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負擔的晚安
阮念知確實快要被這裡的噪音震暈了。
看著眼前這個雖然剛認識、但舉手投足都透著妥帖的男人，她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好。”
兩人坐著專屬電梯上了頂樓露臺。
世界瞬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悠揚的爵士樂。
Ethan選了一個靠邊的卡座。
風有點大。
阮念知穿著那條單薄的短裙，忍不住抱了抱手臂。
Ethan注意到了。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直接脫下自己的外套。他招手叫來侍應生，低語了幾句。
沒過一會兒，侍應生拿來了一條披肩。
Ethan接過披肩，但他沒有遞給她，而是展開，帶著一股暖意，輕輕地從身後披在了她的肩上。
他的手指依然沒有觸碰到她的面板，但那股暖意瞬間包裹了她。
“這樣應該舒服點。”
他在對面坐下，解開了一顆袖釦，看著她笑了笑。
“在這裡，舒服比甚麼都重要。”
侍應生來點單。
Ethan給自己點了一杯Old Fashioned。
然後，他看向阮念知，卻沒有問她想喝甚麼，而是直接對侍應生說：
“給這位女士來一杯Virgin Mojito（無酒精莫吉托），少冰，糖分減半。”
阮念知有些驚訝：“你怎麼知道我不喝酒？”
其實她能喝，但最近吃藥，確實不適合喝酒。
Ethan晃了晃手裡的酒單，眼神溫和。
“Dan跟我提過，你前段時間身體不太好，剛恢復。”
他沒有問她得了甚麼病，也沒有表現出過度的探究，只是極其自然地給出了關懷。
“今晚既然是出來放鬆的，就別給身體增加負擔了。這杯雖然沒酒，但薄荷和青檸的味道很清新，希望能讓你心情好一點。”
酒端上來了。
綠色的薄荷葉，透明的氣泡，看起來清爽宜人。
Ethan舉起酒杯，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阮小姐。”
“很高興認識你。”
碰杯的聲音清脆悅耳。
喝了一口，Ethan並沒有查戶口，而是主動聊起了自己。
“其實，我本來也不想來這種地方。年紀大了，有時候更喜歡在家待著。”
他自嘲地笑了笑。
“但我兒子被前妻接去過節了。家裡突然變得太安靜，安靜得讓我有點不習慣。”
“阮小姐。”
“其實今天……我要感謝Dan的忽悠。如果不是他，我大概就要錯過上海今晚……最特別的風景了。”
他在誇她。
沒有任何掩飾，卻又不顯輕浮。
就像是在欣賞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Dan說，你最近心情不太好。”
Ethan看著她的眼睛，聲音放柔了一些，帶著一種能夠包容一切的寬厚。
“如果不介意……可以把我當成一個樹洞。畢竟我是個明天可能再也不見面的陌生人。”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或者……一個剛剛認識的、也許還算聊得來的新朋友？”
…………
露臺上的風有些大，但身上那條披肩和對面男人溫和的目光，讓阮念知覺得並不冷。
聽著Ethan那句“當個樹洞”，她捏著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放鬆了下來。
“Ethan。”
她輕聲開口，嘴角帶著一絲釋然的笑。
“叫我Yuki，或者……知知就好。”
Ethan挑了挑眉，試著發了一下那個疊音：“Zhi...Zhi？聽起來很可愛，像是一種好吃的點心。”
阮念知被逗笑了，那種緊繃的神經徹底鬆弛下來。她轉頭看向露臺外的江景，夜風吹亂了她的髮絲，她沒有去整理，而是緩緩說道：
“其實也沒甚麼特別的故事。就是……前段時間，我確實生病了。”
她沒有看Ethan，而是看著遠處的燈火，聲音平靜。
“Dan不知道具體情況。其實……我當時得了抑鬱症。那段日子，就像是在一個沒有光的深井裡，怎麼爬都爬不上來。”
她轉回頭，看著Ethan，舉了舉手中的無酒精莫吉托。
“不過，現在已經好了。雨停了，我也爬上來了。”
“謝謝你今晚給我點的這杯飲料。很好喝，也很適合現在的我。”
Ethan靜靜地聽著。他沒有露出那種令人窒息的憐憫表情，而是非常認真地點了點頭，眼神裡滿是讚賞。
“爬上來就好。”
他舉起自己的酒杯，輕輕碰了碰她的杯壁。
