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元朔元年的正月，望海村還浸在料峭的寒意裡。海風捲著殘雪，在巷子裡打著旋，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訴說著冬日的漫長。但李柘的小屋裡，卻總是暖融融的 —— 火爐裡的炭火從不曾熄滅，松木燃燒的清香混著淡淡的藥草味，在空氣中瀰漫，勾勒出一幅安寧而溫馨的畫面。
陳阿嬌已經懷孕三個多月了，熬過了最初那陣天旋地轉的噁心，劇烈的孕吐卻並未完全消失，反而像個調皮的孩子，時不時就來 “拜訪” 她。有時是清晨剛睜開眼，胃裡就翻江倒海；有時是聞到一點油煙味，立刻就忍不住捂住嘴衝向屋外；更有甚者，夜裡睡得正香，也會被突如其來的反胃驚醒，吐得昏天黑地。
“又不舒服了？” 李柘放下手裡的竹簡，快步走到床邊，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語氣裡滿是心疼。他手裡還拿著一本《詩經》，原本是想給她讀兩段解悶的。
陳阿嬌靠在他懷裡，臉色蒼白，嘴唇乾裂，額頭上沁著細密的冷汗。她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沒事…… 就是突然有點噁心。”
李柘連忙把她扶到窗邊的椅子上坐下，又轉身倒了杯溫水遞過來：“喝點水簌簌口。我就說不讓你靠在床上看書，你偏不聽，是不是又累著了？”
“沒有。” 陳阿嬌接過水杯，小口地抿著，胃裡的翻騰稍微平息了些，“就是躺著也難受，還不如坐起來看看書。”
自從懷孕後，她就變得格外嗜睡，卻又總是睡不安穩。夜裡常常醒好幾次，白天精神也不濟，稍微活動一下就覺得累。李柘看在眼裡，疼在心上，幾乎包攬了家裡所有的活計，不讓她沾一點累。
為了讓她能吃點東西，李柘可謂是費盡了心思。他知道她聞不得油煙味，就把灶臺搬到了院子裡，哪怕天寒地凍，也堅持在外面做飯。他學著張大娘的樣子，給她熬小米粥，煮雞蛋羹，做些清淡爽口的小菜。可即便如此，陳阿嬌也常常吃不下幾口，有時好不容易吃下去，過一會兒又吐了出來。
“今天想吃點甚麼？” 李柘蹲在她面前，仰著頭看她，像個等待指令的孩子，“我去縣上給你買？聽說張記鋪子新做了桂花糕，要不我去給你買點試試？”
陳阿嬌看著他凍得發紅的鼻尖和手背上的凍瘡，心裡一陣發酸。這些日子，為了照顧她，他清瘦了不少，眼窩也陷了下去，原本就不多的教書錢，大多都花在了給她買吃食和補品上。
“不用了，” 她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焐著，“我不想吃桂花糕，就想喝你熬的粟米粥。”
“好，我這就去給你熬。” 李柘笑了笑，眼裡的疲憊瞬間被溫柔取代，“你乖乖坐著，別亂動，粥很快就好。”
看著他轉身走向院子的背影，陳阿嬌的眼眶有些溼潤。這個曾經只知讀書講學的儒生，如今卻為了她，繫上圍裙，拿起鍋鏟，在寒風中為她熬一碗熱粥。這份情意，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讓她覺得溫暖。
為了能有更多時間陪伴陳阿嬌，李柘還特意減少了教書的時間。原本他每天要在學堂待上大半天，現在只上午去兩個時辰，教孩子們認認字，背背詩，下午就匆匆趕回家裡，陪在她身邊。
“孩子們不會有意見嗎？” 陳阿嬌有些擔心地問。她知道李柘有多喜歡教書，有多看重那些孩子。
“放心吧，” 李柘笑著說，“我都跟孩子們說好了，等你生了孩子，我再把落下的課程補上。他們都很懂事，還說要來看你呢。”
果然，沒過幾天，杏花就帶著幾個年紀稍大的孩子來看望陳阿嬌，手裡還捧著一小袋野栗子和幾顆野山楂。
“阿寧姐，這是我們上山摘的，你嚐嚐，酸溜溜的，說不定能開胃。” 杏花把野山楂遞到她手裡，眼睛亮晶晶的，“李先生說你不愛吃飯，吃點酸的就好了。”
陳阿嬌拿起一顆野山楂，放在嘴裡嚼了嚼，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散開，胃裡果然舒服了些。她笑著摸了摸杏花的頭：“謝謝你，杏花，還有謝謝你們。”
“不客氣，師孃。” 孩子們異口同聲地說，圍著她問東問西，好奇地打聽小寶寶甚麼時候出生，是男孩還是女孩。
看著孩子們天真爛漫的笑臉，陳阿嬌的心裡暖暖的。她想起在長安時，那些宮人見了她，總是畢恭畢敬，小心翼翼，哪有這般親近自在？
