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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守邊

守邊

“看來你的感覺是對的,錢榛和都司李澤清之間真有嫌隙。”

“而且好像嫌隙不小。”齊修昀道。

“日後這幫漓州的蛀蟲被問責,沒腦子的錢榛就是第一個出來擋刀的。”

“哦?”齊修昀聽蘇令這麼說,故作嚴肅道:“你怎就知道,那錢榛性格暴戾,能是那好欺負的嗎?”

“嗯……走著瞧吧。”蘇令看了眼林予斯的房間。“怎麼林先生今日不見人。”

齊修昀也跟著看過去,“還在睡覺嗎?”

******

漓州西邊人煙相對稀少,內外城曾經的交界處尚留舊跡,林予斯站在斷壁殘垣之間,緩緩展開素絹。

“紅安與平夙營分道五月中,遂北上蘆河之外,隨者三四百,皆有收復故城執念。”

收起信,林予斯看著天空中偶然掠過的雁陣,喃喃道:“北有遼軍,對岸是大周的軍隊,蒙城舊民雖得盛偉將軍一時庇護,但其後的十幾年裡,到底是怎麼存活下來的?若是那個時候,我也沒能隨盛將軍的侄兒南下,是不是我也會和紅安他們一樣,亦或是,早已身死蒙城。?”

十四年彈指間,這些年吃過的苦,一路走來的艱辛林予斯早就淡忘,唯獨那場蒙城變故一直在他心底重複上演。

“爍兒,騎上我的戰馬,去城中找你盛伯伯,快去!”

林予斯就被父親推出了軍帳,四個將士催促著他跨坐馬上。他回頭,父親楚朗庭笑著衝他招手,這也是今生他最後一次與父親對視。

戰馬飛快,林予斯不出一刻鐘就見到正在城中的義倉盤點軍糧入庫和出庫的盛偉,看到林予斯,盛偉脫口道:“你小子怎麼來了,是不是你父親見你總在軍營搗亂,把你支到我這兒霍霍我了?”

笑容很快就從盛偉臉上褪去,隨護的將士對著盛偉耳語一番,盛偉二話不說,翻身跨坐到林予斯身後,爾後命令道:“傳我的口令,所有將士,無論職級大小,甚麼職責,全部去蘆河營彙集,聽候我的調遣。”

周圍將士不明所以,拱手請示詢問,盛偉只是說:“若有阻攔者,就說是我親眼所見,遼軍攻城了,故而我等作為平襄軍,一切以楚將軍的指令——守護城中百姓,守護蒙城為第一要務,阻攔者,論叛國處置,可先斬後奏。”

這是最嚴峻的一道命令,其危急程度不言而喻,無論發生了甚麼,這樣的說辭和對外口徑都意味著災難要來了。

軍中無人再多問一句,皆按照盛偉所言行事。

後來盛偉的這一支平襄軍以軍營為界,保護了許多不知情的或是來不及得到訊息的其他隊伍將士,還救下了許多百姓,並掩護城中百姓往蘆河外撤離。

蘆河營很快淪為被攻的島,所有人同仇敵愾,最後撐到長寧軍到此,盛偉以命相抵,擔下夥同楚朗庭勾結敵國的罪責,以軍令如山,將士不知情為由,保住了平襄軍最後一支隊伍,也是後來納入齊修昀麾下的那支。

林予斯看著盛偉血染陣前,兩眼發黑,一聲盛伯伯喊出了半個字,就被一隻手堵了回去,隨後而來的是洶湧的悲傷和絕望……

林予斯醒來時人已經在大週中部地區的恵城,盛偉的侄子握著一封信遞給了林予斯,林予斯凜然拆開,黃色的草紙中間,僅有字三行:

哀我人斯,亦恐之將;

哀我人斯,亦恐之嘉;

哀我人斯,亦恐之休。①

盛侄兒見林予斯怔愣許久,唯懼其年少遭逢大變,心脈有損,隧道:“楚爍公子節哀,楚大將軍字字泣血,只是願你大難不死,餘生能夠平安順遂,你可要多多爭氣,遂了他的願啊。”

林予斯眼底紅痕乍現,忍恨道:“不,沒有楚爍了,往後我姓林,名作——予斯。”

——

“林先生。”

林予斯手發冷,在呼喊聲中雙手合住,回頭看。

“你怎麼找過來了,若我沒猜錯,你應該才從府衙回來吧。”

“你真是神算,那案卷果然詳盡,不過我和蘇令,也看完了。”齊修昀道。

看著齊修昀今日情志不低,林予斯道:“應當是得了便宜了,你這麼高興。”

“小人得志嘛,當然就會把開心寫在臉上,看著昔日那些不把我放在眼裡的同僚在我面前俯首屈膝,心裡別提多暢快。”

林予斯會心一笑,“齊大人這是開始給他們松筋骨了?”

