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
這番話落地,亭子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老爺子盯著她看了許久。
那雙渾濁卻依然銳利的眼睛裡,那種審視和敵意,慢慢地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說服後的動容,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她沒有說謊。
老爺子活了大半輩子,看人很準。
這個女人眼裡對沈崎的維護和愛意,是裝不出來的。而且她那種獨立、自信的氣場,確實……配得上沈崎,甚至能壓得住沈崎。
“哼。”
過了好一會兒,老爺子從鼻子裡發出了一聲輕哼。
但這聲哼裡,已經沒有了之前的冷硬。
“你倒是……敢說。”
老爺子把毛筆掛回筆架上,揹著手,走到茶桌旁,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現在的年輕人,能像你這樣把‘有心機’說得這麼理直氣壯的,不多了。”
他瞥了她一眼。
“行了。”
他看了一眼正在旁邊玩得滿頭大汗的念念,又看了看她。
“既然來了,別急著回別院了。”
老爺子頓了頓,做出了那個至關重要的決定。
“留下來吃早飯吧。”
“我讓人去煮點米線。家裡的廚子……手藝比外面的好。”
聽到這句話,阮念知心裡那塊大石頭終於落地了。
她知道,這不僅是一頓飯。
這是老爺子發出的——通行證。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笑意瞬間爬上了眉梢,趕緊順杆爬。
“好嘞!謝謝爸!”
她轉身抱起念念,語氣輕快。
“念念,走,跟爺爺去吃好吃的咯!”
聽到老爺子鬆口留飯,阮念知心裡暗暗握了握拳。
第一步勝利。
雖然搞定了老爺子,但她心裡清楚,真正的硬仗在後面。
走進那個餐廳,就意味著要直面沈家真正的“定海神針”——老太太。
比起講道理的老爺子,老太太這幾天那可是把“看不順眼”四個字寫在臉上的。
阮念知深吸了一口氣,在心裡給自己打氣:
*“怕甚麼?臉皮厚點,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實在不行就撒嬌。反正以後都是一家人,為了那個狗男人,為了念念,這點臉面算甚麼?”*
……
三人走進主屋的餐廳。
看到老爺子居然領著阮念知和念念進來,甚至還示意她們坐下。
原本端坐在餐桌前的老太太,臉瞬間拉了下來。
她放下筷子,眼神冷颼颼地掃過阮念知,語氣裡滿是驚訝且毫不掩飾的不滿:
“不請自來?果然沒甚麼教養。”
老爺子雖然把人帶進來了,但到底還要矜持著大家長的面子,秉承著“食不言寢不語”的古訓,坐下後便一言不發,也沒開口替阮念知解圍,自顧自地喝茶。
阮念知並不在意。她臉上笑容不減,反而拉開椅子,大方地坐下,把念念安頓在寶寶椅上。
然後,她轉過頭,對著老太太露出一個近乎“耍無賴”的燦爛笑容。
“早上來得比較早,確實沒吃早餐。我和念念都餓壞了。”
她語氣軟軟的,帶著幾分討巧。
“所以爸讓我們留下來吃早餐,我們就卻之不恭了。”
說完,她頓了頓,直視著老太太的眼睛,脆生生地叫了一挑:
“媽,早上好呀!”
老太太被這一聲“媽”叫得一愣,正準備發作說“誰是你媽”,阮念知卻根本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她迅速低下頭,溫柔地對著旁邊的念念說道:
“念念,叫奶奶。跟奶奶說早上好。”
念念正餓得眼巴巴盯著桌上的吃的,聽到媽媽的話,立馬乖巧地衝著對面那個板著臉的老奶奶,糯糯地喊了一聲:
“奶奶早!”
這一聲奶音,瞬間擊中了老太太的軟肋。
她那句剛到嘴邊的刻薄話,硬生生被噎了回去。看著那個和兒子小時候一模一樣的小傢伙,老太太鼻子重重地哼了一聲,別過臉去,雖然沒應聲,但到底也沒把趕人的話說出口。
……
早餐開始了。
氣氛有些詭異的安靜。
阮念知卻像是個沒事兒人一樣,悠然自得地喂著念念,時不時自己也吃一口,胃口頗好。
老太太看著她這副“反客為主”、毫不見外的樣子,心裡的氣怎麼都不順。
她夾了一筷子菜,還是沒忍住,冷笑了一聲,開始陰陽怪氣:
“有些人啊,臉皮就是厚。也不知道用了甚麼手段,把男人迷得五迷三道的。這種狐貍精做派,也就只能哄哄沒見過世面的男人。”
這話沒指名道姓,但誰都知道在說誰。
阮念知正在喝粥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放下勺子,有些好笑地看著老太太。
如果是以前的她,可能早就委屈得想哭了。但現在,她看著這位為了兒子操碎了心、只能用刻薄來掩飾不安的老人,反而覺得有點……可愛?
