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安”的秘密
飯吃到一半,大家都有點飽了。
老爺子喝了一口普洱茶,突然想起了甚麼,放下了杯子。
餐桌上的氣氛稍微凝重了一些。
“對了。”
老爺子看著正在喂念念吃核桃酪的阮念知,語氣盡量顯得隨意,但眼神卻很認真。
“這孩子……我看你們一直叫他‘念念’。這只是個小名吧?”
老爺子頓了頓。
“這眼看都三歲多了。戶口上了嗎?大名叫甚麼?”
這是一個繞不過去的問題。
在傳統的沈家,孩子叫甚麼,跟誰姓,是原則性的大事。
沈崎心裡“咯噔”一下。
他剛想開口幫她解釋或者擋一下,怕她說出那個隨母姓的名字讓二老不高興,引發新一輪的爭吵。
但阮念知卻很淡定。
她放下勺子,擦了擦嘴,看著老爺子,眼神清澈而坦蕩,沒有絲毫的迴避。
“因為是在香港生的,所以念念還沒有上內地戶口,只拿了香港的身份。”
她微微一笑,聲音清晰地說道。
“他的大名叫——阮、祈、安。”
“甚麼?!”
聽到念念姓隨母姓,老爺子和老太太同時愣住了。
“祈安?……哪個祈?”老爺子眉頭皺了起來,似乎在品味這其中的深意。
阮念知轉過頭,看著身邊的沈崎。
她的眼神在這一刻溫柔得像水,像是要把他融化。
“祈禱的‘祈’,平安的‘安’。”
她轉過頭,看著二老,不再回避,而是極其深情且坦誠地解釋道。
“那時候……我和沈崎分開了,我也沒想過這輩子還能再見到他。”
“我一個人在香港。”
她頓了頓,眼眶微紅,但嘴角帶著笑。
“所以我取這個名字。一是想讓孩子平平安安。”
“二是……我想讓沈崎的名字,藏在孩子的名字裡。”
這是她第一次,當著沈崎的面,承認這個名字的秘密。
“我希望……即使我們不能在一起,我也能借著孩子的名字,願他一生平安。”
“每天叫著祈安,就像是……還在叫著他一樣。”
“咚”。
沈崎手裡的筷子掉在了桌子上。
他猛地轉頭看著她。
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地攥住,酸澀,疼痛,卻又感動得一塌糊塗。
原來……是這樣。
原來真的是這樣。
在那些他以為她恨他、躲著他的日日夜夜裡,她卻用這種方式,把對他的愛和牽掛,刻在了他們兒子的生命裡。
*“祈安”……“崎安”。*
飯桌上一片死寂。
老爺子略帶震驚地看著她。
他是個傳統的人,最看重姓氏。本來聽說孫子姓阮,他是準備要拍桌子的。
但聽完這番話。
聽完這個“祈安”背後的深情、無奈和守望。
他拍不下去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為了他兒子,獨自嚥下所有委屈、甚至連孩子名字都寄託著對他兒子祝福的女人。
老爺子深吸了一口氣,摘下老花鏡,用手抹了一把有些溼潤的眼角。
“祈安……祈安……”
老爺子喃喃自語,聲音有些哽咽。
“好名字。真是個好名字。”
他看著阮念知,眼神裡徹底沒有了隔閡,只剩下愧疚和感激。
“孩子……是我們沈家對不起你。”
“這名字……不用改了。就叫祈安。挺好。”
老太太在旁邊早就背過身去偷偷抹眼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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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子那句“不用改了”,帶著深深的愧疚和妥協。
阮念知看著這兩位髮鬢斑白的老人。她知道,對於傳統的沈家來說,長孫隨母姓,是多麼大的一種讓步,也是多麼大的一種遺憾。
但他們為了補償她,忍下了這份遺憾。
阮念知心裡有些酸澀,也有些釋然。
其實她從來都不糾結念念跟誰姓。念念跟誰姓,不都是她的兒子嗎?
以前讓孩子姓阮,是因為那是她一個人的孩子。
現在,孩子有爸爸了,有爺爺奶奶了。
她轉過頭,溫柔地摸了摸正在吃核桃酪的念念的小腦袋。
然後,她看著孩子,聲音輕柔,卻清晰地響徹在餐廳的每一個角落。
“念念。”
她笑著對孩子說。
“以前媽媽告訴你,我們要保護好自己。”
“但是現在……你看,你有爸爸了,有爺爺,也有奶奶了。”
她頓了頓,抬起頭,目光掃過沈崎,最後停在老爺子臉上,露出了一個大度而溫暖的笑。
“以後……咱們就是沈祈安了,好不好?”
這句話一出,就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深潭。
老爺子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裡射出一道不敢置信的光。
老太太手裡拿著的手帕也停在了半空。
阮念知沒有停,她看著這一臉震驚的三人,坦然地把後續的安排說了出來。
“念念因為是在香港出生的,還沒有上內地的戶口。”
她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家事。
“如果爸媽同意的話……等我們回了上海,我和沈崎把證領了之後,就順便去派出所,把念念的戶口登記上。”
“就寫——沈祈安。香港那邊的身份資訊,我到時候也會順便去做變更。”
……
空氣安靜了足足五秒。
真正的悲喜交加,往往是失語的。
坐在主位的老爺子,手裡正準備夾鹹菜的筷子僵在了半空。
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把筷子放下。動作很輕,但他放在桌沿的那隻手,指尖在微微顫抖。
他抬起眼皮,隔著氤氳的熱氣看著阮念知。
那雙平時總是嚴厲、挑剔的老眼裡,此刻那種銳利的光徹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動容,和一種掏心窩子的……感激。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謝謝”,但這對他這種一輩子要強的大家長來說太難出口。
他最終只是深吸了一口氣,喉結上下艱難地滾動了幾下,發出了一個沉悶而厚重的鼻音。
“……嗯。”
僅僅是一個字,卻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旁邊的老太太雖然沒說話,但她背過身去,拿著手帕的手飛快地在眼角按了一下,動作很快,不想讓人看見。
然後她轉回身,端起面前那碗其實已經不熱的粥,喝了一大口,像是在壓驚,又像是在掩飾內心的波瀾。
“吃飯。”
老爺子突然敲了敲桌子,聲音有點啞,但中氣十足,透著一股子喜氣。
“聽見了沒?孩子媽都發話了。”
“以後……這就是沈家的長孫,沈祈安。”
沈崎坐在阮念知身邊。
他在桌底下的手,死死地扣住了她的手,力氣大得讓她指骨有些發疼,但他面上卻繃得很緊。
他側頭看著她,眼眶紅紅的,喉嚨像是被甚麼堵住了。
他甚麼都沒說。
只是伸出另一隻手,把她碗裡剩下的半個雞蛋拿過來,幾口吃了下去。
那是他無聲的宣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