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壽麵
春節過後的日子,像流水一樣滑過。
上海的春天來得有些晚,三四月份還透著倒春寒的溼冷。
阮念知和Ethan的關係穩定而體面。Ethan是個無可挑剔的男友,他會在情人節包下餐廳,會在週末帶Leo和她去公園野餐。在他的照顧下,阮念知的生活看起來光鮮亮麗,那個曾經在樓道里哭泣的女人彷彿徹底消失了。
然而,只有在深夜,當她看著抽屜深處那個鎖著的沉香手串時,才會感到心口隱隱作痛。
時間來到了4月17日。
阮念知的35歲生日。
這一天,Ethan早早地就開始籌備。
晚上。
外灘某高定法餐廳的VIP包房。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江景,屋內是鮮花、氣球和精緻的長桌。Ethan不僅邀請了潘潘和Dan,甚至連還在上學的Leo都特意請了假飛過來給“知知姐姐”慶生。
這是一場熱鬧的、令人豔羨的派對。
Ethan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舉止優雅。在晚餐進行到高潮時,他拿出了準備好的禮物。
一個紅色的Cartier盒子。
裡面是一枚經典的Love手鐲。玫瑰金的材質,上面鑲嵌著鑽石,象徵著緊鎖的愛意和永不分離的承諾。
在眾人的起鬨聲中,Ethan笑著牽起阮念知的右手,親自拿出專用的螺絲刀,將那個手鐲鎖在了她的手腕上。
他吻了吻她的手背,眼神深情。 “願你永遠快樂,永遠被愛鎖住。” 全場掌聲雷動,潘潘在旁邊感動得直抹眼淚,覺得閨蜜終於熬出頭了。 阮念知笑著,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紅暈。 可是,當那冰冷的金屬環扣住手腕的一剎那,她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她的左手——那隻曾經戴過沉香珠子、現在空空蕩蕩的手,不自覺地撫摸了一下右手上的金鐲子。 很美。很貴。 但也……很涼,很重。 …… 聚會結束,已經是晚上十點多。 Ethan很紳士,先把朋友們送走,然後親自把阮念知送回了家,他本來很想趁著這次生日留宿,但因為Leo還在車上睡著了,所以他只是在樓下給了她一個深吻,便帶著孩子回去了。 回到家,關上門。 屋子裡的熱鬧瞬間褪去,只剩下滿室的寂靜。 阮念知踢掉高跟鞋,覺得臉上的笑肌有些酸。 她走到玄關,目光落在了一個並不起眼的快遞包裹上。 那是今天下午河馬叫同城閃送寄過來的。 快遞單上的備註寫著:“老沈託我轉交的。說是給壽星的麵條,務必今晚送到。” 阮念知把包裹拿到餐桌上,拆開。 沒有精美的包裝紙,也沒有昂貴的絲帶。 裡面是一個深紅色的、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木質食盒。 開啟蓋子。 一股淡淡的、屬於雲南山野的菌香撲面而來。 食盒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把手工掛麵——那種很細很長、像是怎麼煮都煮不斷的傳統長壽麵。 旁邊放著一瓶密封好的玻璃罐,裡面是黑亮油潤的云溪野菌油(雞樅油)。 還有兩個真空包裝的紅雞蛋。 最上面,壓著一張手寫的便籤。 字跡剛勁有力,那是她熟悉到骨子裡的筆鋒: *“我想起小時候,你總說生日要吃長壽麵,才能活到九十九。* *這面是云溪這邊一個老手藝人做的,叫‘如意麵’。* *菌油是我媽自己熬的(我偷拿了一瓶),拌麵很香,不膩。* *Ethan應該會帶你去吃大餐,吃蛋糕。* *但如果晚上回家餓了,或者酒喝多了胃不舒服……* *煮碗麵吃。* *長命百歲,知知。”* 看著這一盒充滿了煙火氣、甚至有些“土氣”的禮物。 阮念知的眼眶毫無預兆地紅了。 右手腕上的Cartier手鐲在燈光下閃耀著奢華的光芒,但這把掛麵,卻像是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撫摸著她的胃,和她的心。 就在這時,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螢幕亮起。 沈崎。 他沒有打影片,也沒有打電話。也許是怕打擾她和Ethan的夜晚,也許是怕自己聽到她的聲音會失控。 他發來了一條語音。 云溪,家中陽臺。 沈崎手裡夾著煙,看著天上的月亮。 (語音內容) “咳……那個……生日快樂啊,老同學。” 聲音有點緊繃,似乎在極力壓抑著甚麼情緒,背景裡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河馬說東西你收到了?那個面……別嫌棄。我知道你今晚肯定吃得很飽,那是留著給你……萬一哪天想家了,或者想吃點熱乎的時候吃的。” 停頓了幾秒,聲音變得低沉了一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和酸澀。 “去年的今天,我給你點了蠟燭,許了願。今年……我就不許願了。” “因為我看朋友圈,你笑得很開心。那個Ethan……把你照顧得很好。看來老天爺聽到我去年的願望了。” “知知,35歲了。以後的路……要一直這麼笑著走下去。” 最後,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 “面記得煮軟一點。晚安。” …… 聽完這條語音,阮念知在餐桌前坐了很久。 她把那條語音重播了一遍,又一遍。 *“面記得煮軟一點。”* 這句話,像是一句魔咒,讓她原本已經沒甚麼胃口的肚子,突然感到了一陣飢餓。那是對溫暖的飢餓。 她站起身,走進廚房。 燒水,下面。 看著細長的麵條在滾水中翻騰,她小心翼翼地舀出一勺那瓶珍貴的菌油,淋在麵條上。 瞬間,一股霸道的香味瀰漫了整個廚房。 面煮好了。 阮念知把面端到餐桌上。 她坐下來,拿起手機,對著那碗麵拍了一張照片。 沒有濾鏡,沒有擺拍,只有熱氣騰騰的真實。 傳送給沈崎。 然後,她按下語音鍵,聲音有些哽咽,卻儘量保持平靜。 “謝謝……沈崎。” 只有這四個字。 但這碗麵,這聲謝謝,已經足夠了。 吃完麵,身體暖和了。 阮念知回到臥室,坐在梳妝檯前。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又看了看右手上的那個Cartier手鐲。那是Ethan用螺絲刀鎖上去的,代表著他在她身上打下的烙印。 她拿出那把配套的小螺絲刀。 猶豫了一下,然後—— 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擰開了螺絲。 “咔噠”。 金手鐲滑落,放在了首飾盒裡。 緊接著,她拉開抽屜的最深處。 拿出了那個被她雪藏了一段時間的絲絨盒子。 開啟。 那串深褐色的沉香手串靜靜地躺在裡面。 她拿出來,戴在了左手上。 熟悉的重量,熟悉的木質香氣。 她把手腕貼在臉頰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一晚,她沒有戴著那隻昂貴的鑽石手鐲入睡。 她戴著那串幾百塊的木頭珠子,在那股淡淡的沉香味中,做了一個關於云溪、關於少年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