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禮物
早餐接近尾聲。
阮念知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了兩樣東西。
一本厚厚的、甚至有些舊的相簿。
一個銀色的隨身碟。
這是她在上海打包行李時就準備好的。
對於這兩個甚麼都不缺的豪門長輩,送甚麼名牌包、補品,都不如送這份“參與感”。
她把這兩樣東西,輕輕推到了老太太手邊的桌面上。
“爸,媽。”
她的聲音鄭重了起來。
“這是我和沈崎……不,這是我和念念帶回來給你們的禮物。”
相簿翻開的一角,露出了一張模糊的黑白B超單。那是生命的起點。
隨身碟裡,存著她這一年半來記錄的每一個瞬間——念念第一次翻身,第一次爬,第一次叫媽媽,還有她在深夜裡獨自帶娃的疲憊身影,以及那張她在香港領獎臺上光彩照人的照片。
她還是很有小心機的。
她想讓他們看到,她不僅僅是個只會生孩子的女人,她很優秀,也很辛苦。她想讓他們感受到,沈崎的兒子,是在怎樣艱難卻充滿愛的環境里長大的;也想讓他們明白,如果念念沒有爸爸,這個家會有多缺失。
“這裡面……是念念從小到大的記錄。”
她看著老太太那副假裝不屑、眼睛卻忍不住往相簿上瞟的樣子,心裡一軟。
她笑了笑,用一種近乎撒嬌、卻又帶著點“威脅”的語氣說道:
“媽,那裡面好多B超單和四維彩超照片可是原件,只有這一份,丟了就真沒了。”
她站起身,一邊給念念穿外套,一邊看似隨意地補了一句。
“如果您實在不願意看,嫌煩要扔掉……”
她看著老太太,眼神懇切。
“請您一定扔在一個我能撿回來的地方哈。”
老太太的手指動了動,到底是沒有把那本相簿推開。
“我們走了。”
阮念知抱起念念,禮貌地道別。
走到門口,她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停下腳步,轉過身。
逆著光,她對著餐桌旁的兩位老人,露出了一個自信又期待的笑容。
“對了,爸,媽。”
“明天早上……我帶著沈崎一起回來吃早餐。”
她視線落在老太太身上,嘿嘿一笑,有點賴皮。
“媽,我明天還想吃那個蘿蔔糕。記得讓廚子多做點哦。”
說完,她不再停留,抱著念念,腳步輕快地走出了老宅的大門。
只留下身後兩個神色複雜的老人,和一桌子還沒撤下去的碗筷。
——————————————————————————
隨著阮念知抱著念念的身影消失在大門外,那輛商務車緩緩駛離。
沈家老宅的餐廳裡,那股熱鬧的勁兒彷彿被瞬間抽離,只剩下一室的寂靜,和滿桌還沒撤下去的殘羹冷炙。
沈老太太依然端坐在餐桌前,手裡甚至還捏著那雙筷子。
她的目光有些發直,落在那盤只剩下一半的蘿蔔糕上。那是剛才阮念知為了討好她,一塊接一塊夾給她,還笑眯眯地說“媽,您多吃點”留下的戰果。
老太太的嘴唇動了動。
*“哼,沒規矩……”*
她在心裡習慣性地罵了一句。
*“哪有第一次上門的兒媳婦,就敢這麼理直氣壯地點菜?還明天要吃……”*
可是,罵歸罵,她心裡那種堵得慌的感覺,卻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不少。
剛才那一出,她本來是擺足了架子想給這個“外來戶”一個下馬威的。沒想到這丫頭不僅沒哭,沒鬧,甚至連臉都沒紅一下。
她笑嘻嘻地把話擋回來,不僅誇了自己是“高階狐貍精”,還順帶凡爾賽了一把學歷和職位。
老太太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邊的老爺子。
只見老爺子正拿著茶杯假裝喝茶,但嘴角那一抹還沒完全壓下去的弧度,徹底出賣了他。
*“死老頭子……”*
老太太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剛才裝咳嗽以為我聽不出來?還不是被人家那句‘相親角前十’給逗樂了?”*
她回想起阮念知剛才說話時的神態——那種不卑不亢的自信,那種“我自己能賺錢養家”的底氣。
這跟她之前想象中那種唯唯諾諾、只想攀高枝的小家子氣女人,完全不一樣。
*“985……全球前20……”*
老太太心裡嘀咕著。
*“倒是個腦子靈光的。配咱家那個只知道悶頭做生意的倔驢,倒也不算辱沒。”*
而且……
老太太腦海裡浮現出念念那張圓嘟嘟的小臉,還有那聲奶聲奶氣的“奶奶早”。
心尖兒忍不住顫了一下。
*“那孩子……長得是真好。那眉眼,多像沈崎小時候啊。就是看著瘦了點,平時肯定沒吃好。”*
---
吃完飯,傭人開始收拾桌子。
兩老口卻誰也沒提去午休,也沒提去打牌。
他們的視線,極有默契地,同時落在了桌角那個被留下的、沉甸甸的包裹上。
一本相簿。一個隨身碟。
老爺子率先伸出了手。
他拿起那本厚厚的相簿,封面上沒有任何花哨的裝飾,只有阮念知手寫的幾個清秀字跡:《念念的0-2歲》。
他翻開了第一頁。
是一張發黃的、皺皺巴巴的B超單。黑色的背景裡,只有一個甚至看不清形狀的小孕囊。
