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堂會審
玄關裡,那根掉在地上的鞋拔子靜靜地躺著。
看著父親頹然放下的手,還有念念被嚇得還在抽噎的小臉。阮念知知道,最危險的那一陣風暴,暫時過去了。
她暗暗鬆了一口氣,趕緊擦乾臉上的淚痕,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上前攙扶住搖搖欲墜的父親。
“爸,媽……”
她聲音還有些發顫,帶著懇求。
“咱們別站在門口了。有甚麼話,進屋說吧。念念也嚇著了。”
老爺子重重地哼了一聲,雖然沒說話,但也沒甩開女兒的手,算是默許了。
阮念知趕緊給沈崎使了個眼色。
沈崎心領神會。他忍著背上和胳膊上火辣辣的劇痛,動作利落地從地上爬起來。他沒去揉傷口,也沒敢多說話,只是默默地彎下腰,提起地上的那些大包小包的行李和特產。
兩個人就像是闖了禍、卻又急於彌補的小學生,輕手輕腳、甚至帶著點卑微地簇擁著兩位老人進了客廳。
沈崎很有眼力見,他沒讓老人動手,自己把那些沉重的箱子一個個搬進了早已準備好的客房。每走一步,背上的傷口就扯著筋疼,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甚至腳步都放得格外輕,生怕再惹怒了這兩尊大佛。
搬完行李,兩人極其默契地對視一眼,然後像逃難一樣,“嗖”地一下鑽進了廚房。
廚房門一關,隔絕了客廳那如芒在背的低氣壓。
阮念知靠在流理臺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手還在微微發抖。
她看著正在找茶葉、洗杯子的沈崎。
他穿著那件領口被拉扯變形的T恤,頭髮亂糟糟的,額角還掛著冷汗,卻在認真地洗著茶杯,每一個動作都透著小心翼翼。
沈崎感覺到了她的視線,轉過頭。
他沒有抱怨剛才的捱打,反而伸出手,輕輕按住了她還在發抖的手背。
“別慌。”
他聲音壓得很低,看著她的眼睛,儘量給她傳遞力量。
“叔叔阿姨還能進屋,還能喝咱們倒的水,就說明……這事兒有的談。沒直接摔門走人,就是給了我天大的面子了。”
他接過她手裡的熱水壺,熟練地泡茶。
“剛才那一頓打,我捱得心服口服。你也別心疼,要是能讓叔叔消氣,讓他再打兩頓都行。”
他騰出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把她剛才因為哭泣而粘在臉頰上的亂髮理順。
“端出去吧。記得笑一笑。別讓爸媽覺得你在我這兒受委屈了。”
……
兩人端著熱茶和切好的水果拼盤,小心翼翼地走回客廳。
“爸,媽,喝口水,潤潤喉嚨。”
阮念知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聲音怯生生的。
沈崎也跟著放下水果盤,身體站得筆直,手垂在身側,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
“叔叔,阿姨,吃點水果。”
他沒敢坐。
雖然這套豪宅是他買的,他是名義上的男主人,但在這一刻,他就是個等待發落的罪臣。他就那樣直挺挺地站在茶几旁,大氣都不敢出。
客廳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阮父坐在沙發的主位上,臉色依然鐵青。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並沒有喝,而是抬起眼皮,用一種審視犯人般的犀利目光,把沈崎從頭到腳颳了一遍。
那種目光,沈崎太熟悉了。商場上談判對手的打量、競爭者的敵意,都不及這一眼來得讓他緊張。他感覺自己像是個被扒光了皮的小丑,無處遁形。
手心開始冒汗。
他在看甚麼?
看他的態度?看他的穿著?還是在看……這房子裡的蛛絲馬跡?
過了好一會兒,打破沉默的是阮母。
老太太雖然也氣,但心更軟。她沒理沈崎,而是衝著躲在沙發角落裡的念念招了招手,聲音哽咽又慈愛。
“念念……乖孫,來,到外婆這兒來。”
念念看了看爸爸媽媽,見他們都點頭鼓勵,才邁著小短腿,蹭到了外婆懷裡。
老太太一把摟住孩子,眼淚又要下來了:“哎喲……瘦了……在香港肯定沒吃好……”
這時候,阮父重重地哼了一聲,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
“啪”的一聲輕響。
嚇得站著的沈崎和阮念知都哆嗦了一下。
老爺子沒看女兒,而是伸手指了指沈崎對面的那個單人沙發,語氣硬邦邦的。
“站著幹甚麼?顯你個子高?”
“坐下!”
沈崎如蒙大赦,但也不敢坐實了。他只敢沾著半個屁股坐在沙發邊沿上,腰桿挺得像標槍,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老爺子環視了一圈這套寬敞明亮、裝修奢華的大平層,又看了看旁邊那個專門給念念修的、堆滿玩具的遊戲區。
最後,目光落回沈崎臉上。語氣雖然依舊嚴厲,但那種要殺人的戾氣,似乎稍微收斂了一點點。
“沈崎是吧?”
“是,叔叔。”沈崎趕緊應聲。
“這房子……是你買的?”
沈崎點了點頭,語氣誠懇:“是。知知回上海前,我就讓人準備好了。房產證……正準備過戶給知知。”
(他把原本計劃好的事提前說了出來,只為了表誠意。)
老爺子冷笑一聲。
“有幾個臭錢了不起?以為有了錢就能彌補這幾年的債?以為買套房子就能把以前的混賬事抹平了?”
“不敢。”
沈崎立刻低下頭,態度卑微到了塵埃裡。
“錢彌補不了感情。我也不敢奢求用錢來贖罪。”
“但我只是想……盡我所能,讓知知和念念過得舒服點。以前讓她受苦了,以後……絕不會了。”
他抬起頭,看著二老,眼神裡沒有了閃躲,只有極其認真的鄭重。
“叔叔,阿姨。我已經離婚兩年多了。我現在是單身。”
“這次知知回來……我是奔著結婚去的。”
“只要您二老點頭,我想……明媒正娶,給知知一個完整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