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牆上的“新生活”
接下來的日子,阮念知為了打發獨處的時間,也為了給自己找點寄託,她開始搗鼓家裡的佈置。
她想起了Ethan送的那盒樂高永生花。
這東西她一直沒拼,放在角落裡。
現在,她把它拿了出來。
每天下班後,她就坐在地毯上,開著音樂,一塊一塊地拼著。
那些色彩斑斕的塑膠積木,在她手中慢慢變成了盛開的花朵。不需要澆水,永遠不會枯萎。
正如Ethan給她的感覺——恆定的、鮮豔的、沒有負擔的。
花拼好了。
她把它擺在了電視機櫃最顯眼的位置。看著那束花,她覺得屋子裡都亮堂了幾分。
她拍了一張照片發給Ethan,並寫道:
“很好看,我也很喜歡。等你回來驗收。”
然後,她把目光投向了客廳那面有些空曠的牆。
以前,她不愛貼照片,覺得亂。
但現在,她突然很想留下點甚麼,證明自己現在的日子是鮮活的。
她把手機裡的照片匯出來,去沖印店洗了一大疊。
有她自己的獨照,有和潘潘、河馬吃飯時的抓拍,還有……那張在迪士尼城堡前,和Ethan、Leo的“全家福”。
冬至夜,週末的晚上。
阮念知踩著梯子,用藍丁膠把照片一張一張貼在牆上。
她在中間貼上了那張迪士尼的合影。照片裡,Leo笑得見牙不見眼,她戴著米妮耳朵笑得燦爛,而Ethan側頭看著她,滿眼溫柔。
貼完最後一張,她跳下梯子,退後幾步欣賞。
這面牆,就像是她“重生”後的勳章。滿滿當當,熱熱鬧鬧。
然而。
看著看著,她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她突然發現了一個事實。
這面牆上,有自己,有朋友,有“新歡”,有孩子。
唯獨沒有沈崎。
她居然……連一張和他的合影都找不到。
他們認識了二十多年。
從11歲的初見,到34歲的曖昧,再到後來的糾纏。
他們甚至連一張正經並肩站在一起的照片都沒有。
他在她的生命裡佔據了那麼久,那麼重,卻在她的生活痕跡裡,乾淨得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一種巨大的、突如其來的酸楚擊中了她。
她看著那面熱鬧的照片牆,突然覺得眼睛刺痛。
*“沈崎……”*
她在心裡默唸著這個名字。
就在她對著牆壁發呆的時候,手機響了。
她拿起來一看。
心跳驟停。
螢幕上跳動著兩個字:沈崎。
這是視訊通話的請求。
在這個冬至夜,在這個她剛剛“佈置”好新生活、把關於他的痕跡都抹去的時候。
那個被她藏在心底、以為已經翻篇的男人,突然……敲響了門。
……………………
手機在掌心震動,螢幕上“沈崎”兩個字像是一團火,燙得阮念知手足無措。
接,還是不接?
理智告訴她,這個時候接電話,不僅對不起遠在紐約的Ethan,也對不起剛剛下定決心的自己。
但是,手指卻比理智更誠實。
在鈴聲響到最後幾秒的時候,她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按下了綠色的接聽鍵。
螢幕閃爍了一下,連線成功。
畫面的另一端,是云溪沈崎的書房。
沈崎大概是在家,沒穿西裝,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背景是一面滿是書脊的書架。即便隔著有些失真的網路訊號,也能看出他眼底淡淡的烏青和神色間的疲憊。
但當他看到螢幕裡出現的阮念知時,那種疲憊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貪婪的注視。
阮念知坐在地毯上,穿著舒適的家居服,頭髮隨意扎著,臉上沒有妝,氣色卻很紅潤。
她的背後,是那個剛剛佈置好、充滿了節日溫馨氣息的客廳。
“喂?沈崎?”
她的聲音很輕快,甚至帶著一絲沒來得及收回的笑意——那是剛才欣賞照片牆時留下的餘韻。
沈崎愣了一下。
他看著螢幕裡這個鮮活、明亮,彷彿生活在另一個世界裡的女人,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還沒睡啊?”
他的聲音有些緊繃,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個久違的老友。
“今天是冬至。云溪這邊在吃餃子和羊肉。想著……問候你一聲。上海那邊冷嗎?”