“是啊。”齊修昀一隻手搭在身旁凸起的牆磚上,“也得讓他們喘口氣,好仔細琢磨接下來給我們安排甚麼好戲。”

“及緣在蘆河,沒有傳來壞訊息,漓州這邊你和蘇世子也將計劃進行得很順利,所以的確是可以趁著這兩天,稍微歇息。”

齊修昀打量了林予斯一番,“雖說一切順利,但是我怎麼看你一副洩了氣的感覺,是不是近來太過勞累,還是說,你預判接下來北部局勢不容樂觀,所以,在擔心著呢?”

“齊大人不是第一次抗遼,何況這次還有蘇大人一道。林某沒甚麼好擔心的,我相信你們。”

齊修昀鼻頭髮酸,他別開眼,摸了摸風蝕的舊城牆,“這城牆還是當年遼軍入侵到蒙城的時候建的,如今,整座漓州城都高枕無憂,成為了北境的後方城池,所以這當年給予了蒙城乃至大周安全感的城牆,也早就廢棄了。”

林予斯默默少頃,輕鬆一笑道:“廢棄了還是保留了舊址,也還有如你這般的人去感嘆,這何嘗不是它存在過,有價值的證明。

******

六月初,遼軍陳兵蘆河的訊息傳到漓州,齊修昀的斥候還沒回來,遊擊黃躍就帶回來這個不好的訊息。何重秋張羅著清點義倉的糧。同時歇息了十天的齊修昀和蘇令被人從客房請到府衙,彼時何重秋看糧未歸,都司李澤清也侯在府中。見來人是齊修昀,李澤清一改初見時的冷麵之態,說起了何重秋的安排。

“知府大人說今歲軍糧還未抵達各個地方的戰場,蒙城情況特殊,因而要開義倉先送去給平襄軍。”

齊修昀道:“按理說,我離開銘都的時候,兵部就已經核擬好了軍糧下撥的數量,督糧官應該已經在來漓州的路上了。知府大人為何這麼著急,義倉開倉核稱軍糧的數量,這個工程量並不小啊。說不定這邊義倉的門還未和合上,那邊軍糧就已經到了呢。”

“齊大人有所不知,軍糧到了漓州,可不是馬不停蹄的分發到各軍中,畢竟督糧官也得休息不是嗎,再說了,軍隊用糧狀況也不是由督糧官定啊,還需要知會每個洲前來核對。”

“核對?核對甚麼?”

“駐軍數量以及上一季度用糧情況啊。”

齊修昀眉頭一緊,往年蒙城軍糧從未被要求在軍糧下放之前還需要去核定的情況。“那一般都是誰下去傳令,各軍又是派誰來參與核定呢,總不能隨意遣個小將來吧。”

“往年就是各軍統帥或者副將到此,今年應當也是如此,何況將軍您就在這裡,軍糧數量對不對,還不是您說了算嗎,可能何大人也覺得,趁著您在漓州,蒙城今夏情況又比較緊急,所以先開了義倉,不日便能運到蒙城了。”

齊修昀聽出不對,當下並未發作,反而是李澤清一直觀察齊修昀臉色。

蘇令不知道其中細節,以為只是何重秋又一次虛與委蛇的手段。

不多時門外傳來動靜,何重秋進門見到齊修昀,羞愧難當道:“讓齊將軍等侯,下官實在該死。”

“何大人軍糧清點完了?”蘇令脫口問道。

何重秋臉色沉了沉,“齊將軍恕罪,下官未提前同大人商定就去開義倉,準備為蒙城將士準備夏秋的軍糧。數額上……”何重秋從懷中掏出一疊案卷,“數額和軍糧詳細都在這裡,請齊大人過目。”

齊修昀接過,託著案卷在胸口瞥了眼,再看向何重秋問道:“何大人思慮周全,這案卷今日我先不看了,不知何大人可方便我將其帶走?”