“抑鬱就像是一場心靈的流感，能痊癒說明你免疫力很強。在我眼裡，現在的你，比任何沒有經歷過風雨的人都要迷人。”
這番話，他說得坦蕩又真誠，瞬間消解了阮念知心裡那點對他人的防備。
緊接著，為了不讓氣氛變得沉重，阮念知主動把話題轉回了他之前提到的兒子身上。
“對了，你剛才說你兒子穿著超人內褲跑？哈哈哈哈，真的好有畫面感，太可愛了。”
提到Leo，Ethan的眼睛瞬間亮了。他那種精英的架子全沒了，變成了一個炫娃的老父親。
他立刻掏出手機：“不信？來，我有證據。”
他劃開相簿，遞到阮念知面前。
螢幕上，一個混血捲毛小正太，穿著紅色的內褲，脖子上繫著一條浴巾當披風，正站在沙發上擺出一個“超人起飛”的姿勢，表情嚴肅又滑稽。
“這是他上週發給我的。”Ethan無奈又寵溺地笑著，“他叫Leo。看起來像個天使，其實是個精力旺盛的小怪獸。我現在在上海，每天還得跟他影片彙報工作。如果不影片，他就覺得我去外面給他找後媽了。”
阮念知看著照片，心都被萌化了。
“好可愛的孩子，眼睛和你很像。”
Ethan收回手機，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趁著氣氛正好，他丟擲了那個順理成章的邀約。
“知知。”
“國慶這幾天，我本來打算自己在家處理工作的。但Leo吵著讓我給他買上海的特產。”
他有些苦惱地攤了攤手。
“他說要吃那個……包著糯米紙的糖？叫大白兔？還有，據說樂高在上海有個旗艦店，有中國限定款，他也非要不可。”
他看著阮念知，眼神裡帶著一絲懇求，更多的是期待。
“我對上海的逛街路線真的不太熟，尤其是買這些小孩子的東西。如果不冒昧的話……”
他頓了頓，笑容燦爛。
“這幾天假期，你願意當我的嚮導嗎？哪怕只是陪我去買個糖？”
……
面對這樣一個充滿陽光、理由充分且無法拒絕的邀請。
阮念知心裡那根弦，徹底鬆了。
這幾天正好是假期，潘潘也要回家陪父母，她一個人待著也是胡思亂想。既然有這麼可愛的理由，為甚麼不呢？
她點了點頭，眼睛彎彎的：“好啊。大白兔奶糖我知道哪裡有賣，樂高旗艦店我也熟。那……我們明天見？”
Ethan的眼睛瞬間亮了，那種欣喜是藏不住的。
“Deal。”
他招手買了單（當然沒讓阮念知AA，甚至連提都沒提，動作自然得讓人無法拒絕），然後非常紳士地幫她拿起包。
“走吧，明天還要早起‘執行任務’，今晚早點送你回去休息。”
送她下樓、走出喧囂的酒吧時，Ethan一直用身體護著她，不讓任何人擠到她。
到了路邊，一輛黑色的賓利早就停在那裡，司機戴著白手套拉開了車門。
車上，Ethan並沒有跟她坐得太近，保持著一個讓人安心的社交距離。
車廂裡流淌著輕柔的爵士樂。
沒有沈崎車裡那種讓人緊張的低氣壓，也沒有那種隨時可能擦槍走火的曖昧。只有輕鬆的閒聊，聊紐約的貝果，聊上海的弄堂。
車子停在新天地的公寓樓下。
Ethan下車，替她開車門，陪她走到單元門口。
夜風有些涼，他站在臺階下，並沒有提出要上去喝杯水這種無禮的要求。
“Yuki。”
他看著她，晚風吹動他的風衣衣襬。他的笑容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溫暖。
“今晚很開心。真的。”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給她，同時也拿出了手機調出微信二維碼。
“加個微信吧？方便我明天……‘騷擾’你問路？”
阮念知笑著掃了碼，透過驗證。
“好了。那……明天見？”
“明天見。”Ethan點了點頭，“上去吧，我看你亮燈了再走。”
阮念知轉身上樓。
回到家，開啟燈。
走到窗邊，她偷偷掀開窗簾一角往下看。那輛黑色的賓利還停在原地，直到她這邊的燈光亮起，車子才緩緩啟動，消失在夜色中。
過了大概1個多小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Ethan： [圖片]
（是一張Leo睡覺的萌照，小傢伙抱著個恐慌玩偶，睡得張牙舞爪。）
Ethan：剛剛影片哄著小怪獸睡了。我也該睡了。
Ethan：晚安，知知。期待明天的大白兔之旅。
看著那張照片，阮念知沒忍住笑了出來。
沒有沉重的誓言，沒有壓抑的想念，也沒有那些讓人心碎的試探。
只有一句簡簡單單、讓人嘴角上揚的晚安。
她把手機放在胸口，閉上眼睛。
這一夜，她沒有吃藥，卻睡得格外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