李柘坐在一旁，看著她和孩子們說說笑笑，眼裡滿是溫柔。他知道，陳阿嬌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還是有些擔心自己不能當個好母親。看到她和孩子們相處得這麼融洽，他由衷地為她高興。
下午的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屋裡，暖洋洋的。李柘坐在爐邊，給陳阿嬌讀著《楚辭》，她靠在他的肩上，聽著他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不知不覺就睡著了。她的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做甚麼不安穩的夢，李柘輕輕伸出手，幫她撫平眉頭，動作溫柔得像在呵護一件稀世珍寶。
他低頭看著她熟睡的臉龐，心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滿足和幸福。曾經，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只能在這海邊教書，孤獨終老。直到遇見了她，他的生命才變得如此豐富多彩。她就像一道光，照亮了他平淡的生活，讓他體會到了甚麼是愛，甚麼是家。
夜裡，陳阿嬌又被孕吐折磨醒。她掙扎著想起床，卻被李柘一把按住。
“別動，我來。” 他說著，迅速起身點亮油燈，拿過痰盂，又倒了杯溫水遞到她嘴邊。
陳阿嬌趴在床邊，吐得撕心裂肺，眼淚都流了出來。李柘在一旁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不停地安慰著：“好了好了，吐出來就舒服了，沒事了。”
等她吐完，李柘又用熱毛巾給她擦了擦臉和手，扶她回到床上躺好，給她蓋好被子。
“對不起，又讓你睡不好了。” 陳阿嬌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歉意和疲憊。
“傻瓜，跟我說甚麼對不起。” 李柘躺在她身邊，把她摟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這都是我應該做的。你懷著孩子已經很辛苦了，我照顧你是應該的。”
他低下頭，在她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睡吧，我陪著你。”
陳阿嬌靠在他的懷裡，聽著他有力的心跳，感受著他溫暖的懷抱，心裡的不安和疲憊漸漸消散。她知道，有他在身邊，無論多辛苦，她都能堅持下去。
日子就在這樣平淡而溫馨的瑣事中一天天過去。李柘依舊每天為她熬粥做飯，減少教書時間陪伴她；陳阿嬌的孕吐雖然還是很劇烈，但在李柘的悉心照料下，精神好了很多，偶爾也能下地走走，幫他做點簡單的針線活。
兩人的感情，就在這日復一日的相處中，變得愈發深厚。他們很少說甚麼甜言蜜語，卻總能從彼此的眼神和動作中，感受到濃濃的愛意。一個關切的眼神，一句溫柔的叮嚀，一個溫暖的擁抱，都足以讓對方感受到滿滿的幸福。
這天下午，陽光格外好。李柘扶著陳阿嬌在院子裡曬太陽，她的小腹已經微微隆起，像揣了個小小的皮球。
“你說，這孩子會像誰？” 陳阿嬌靠在李柘懷裡，手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肚子，笑著問。
“肯定像你，” 李柘毫不猶豫地說，“像你一樣聰明，一樣漂亮。”
“才不要，” 陳阿嬌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希望他像你，像你一樣正直，一樣善良。”
李柘笑了笑，緊緊地把她擁入懷中：“不管像誰，都是我們的孩子，我們都會好好愛他。”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層金色的薄紗。遠處的海面上，幾隻海鷗在自由地飛翔，發出歡快的叫聲。陳阿嬌靠在李柘懷裡，聽著他的心跳，感受著肚子裡小生命的蠕動，心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平靜和幸福。
她知道，孕期的辛苦還會持續一段時間，但只要有李柘在身邊，她就有勇氣面對一切。這個冬天雖然漫長，但她相信，春天很快就會到來，到那時，他們的孩子也會平安降生，給這個小小的家，帶來更多的歡樂和希望。
而她和李柘的感情，也會像這冬日裡的暖陽，永遠溫暖著彼此的心房，直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