日期是兩年前。
老爺子的手抖了一下。
這就是沈家孫子的開始。那時候,沈家不知道,沈崎也不知道。只有這個女人,一個人在香港,守著這個小點,把它一點點養大。
他一頁一頁地翻下去。
念念剛出生的照片,面板紅紅皺皺的;
念念第一次抬頭的憨態;
念念在香港那間並不寬敞的出租屋地墊上爬行;
翻到中間,老爺子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張阮念知的工作照。
照片裡,她穿著剪裁合體的晚禮服,站在香港某個金融論壇的頒獎臺上。她手裡高高舉著一座金燦燦的獎盃,雖然妝容精緻,但另一隻手卻緊緊抱著一歲多的念念。
背景的大螢幕上寫著:“年度最佳資配專家——Ruan Yuki”。
那張照片裡的她,光彩照人,強大,自信,卻又透著一股讓人心疼的堅韌。
*“這丫頭……沒撒謊。”*
老爺子在心裡暗暗讚歎,眼神裡的輕視徹底消失了。
*“一邊帶著這麼小的孩子,一邊還能在香港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混出頭,拿獎。這得吃多少苦?這得有多大的本事?”*
他想起剛才在飯桌上,她那句不卑不亢的“我自己有錢,我養得起自己和念念”。
*“好樣的。”*
老爺子手指摩挲著照片。
*“有骨氣,有能力。沈家的媳婦,就該有這種底氣。比那些只會打麻將、逛街的千金小姐強多了。”*
---
另一邊,老太太也沒閒著。
她戴上了老花鏡,讓管家把那個隨身碟插到了客廳的大電視上。
螢幕亮起。
影片有些搖晃,大多是用手機隨手拍的生活片段,畫質不算高畫質,卻無比真實。
畫面裡,是一個深夜。
是家庭攝像頭下的視角,床上的念念,小傢伙臉燒得通紅,額頭上貼著退熱貼,正在哭鬧。
畫面外,傳來阮念知沙啞、焦急的聲音,還有她不斷給孩子物理降溫的動作。
她一手抱著哭鬧的孩子,一手還要去夠桌上的水杯給自己潤喉。
那種孤立無援的狼狽,那種獨自一人對抗病魔的無力感,直直地撞進了老太太的眼睛裡。
*“造孽啊……”*
老太太摘下眼鏡,抹了一把眼淚。
同樣身為母親,她太知道這種時刻有多難熬了。
*“沈崎當時在哪?居然讓她們娘倆受這種罪?生孩子、養孩子,她一個人……是怎麼熬過來的?”*
影片畫面一轉。
是念念剛學會說話的時候。
小傢伙坐在地墊上,胖乎乎的小手指著繪本上的一個“爸爸”圖案,然後抬起頭,一臉天真地問鏡頭後的媽媽:
“媽媽……爸爸呢?”
影片裡沉默了幾秒。
然後,傳來了阮念知溫柔、卻帶著鼻音的聲音。
她沒有抱怨,沒有咒罵,甚至沒有流露出半點怨恨。
她對著鏡頭,也對著孩子,輕聲編織了一個善意的謊言:
“爸爸去賺錢了呀。爸爸在很遠的地方努力工作,要給念念買大房子,買好多好多玩具。爸爸最愛念唸了。”
聽到這句話,坐在沙發上的老太太,眼淚“刷”地一下就下來了。
她看著螢幕裡那個哪怕被拋棄、哪怕受了委屈,還在努力維護沈崎形象的女人。
那一刻,所有的成見,所有的“狐貍精”偏見,全都碎了。
*“這閨女……是個好的。心正。”*
老太太吸了吸鼻子,聲音哽咽。
*“這要是換了別的女人,早就把孩子教得恨死那個爹了,早就帶著孩子上門鬧了。可她給孩子留了個好爸爸的念想。”*
她轉過頭,看著旁邊同樣一言不發、眼眶泛紅的老爺子。
“老頭子……”
老太太擦乾眼淚,語氣裡帶著一股子必須要補償的決絕。
“我看……這蘿蔔糕,明天還是得讓廚子做。多做點。”
“還得加個……核桃酪。我看那孩子有點瘦,得好好補補。”
---
老爺子沒說話,只是盯著定格的螢幕看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站起身,揹著手,慢慢地往書房走去。
背影雖然佝僂,卻透著一股子做了決定的堅定。
走到一半,他停下腳步,對著一直候在旁邊的管家王伯吩咐了一句。
“老王。”
“哎,老爺。”
“去把……庫房裡那個我不用的金長命鎖,還有以前沈崎小時候戴過的那個玉佩,都找出來。”
老爺子聲音沉穩。
“打理乾淨。明天……給孩子掛上。”
“還有……”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威嚴。
“給族裡那幾個愛嚼舌根的打個電話。就說……沈家的長孫回來了。誰要是再敢在背後說甚麼不三不四的話,別怪我不講情面。”
他看了一眼老太太。
“過兩天……擺幾桌。不是大辦,就是自家人認個親。”
說完,老爺子走進了書房。
老太太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個空了的隨身碟和相簿,輕輕嘆了口氣。
她拿起電話,撥通了熟悉的珠寶店經理的號碼。
“喂?我是沈太。上次我看的那套翡翠……對,就是那套最貴的。幫我留著,過幾天……我要送人。送給我兒媳婦。”
這一場無聲的戰役。
阮念知,通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