她拿起紙巾擦了擦嘴,不僅沒生氣,反而身體前傾,一臉真誠且帶著點狡黠地說道:
“媽,您知道嗎?現在叫人‘狐貍精’,那可都是夸人的。”
她眨了眨眼。
“那說明這人長得漂亮,有魅力,不然哪能迷住人呢?”
老太太一噎。
阮念知繼續說道,語氣裡帶著一股子自信的凡爾賽。
“但我可不是那種普通的狐貍精。”
她掰著手指頭,一本正經地給老太太數自己的履歷。
“我本科是國內985名校,碩士是全球排名前20的學校畢業的。畢業後沒靠任何關係,全是自己打拼。現在在全中國最好的證券公司做中層,我可是我們部門最年輕的領導呢。”
她看著老太太瞪大的眼睛,笑著補充了一句最絕的。
“您說,哪有普通狐貍精這麼優秀的?是不?”
“就我這條件,在上海的人民公園相親角里,那都能算排得上前10的優質姑娘了。”
“咳……咳咳!”
一直在旁邊裝深沉的老爺子,聽到這句“相親角前10”,實在是沒繃住,一口茶嗆到了嗓子裡,劇烈地咳嗽起來,一邊咳一邊還要掩飾嘴角的笑意。
老太太也是萬萬沒想到她會這麼厚臉皮地自誇,一時間被梗得說不出話來,只能瞪著眼睛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個外星人。
見好就收。阮念知深諳此道。
她沒再繼續“懟”老太太,而是迅速轉換了攻勢——糖衣炮彈。
她夾了一塊桌上金黃酥脆的糕點,嚐了一口,眼睛一亮。
“媽,這個蘿蔔糕真好吃!外酥裡嫩的。”
她撒嬌地看著老太太,一臉崇拜。
“這是怎麼做的呀?比我在外面買的好吃多了。”
老太太冷哼一聲,理所當然地不理她,把頭扭向一邊。
阮念知也不生氣。
她換了一雙公筷,一臉討好地夾了一塊最大的蘿蔔糕,極其自然地放進了老太太面前的盤子裡。
“媽,您多吃點。這手藝真好。”
緊接著,她又夾了一塊鬆軟的小米糕。
這一次,她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換上了一副恭敬孝順的神情,輕輕放進了老爺子的碟子裡。
“爸,這個小米糕軟糯,好克化,比較養胃。您嚐嚐。”
老爺子雖然沒說話,但看了一眼碟子裡的糕點,面色無常地夾起來吃了。
老太太看著老爺子都吃了,她猶豫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盤子裡的蘿蔔糕,最終還是夾起來咬了一口。
不過,嘴上還是不饒人。
“哼,這算甚麼。見識短。家裡隨便做的點心都大驚小怪。”
聽到這句諷刺,阮念知臉上的笑容稍微淡了一些,露出了一絲苦澀。
這些東西,她在上海甚麼樣的沒吃過?
但她很快調整過來,抬起頭,眼神變得真誠且謙卑。
“是。媽您說得對。”
她輕聲說。
“見識是需要長輩慢慢教、慢慢積累的。我還年輕,懂得確實不多。所以……我也特別希望念念以後能有機會,得到爺爺奶奶的教導,多漲漲見識。”
這句話,直接戳中了老太太的軟肋。
那是對孫子的期許,也是對她這個做奶奶的尊重的認可。
老太太愣了一下,看著她誠懇的眼神,張了張嘴,最後甚麼也沒說出來。
她沒再刺她了。
只是靜靜地低頭喝粥,偶爾用餘光看一眼正在給念念擦嘴的阮念知。
這頓早餐,就在這種詭異而平靜的氛圍中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