿嬌拉住他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先去叫張大娘,她…… 她有經驗。”
“哎!好!” 李柘應著,卻在門口停住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眼裡滿是焦灼,“你等著,我很快就回來!”
夜色還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海風捲著鹹腥氣灌進巷口。李柘赤著腳踩在滾燙的沙地上,一路狂奔,鞋都跑掉了一隻也沒察覺。敲開張大娘家的門時,他的嗓子都喊啞了:“大娘!阿嬌要生了!您快去看看!”
張大娘畢竟是過來人,倒是比他鎮定,披了件外衣就跟著往回走,嘴裡還唸叨著:“別急別急,頭胎都慢,得有耐心……”
穩婆是張大娘早就請好的,住在鄰村,李柘又託人快馬加鞭去請。等穩婆趕到時,天已經矇矇亮了,陳阿嬌的痛呼聲也越來越密,聽得李柘在屋外心膽俱裂。
“男人家別在這兒杵著添亂,去燒鍋熱水!” 張大娘把他推一了下。
李柘這才回過神,跌跌撞撞地跑到灶臺邊,生火燒水。火苗舔著鍋底,映得他臉色忽明忽暗,耳朵卻支稜著,捕捉著屋裡每一點動靜。穩婆的吩咐聲,張大娘的安慰聲,還有陳阿嬌壓抑不住的痛呼,像無數根針,扎得他坐立難安。
他想起去年,陳阿嬌冒雨衝進廢墟救他的樣子;想起她教村民醃鹹菜時耐心的模樣;想起她夜裡孕吐,趴在床邊虛弱的樣子…… 這個從長安來的女子,吃過那麼多苦,卻總把堅韌的一面給人看,此刻卻在承受著世間最極致的疼痛,都是為了他,為了他們的孩子。
“老天爺保佑…… 一定要平安……” 他對著灶王爺喃喃祈禱,手裡的水壺都快被捏變形了。
日頭爬到頭頂時,屋裡的痛呼聲突然低了下去。李柘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剛想衝進去,就聽穩婆一聲響亮的吆喝:“使勁!再加把勁!孩子露頭了!”
緊接著,一聲響亮的啼哭像驚雷般炸開,穿透了屋頂的茅草,在望海村的上空迴盪開來。
李柘僵在原地,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
“生了!生了!是個大胖小子!” 張大娘掀開門簾走出來,滿臉喜氣,眼角還帶著淚花,“母子平安!阿寧是個好樣的!”
李柘衝進屋裡時,陳阿嬌正累得昏睡過去,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額上的汗把頭髮都浸溼了,可嘴角卻微微揚著。穩婆正用布巾裹著那個小小的嬰兒,小傢伙閉著眼睛,皺著眉頭,哭聲卻洪亮得很,小拳頭還攥得緊緊的。
“來,抱抱你兒子。” 穩婆把孩子遞給他。
李柘伸出手,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厲害,連抱都不敢抱,生怕弄疼了這個小生命。他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小小的身子軟乎乎的,輕得像團棉花,卻又重得像塊烙鐵,燙得他心口發顫。
“你看這眉眼,多像你。” 張大娘湊過來看,笑得合不攏嘴,“這鼻子嘴巴,倒像阿寧,是個俊小子。”
李柘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看著他緊閉的眼睛,看著他微微顫動的睫毛,突然覺得鼻子一酸,眼淚掉在了嬰兒的襁褓上。
這就是他的孩子,是他和阿寧的孩子。是他們在這顛沛流離的世間,最珍貴的禮物。
陳阿嬌醒來時,已是傍晚。夕陽的金輝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她動了動手指,就被一隻溫暖的手握住了。
“醒了?” 李柘的聲音沙啞,帶著掩飾不住的喜悅,“餓不餓?張大娘熬了小米粥,我給你端來。”
陳阿嬌搖了搖頭,目光在屋裡逡巡,最後落在他懷裡那個小小的襁褓上:“孩子呢?”
“在這兒呢。” 李柘把孩子抱到她身邊,動作笨拙卻輕柔,“你看,多精神。”
嬰兒似乎感受到了母親的氣息,小嘴動了動,睜開了眼睛。那是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像極了陳阿嬌,此刻正好奇地打量著這個世界。
陳阿嬌的心瞬間被填滿了,眼眶一熱,淚水又流了出來。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孩子柔軟的臉頰,小傢伙卻像是被癢到了,咧開嘴,發出無意義的咿呀聲。
“他還沒名字呢。” 李柘坐在床邊,看著她們母子,眼神溫柔得像化不開的糖,“我們給起個名字吧。”
陳阿嬌看著窗外的海面,夕陽正一點點沉入水裡,把天空染成一片溫柔的橘紅。她想起在長安的那些年,刀光劍影,步步驚心;想起逃亡路上的顛沛流離,朝不保夕;想起在望海村的日子,雖然清貧,卻有著前所未有的安寧。
“就叫念安吧。” 她輕聲說,“李念安。思念的念,安寧的安。”
李念安。
李柘在心裡默唸著這個名字,眼眶瞬間溼潤了。他懂她的意思。思念那些逝去的歲月,更珍惜眼前的安寧;期盼這個孩子,能一生平安順遂,遠離紛爭。
“好。” 他握緊她的手,聲音哽咽,“就叫念安。我的念念,我的安安。”
夜裡,李柘守在床邊,看著熟睡的妻兒,心裡像被海水浸過的沙灘,柔軟而踏實。他給孩子換尿布,笨手笨腳地差點把孩子弄醒;他給陳阿嬌擦汗,動作輕柔得像對待稀世珍寶;他聽著孩子均勻的呼吸聲,覺得那是世間最動聽的歌謠。
窗外的海風溫柔地拍打著礁石,像在為這個新生命唱著搖籃曲。李柘低頭看著陳阿嬌恬靜的睡顏,又看了看襁褓裡那個小小的嬰孩,心裡暗暗發誓:這一輩子,他一定要守護好他們母子,讓他們永遠過著安寧的日子,再也不受半分委屈。
天快亮時,陳阿嬌醒了一次,看到李柘趴在床邊睡著了,手裡還握著孩子的小手。她笑了笑,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給他們父子倆掖了掖被角。
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李念安的小臉上,泛著柔和的光。陳阿嬌看著他,心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平靜和幸福。
她終於有了自己的家,有了愛她的丈夫,有了可愛的孩子。那些宮廷的恩怨,逃亡的艱辛,都已是過眼雲煙。
從今往後,她不再是那個揹負著沉重過去的廢后陳阿嬌,只是望海村一個普通的婦人,是李柘的妻子,是李念安的母親。
她的人生,終於翻開了嶄新的一頁。這一頁裡,沒有權謀詭計,沒有爾虞我詐,只有柴米油鹽的平淡,和一家三口的安寧。
這,就是她用盡一生去尋找的,最好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