“挺冷的。不過家裡有暖氣,還行。”阮念知笑著點了點頭,客氣地寒暄。
沈崎的目光並沒有一直停留在她的臉上。
他的視線,順著攝像頭有限的角度,不由自主地越過了她的肩膀,落在了她身後的背景上。
首先刺入他眼簾的,是電視機櫃上那束色彩斑斕的東西。
不是真花。是樂高積木拼成的花束。
它擺在最顯眼的位置,在這個裝修風格原本偏冷淡的屋子裡,顯得格外跳躍和刺眼。
沈崎眉頭微微一皺。
他記得阮念知以前最不喜歡這些瑣碎的、需要花時間拼湊的“玩具”,她以前說那是浪費時間。
而且……這種童趣的東西,根本不符合她的審美。
“那個花……”
沈崎抬起手,指了指螢幕一角,語氣盡量裝作隨意,但心裡已經起了一層疑雲。
“甚麼時候買的?看著……挺別緻。不像你的風格啊。”
阮念知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那束花。
那一瞬間,她的眼神變得溫柔了起來,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哦,那個啊……是一個朋友送的。挺有意思的,說是叫‘永生花’,不會謝。”
“朋友”。
沈崎咀嚼著這兩個字。
哪個朋友?男的女的?送這種如果不花時間拼就是一堆廢塑膠、拼好了代表“永恆”的東西,這心思……昭然若揭。
他心裡有了不好的預感,但他沒敢深問。他怕問出來的答案,是他承受不起的。
緊接著,他的目光偏移,掃到了她身後那面牆。
那一面原本空蕩蕩的牆,此刻貼滿了照片。
密密麻麻,錯落有致。
雖然隔著螢幕看不清每一張的具體內容,但他能看出來,那是生活的記錄。有風景,有獨照,還有……
有一張貼在正中間的照片,輪廓依稀可見——是一個高大的男人,抱著一個孩子,身邊站著她。
沈崎的心口猛地刺痛了一下,像是被蜜蜂狠狠蟄了一口。
他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怎麼突然想起弄照片牆了?”
他看著她,眼神複雜到了極點,帶著一絲不甘的回憶。
“以前……你不是最不喜歡把照片貼出來的嗎?你說那樣顯亂,還得經常擦灰。”
阮念知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他還記得這些芝麻綠豆大的小習慣。
她轉過頭,看著那面牆,沉默了兩秒,然後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種成長的釋然:
“人總是會變的嘛……突然覺得,把開心的時刻記錄下來,看著心情會好。屋子裡……也沒那麼空了。”
“開心的時刻”。
沈崎盯著那面牆,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那一牆的“開心時刻”裡,有他嗎?
他們認識了二十多年。從16歲到39歲。但他搜腸刮肚,竟然想不起他們有一張像樣的合影。
唯一的那幾張集體照,也被壓在不知哪個舊相簿的箱底,泛了黃。
在這個充滿了她“新生活”氣息的房間裡,他沈崎,就像個連影子都沒有的幽靈,徹底缺席。
一種巨大的窒息感籠罩了他。
他不得不移開視線,卻又落在了她手邊。
地毯上,放著一個剛剛包裝好的精緻禮盒,深藍色的包裝紙,繫著銀色的絲帶,一看就是用了心的。旁邊還散落著剪刀和膠帶。
沈崎的呼吸重了幾分。
“還在包禮物?”
他指了指那個盒子。
“聖誕節……要送人?”
他這是在明知故問,也是在自虐。
他在等著最後一刀落下。
阮念知看了一眼那個準備送給Ethan的領帶夾,點了點頭。
“嗯。”
她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送給誰。
僅僅這一個“嗯”字,就足夠了。
沈崎感覺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用力擠壓著,酸水四溢。
那是送給一個……值得讓她花心思挑禮物、親手包禮物的人。
而他,連生日都要等到最後一分鐘,才敢像個乞丐一樣,討要一個影片裡虛假的蠟燭。
他輸了。
在你還沒親口告訴他之前,他就知道,他輸了。
那個屋子裡,已經有了別人的痕跡。樂高,照片,禮物。
那是另一個男人正在一點點滲入她生活的證明。
而他手裡握著的,只有一串不知道她還是否戴著的珠子,和一段見不得光的回憶。
他感覺自己再也待不下去了。
這溫馨的畫面,這滿屋子的“新生活”,每一秒都在凌遲著他。他怕自己下一秒就會失態,就會暴露出那種醜陋的嫉妒。
“那……我不打擾你了。”
他匆忙地想要結束這通電話,聲音沙啞得厲害,甚至帶著一絲狼狽。
“早點休息。冬至快樂。”
沒等阮念知回應,螢幕瞬間黑了。
通話結束。……
【云溪,沈崎的書房】
沈崎維持著拿著手機的姿勢,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
書房裡死一樣的寂靜。
他看著黑下去的螢幕,倒映出自己那張蒼白、頹然的臉。
他緩緩低下頭,雙手捂住了臉。
“沈崎……你看看你。”
“你究竟……錯過了甚麼。”
他想起了那面牆上那個模糊的男人身影,想起了那個精緻的禮物盒。
那種“被取代”的實感,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原來,這就是報應。
當初他給不了她的,現在有人給了。
而他,只能隔著螢幕,做一個連嫉妒都沒有資格的旁觀者。
那一夜,云溪雖沒有下雨。
但沈崎的心裡,卻下了一整夜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