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蔭道下的“和解書”
走出醫院大樓的那一刻,陽光正好。
沈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渾身的骨頭都輕了幾兩。
他看著走在身側的阮念知,手裡拿著那個薄薄的病歷本,腳步輕快。
他沒忍住,停下腳步,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阮念知回頭,疑惑地看著他。
沈崎把她的手拉到唇邊,不顧路人詫異的目光,重重地親了一下她的手背。
“知知,恭喜你。”
“也謝謝你……沒把我這個藥給換了。”
他握緊她的手,十指相扣,準備帶她去慶祝。
“走。為了慶祝阮同學透過複診,今天中午……沈司機帶你去吃頓好的。”
然而,阮念知並沒有動。
她反而拉了拉他,讓他停在路邊的林蔭道下。
“沈崎。”
她看著他,眼神變得認真且平和。
“我有話想跟你說。”
沈崎心裡“咯噔”一下,笑容稍微收斂了一些:“你說。”
阮念知深吸了一口氣。
“這幾天,我找到了自己的病因,也找到了自己的藥。”
“其實……我只要接受自己還愛你、不強迫自己忘記你,我就不會再生病了。”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坦白。
“我愛你,很愛。可能很長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辦法變……”
“我也知道你是在乎我的。”
聽到這兒,沈崎的呼吸變得急促,眼中閃過一絲狂喜,剛想開口說甚麼。
阮念知卻輕輕搖了搖頭,打斷了他。
“其實我已經滿足了。我也接受了。我愛上了一個男人,從這個男人的16歲到他的39歲,從他單身到他已婚,我愛了他很久很久……”
聽到這番話,沈崎的心像是被泡在溫水裡,又酸又軟。
阮念知頓了頓,語氣變得像是在安撫他,也像是在安撫自己。
“但是……沈崎。”
“我做不到逼你做選擇。我也不能自私地把你捆在我身邊。”
她看著他,眼神裡透著一種看透結局後的釋然和決絕。
“我會好好的,也會好好生活,不會再讓自己病了。”
“我會……努力去愛上別人。讓自己過上正常的生活。”
“我們……就像以前剛重逢那樣,作為彼此的朋友,偶爾聯絡、偶爾見面吃個飯,好嗎?”
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沈崎站在那裡,依然緊緊握著她的手,但指尖卻開始一點點變涼。
他看著她。
她真的很懂事。懂事得讓他心如刀絞。
她承認愛他,但也決定……不擁有他。
她要把他推回到“朋友”的位置,哪怕心裡滴著血,也要笑著看他退場。
他張了張嘴,想說“別去愛別人”,想說“我不許”。
可話到嘴邊,又被他硬生生嚥了下去。
他有甚麼資格說不許?
他給不了她名分,給不了她想要的一切。
難道還要攔著她去尋找正常的幸福嗎?他沈崎是自私,但他不能那麼無恥。
沉默了許久。
沈崎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鬆開了緊扣著她的十指。但他沒有徹底放開,而是改為了輕輕握著她的手腕,拇指在那串沉香珠子上摩挲著。
“……好。”
他發出了聲音,嗓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含著一塊滾燙的炭。
他看著她,嘴角費力地扯出一個弧度,那笑容裡包含著太多的無奈、心疼,還有一種不得不認命的妥協。
“既然這是你要的……那就依你。”
他抬起另一隻手,把她被風吹亂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動作依然溫柔,卻多了一份剋制。
“只要你不生病,只要你能好好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眼底的潮氣。
“你想把我也好,把這份感情也好,放在甚麼位置,都行。”
“朋友。那就朋友。”
他看著她的眼睛,雖然答應了,但他眼裡的執著並沒有散去。
“但是知知,有一句話,我也得告訴你。”
他稍微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腕。
“你去愛別人,去過正常的生活,我不攔著。那是你的自由,也是……我對你的虧欠。”
“但是……”
他盯著她,一字一句,聲音低沉而篤定。
“在我這裡。那個位置……永遠是留給你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不管你以後身邊是誰,也不管我們是不是‘朋友’。沈崎這輩子……就像你說的,從16歲到39歲,以後到了80歲,也只有你這一個小老婆。”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就在那個‘朋友’的界限裡守著你。我不越界,不打擾。”
“但如果哪天……你累了,或者那個‘別人’對你不好了。”
他看著她,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個承諾。
“回頭看一眼。我就在那兒。一直都在。”
說完,他鬆開了她的手腕,他把手插回褲兜裡,恢復了那種成年人的體面。
“走吧。不是說做朋友嗎?朋友請你吃頓飯,慶祝你康復,這就不用拒絕了吧?”
他轉身,率先邁開了步子。
但他走得很慢,他在等她跟上來。這一次,不是為了牽手,而是為了並肩同行。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沈崎,知足吧。起碼她還活著,還笑著,還願意讓你請她吃飯。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