何重秋不知在想甚麼,竟沒聽清。

齊修昀掂了掂手裡的案卷,“這個,我帶走看。”

“噢,齊將軍請自便。”

“所以何大人準備甚麼時候安排我們出發?”蘇令問道。

何重秋又懵了一般,怔愣的看著蘇令。

“何大人今日約我們前來,應當是為了去蒙城巡查的事情吧。不知前線情形如何,遼軍又有何動向,離開銘都之前,陛下就言蒙城邊境遼軍動作頻繁,太平了這陣子,想必這會子,他們又開始坐不住了吧。”

“哎。”何重秋聽齊修昀這樣一說,無奈嘆氣道:“齊將軍不愧是鎮北大將,對蒙城之事瞭如指掌,也猜對了下官今日請二位前來就是為了商議去蒙城的事。一天前黃躍來報蒙城危急,主帥不在,群龍無首,將士們心裡沒底啊。加之邊境有亂賊肆虐,怕是,今年蒙城情況比往年更加嚴峻。思來想去,下官斗膽,請齊將軍親自坐鎮蒙城,方能化解此番困局。”

齊修昀神色不虞,“哼,這算甚麼困局。不過何大人所言很有道理。蒙城,終究還是要我親自去守。”

******

荷月初望,何重秋攜領漓州重要職守官員登城樓,軍隊和運送糧草的隊伍越來越遠,齊修昀、林予斯、蘇令等人在隊伍中央,背影也越來越模糊,最終淹沒在密密麻麻的騎兵中。

何重秋臉色也從悲憫急切轉換成平靜無波,錢榛冷笑了一聲,引起了何重秋的注意。

“參將為何發笑?”

“小人一朝得勢就是這樣,何大人幾句冠冕堂皇的話一說,高帽子一戴,就一往無前去那不毛之地了。”

“齊大人武人心思,單純耿直,不僅好對待,也很好說話,撇開政務不提,我倒是很願意與這樣的人交往。”

“何大人說笑了,一入官場深似海,誰撇得開這比性命更重要的東西呢?”錢榛低頭看城門下隊伍已盡,遂對何重秋告別道:“錢某也該出發了。”

“錢將軍一路平安。”何重秋說得真誠。而錢榛只是耳朵聽了,人早已下了城樓。

******

“權利,真是比性命更要緊的東西啊。”

“可是這命不是自己的命,而是別人的命,是邊境千萬將士的命。”齊修昀補充道。

林予斯回過頭看了一眼跟隨在隊伍後方的都司李澤清和參將錢榛,“李澤清怕是被排擠來的,錢榛是個不好惹的,這兩人越是不對付,越是會因公務擠在一處。”

“這樣也好,李澤清看來是對我們有利的存在。”齊修昀道。

——

北出漓州百里後,邊境上空的景色愈發蕭瑟,同時蕭瑟的還有眼前這個人。齊修昀看著林予斯,默默嘆息了一聲後,又掛上笑容,催馬與林予斯並肩。

“蒙城近在眼前,一別許久,此次歸來,倒是有許多別樣的感觸。”

見其修昀如此說,林予斯也未多想,只是問道:“齊大人有甚麼別樣的感觸?”

“嗯……比如說,沒有孤獨感,沒有覺得邊地困苦,沒有覺得毫無盡頭,與此相反,會覺得這輩子尚有盼頭。”

聽其修昀這番表達,林予斯意識到,齊家雖然沒有被十四年前楚家的事情波及,但是這些年他一人扛起平襄軍的軍旗,活在樊卓的威壓和西北這些官場蛀蟲的侵蝕裡,心志實非一般人能比。

“齊大人經常感到絕望吧。”

像一根針輕輕戳進心脈,細碎而明顯的疼了一下,十幾年了,平襄軍驃騎大將軍鎮守一方,又隸屬第一王侯樊卓麾下,誰會將他與絕望這兩字聯絡起來。

“有件事我一直不解,銘都有那麼多達官顯貴,為何你最後會選我?”

“齊大人忘了,是你選了我,說來,也是林某的運氣好,不僅絕處逢生在銘都落腳,還蒙大人關照,所以,齊大人之恩,林某銘感五內,不管此去蒙城將會發生甚麼,我林某都會和您共進退。”

林予斯甚少說這樣的話,此番剖白,倒是讓齊修昀有點不自在起來。“你這話說的,我們如今綁在一根繩子上,不共進退,你還能跑哪裡去?”齊修昀望著在隊伍前與士兵嬉笑的蘇令,努了努下巴道:“這兒可沒有甚麼太師首輔的供你挑選了。那傻公子還是被我們聯手誆來的。”

林予斯也笑著看向了蘇令,笑顏下,兩顆心無比默契。然而馬上,笑容同時從兩人臉上褪去。

“你看。”

“我看到了。”

越過隊伍,蒙城方向的官道里,一點墨黑慢慢逼近。

林予斯和齊修昀都走到了隊伍最前面,只聽來人還未徹底勒住韁繩就從馬背滑下來,跪到齊修昀馬前道:“大帥,不好了,昨夜遼軍奇襲,蘆河快要失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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