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走
說完,沈崎挽起袖子,轉身走向那片狼藉。
他先是用掃帚把大塊的碎片掃乾淨,倒進垃圾桶。
然後他回了一趟隔壁,拿來了一個強光手電筒和一卷寬膠帶。
他重新回到玄關,並沒有站著掃,而是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開啟手電筒,貼著地面,一寸一寸地照。
光束在木地板和地磚上掃過,那些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細小瓷粉和碎渣,在強光下無處遁形。
沈崎拿著寬膠帶,一點一點地粘。
他的神情專注,就像是在處理一份幾億的合同。他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甚至連地毯的縫隙都翻開來檢查。
他一邊粘一邊頭也不回地解釋道,“小孩子面板嫩,這種碎渣最容易紮腳。扎進去都找不著在哪,最疼。”
阮念知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水杯。
她看著那個高大的男人,那個曾經在談判桌上不可一世的沈會長,此刻卻跪在她家門口,為了她和孩子,做著最瑣碎、最卑微的清潔工作。
她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
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回了那一千多個日日夜夜。
她想起了在香□□自帶娃的時候。
想起了忍著宮縮痛餵奶的深夜,她一邊疼得掉眼淚,一邊還要忍受被念念咬破□□的鑽心之痛。那時候只有她一個人,連個遞紙巾的人都沒有。
想起了念念九個月大得川崎病住院,她趴在病床邊守了三天三夜,擔心心臟受損,害怕得發抖卻無人可說。
想起了念念學吃飯,把輔食弄得滿地都是,都不知道應該先清理孩子還是先打掃衛生,那種不知所措的無力感。
那些委屈,那些心酸,她以為自己早就消化了,以為自己練就了一身鋼筋鐵骨。
可是現在。
看著眼前這個男人跪在地上,為她清理哪怕一粒灰塵。
她心裡的那道防線,轟然倒塌。
原來她不是不委屈,她只是沒人可說。
原來她不是不需要人幫忙,她只是沒有等到那個人。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大顆大顆地砸在水杯裡。
沈崎清理完了。他反覆檢查了三遍,確認沒有任何危險了,才把垃圾袋層層包裹好,打了個死結,放在門口。
他走進洗手間洗了把手,然後回到客廳。
“好了。乾淨了。”
他站在離沙發兩步遠的地方,看著她,露出了一個輕鬆的笑容。
“現在……可以光腳走了。但我還是建議……把鞋穿上。”
任務完成了。
按照承諾,他該走了。
他轉身,準備離開。
“那個……沒甚麼事我就先……”
按照剛才的承諾,他掃完就該走了。
但他腳下像是生了根,看著她那副還需要人安撫的樣子,還有那個還在抽噎的孩子,他實在邁不開腿。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試探著問了一句,打破了“不多待一秒”的誓言。
“那個……剛才嚇了一跳,中午還要做飯嗎?”
他指了指隔壁。
“我那兒……正準備燉湯。你要是不嫌棄,或者不想動……”
他有些忐忑的看看門又轉頭看看知知,聲音很輕。
“我端過來?還是……我在這兒給你做點簡單的?”
“沈崎。”
身後傳來一聲帶著濃濃鼻音的呼喚。
沈崎腳步一頓,抬眼看阮念知。
只見阮念知坐在沙發上,眼睛紅通通的,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兔子。她看著他,聲音哽咽,卻又透著一股子卸下防備後的依賴。
“別走……”
她輕聲說。
“沈崎,別走。”
聽到那聲帶著濃濃鼻音、無力又委屈的“沈崎,別走”。
沈崎剛邁出的腳步,像是被釘子釘在了地板上。
他猛地轉過身。
看著她紅著眼眶坐在沙發上,懷裡抱著念念。她看起來那麼小,那麼脆弱,像是在這一瞬間,卸下了這一年多來所有的堅強鎧甲,只剩下那個需要人疼的小姑娘。
沈崎沒有說話。
他大步走過去,不再顧忌甚麼界限,直接單膝跪在沙發前,張開雙臂,將她和念念,連人帶孩子,一起用力地、緊緊地擁入懷中。
“不走。”
他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裡,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我不走。知知,我哪兒也不去。”
懷裡的念念大概是被媽媽的情緒感染了,也或者是因為被他稍顯粗硬的胡茬蹭到了,哼哼唧唧地動了動。沈崎伸出一隻大手,輕輕拍著孩子的後背,另一隻手死死地扣著她的後腦勺,把她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對不起……”
他閉著眼,眼角溼熱。
這句話不是為了剛才的瓷片說的。他是為了那些他缺席的日日夜夜說的。
從懷孕到生產,到每一次孩子生病。他錯過了太多,也讓她受了太多委屈。
“是我來晚了。”
他親吻著她汗溼的鬢角,心裡全是密密麻麻的悔恨。
過了許久,等她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
沈崎抬起頭,捧著她的臉,大拇指粗暴又溫柔地擦掉她眼角不斷湧出的淚水。
他看著她的眼睛,眼神裡沒有了往日的深沉算計,只有赤裸裸的、毫無保留的疼惜。
“從今天起,不管是這小混蛋半夜鬧騰,還是家裡燈泡壞了,甚至是天塌下來……”
他抓著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都有我。”
“沈崎就在這兒。就在你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聲音低沉而篤定。
“別趕我走了,行不行?就算是為了罰我……也讓我留下來伺候你們娘倆。”
他看著她,眼神裡滿是卑微的懇求。
“讓我給你們做頓飯吧。不是外賣,也不是掛門把手上。我想……在這兒,看著你們吃。”
阮念知看著他。
看著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如此小心翼翼地乞求一個留在她身邊做飯的機會。
她的心防徹底塌陷了。
她流著淚,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