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她的藥
潘潘把阮念知帶回了家,關上了門,拉上了窗簾。
但沈崎沒有回云溪。
他也沒有回酒店。
接下來的三天,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影子,或者說,一個只圍著阮念知轉的衛星。
每天早上七點,那是阮念知下樓“執行任務”(曬太陽)的時間。
沈崎的車準時停在小區路邊的陰影裡。車窗降下一條縫,煙味從裡面飄出來。
他不敢下車,不敢靠近。他只能透過深色的玻璃,死死地盯著那個坐在長椅上的身影。看她發呆,看她閉眼。只要確認她還在,確認她沒有做出甚麼極端的舉動,他那顆懸了一整夜的心才能稍微落回肚子裡。
八點半,潘潘會開車和阮念知一起去上班。
沈崎的車就遠遠地吊在後面。
保持著兩個車位的距離,不超車,也不跟丟。
哪怕是早高峰的擁堵,他也耐心地跟著,直到看著那輛紅色的車駛入寫字樓的地庫。
白天,他就在寫字樓對面的那個星巴克坐著。
那個位置,正好能看到阮念知辦公室所在的樓層落地窗。
雖然看不清人臉,甚至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小黑點在走動。但他就像個偏執狂一樣,一坐就是一天。手邊的咖啡冷了又換,換了又冷。
他推掉了所有的生意,不接任何人的電話。
在這個全中國最繁華的金融中心,那個曾經叱吒風雲的沈會長,把自己變成了一個無業遊民。
晚上,他跟著她們的車回家。
車停在樓下,他就在車裡過夜。
累了就仰頭眯一會兒,餓了就啃兩口麵包。
他看著那扇窗戶的燈亮起,又熄滅。看著黑暗吞噬整棟大樓,然後在心裡默默地說一句:“晚安,知知。”
他覺得自己像個罪人,在服刑。
只要守著她,這刑罰就還能忍受。
……
而對於阮念知來說,這三天,是一種極其微妙的體驗。
雖然潘潘沒提,雖然醫生禁止,但她知道。
他在。
上班的路上,當車子匯入車流,她會下意識地看向後視鏡。那輛熟悉的黑色商務車,總是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像是個沉默的保鏢。
在辦公室感到窒息的時候,她會走到落地窗前,往對面看一眼。那個星巴克的露天位上,始終有個孤獨的身影。
晚上回家,進單元門之前,她會不由自主地停頓一下,目光掃過路邊那個陰暗的角落。
她沒有去找他。
她很聽話,她在努力讓自己好起來。
但很奇怪,這種“被跟蹤”的感覺,並沒有讓她感到恐懼或厭惡。相反,在她那顆荒蕪空洞的心裡,這個始終存在的影子,竟成了唯一的一點熱源。
就像是一個溺水的人,雖然還沒被救上岸,但知道岸邊有人正死死地拽著繩子。
潘潘是第一個發現不對勁的。
第三天的晚上,吃飯的時候。
阮念知居然主動拿起筷子,把碗裡的半碗飯吃完了。
而且,在潘潘給她講公司八卦的時候,她的嘴角輕輕扯了一下,雖然很淡,但那是個笑。
潘潘愣住了。
這幾天,阮念知就像個木偶,給甚麼吃甚麼,說甚麼聽甚麼。
可現在,她好像……活過來了?
潘潘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又看了一眼對面明顯有了點生氣的閨蜜。
她突然意識到,那個心理醫生可能真的說錯了。
有些過敏原,也許也是唯一的特效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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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
晚上9點半。
阮念知吃完藥,早早地睡下了。
潘潘站在客廳裡,猶豫了很久。最後,她嘆了口氣,抓起鑰匙,換鞋下樓。
小區路邊。
那輛黑色的車依然停在那裡,像塊石頭一樣動都不動。
潘潘走過去,用力敲了敲車窗。
“叩、叩。”
車窗降下。
露出了沈崎那張憔悴不堪的臉。
滿臉胡茬,眼窩深陷,衣服皺巴巴的,車裡全是煙味。看到是潘潘,他的眼神閃過一絲慌亂和恐懼,聲音嘶啞得厲害。
“……她怎麼了?是不是出事了?”
他手抓著車門,就要推門下車。
潘潘看著他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心裡的火氣突然就散了一半。
她後退一步,抱著手臂,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沈崎,你這幾天跟得挺緊啊。”
她語氣諷刺。
“我……我沒別的意思。”沈崎手足無措,“我就是……看一眼。我不打擾她。我馬上走。”
“行了。”
潘潘打斷他,眼神複雜。
“你知道嗎?知知這幾天……吃飯比之前多了半碗。”
“而且,昨晚她睡覺沒做噩夢。今天早上出門前……她看著鏡子,居然笑了。”
沈崎猛地抬起頭,那雙灰暗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兩簇光亮,像是瀕死的人看到了生機。
“真的?”
潘潘點了點頭,似乎很不情願承認這個事實。
“我帶她去看了最好的心理醫生,給她吃了最好的藥,都沒見她這麼有生氣過。反倒是你這個‘過敏原’像個鬼一樣在後面跟著,她反而活過來了。”
沈崎喉嚨裡發出一聲哽咽,手死死抓著方向盤。
潘潘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那是醫院的複診掛號單。
她把它透過車窗遞進去。
“明天上午十點,瑞山醫院心理科,複診。”
沈崎顫抖著手接過來,看著上面的名字和時間,眼淚差點掉下來。
“我本來請了假要陪她的。但我剛才突然覺得……也許你去,效果會更好。”
潘潘看著他,下了最後通牒。
“機會我給你了。明天你陪她去。但是沈崎,你給我聽好了——”
她指著沈崎的鼻子,惡狠狠地威脅道。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你要是再敢讓她哭一次,哪怕她攔著,我也絕對報警抓你,告你騷擾!我會帶著她徹底消失,讓你這輩子都找不到!”
沈崎緊緊捏著那張紙,用力地點頭,聲音沙啞卻鄭重得像是在宣誓。
“謝謝……謝謝你,潘潘。”
“放心。要是再有下次……不用你報警,我自己跳黃浦江。”
潘潘冷哼一聲,轉身走了。
沈崎拿著那張輕飄飄的掛號單,卻覺得它有千斤重。
他看著樓上那扇熄了燈的窗戶,把那張紙貼在胸口。
他仰起頭,靠在椅背上。黑暗中,一滴淚順著眼角滑落,流進乾裂的嘴唇裡。
是鹹的,也是甜的。
他知道,他的刑期滿了。
明天,他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到太陽底下去見她了。
他直起身,擦乾眼淚。
他要回酒店洗澡,刮鬍子,換衣服。
明天,他要乾乾淨淨、精神抖擻地站在她面前。
因為,他是她的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