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的小拇指
急診觀察室的夜,並不寧靜。
時不時有新的病患被推入,護士的腳步聲碎而急,儀器發出的“滴滴”聲此起彼伏。
但在這個靠牆的角落裡,空氣卻彷彿是靜止的。
沈崎在止痛藥和疲憊的雙重作用下,終於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但他睡得不安穩,眉頭始終緊鎖著,像是在夢裡也在忍受著疼痛。
阮念知坐在那把硬邦邦的塑膠椅子上,一動也不敢動。
她甚至不敢靠在椅背上,怕自己一放鬆就睡著了,錯過了點滴打完的時間,或者錯過了他醒來的動靜。
她就那麼守著,眼睛盯著輸液瓶裡一滴滴落下的液體,又時不時看向他蒼白的臉。
時間被拉得很長。
凌晨。
周圍終於稍微安靜了一些。
阮念知實在熬不住了。她趴在床沿上,頭枕著手臂,側著臉,目光依然對著他的方向,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
……
沈崎是被渴醒的。
喉嚨幹得像是要冒煙,胃裡的灼燒感雖然褪去了,但那種空蕩蕩的鈍痛還在。
他動了動有些僵硬的手指,意識慢慢回籠。
睜開眼,入目是醫院慘白的天花板。
他下意識地轉頭去看床邊。
她還在。
在那把光是看著就覺得硌得慌的椅子上,她趴在床邊睡著了。身上披著一件外套,頭髮有些亂,半張臉埋在臂彎裡,露出的側臉在白熾燈下顯得格外蒼白疲憊。
沈崎盯著她看了很久。
甚至連呼吸都放慢了,生怕胸口的起伏驚擾了她。
那一瞬間,心底湧上一股巨大的、無法言說的酸澀和暖流。
*她真的沒走。*
*她真的像她承諾的那樣,“哪裡都不去”。*
沈崎看著她壓在臉頰下的手,手指蜷縮著,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
他忍著手背上針頭的牽扯感,極慢、極輕地挪動著那隻沒有輸液的左手。手指在床單上一點一點地蹭過去,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跋涉。
終於,他的指尖觸碰到了她的指尖。
溫熱的,軟軟的。
他沒敢握住,怕驚醒她。
他只是伸出自己的小拇指,輕輕地、小心翼翼地勾住了她的小拇指。
就像小時候拉鉤那樣。
這個動作很幼稚,但在深夜的急診室裡,在他覺得自己脆弱得不堪一擊的時候,這根小拇指的連線,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在心裡無聲地說了一句:*抓住了。*
大概是他的動作還是太笨拙,或者是她本來就睡得極淺。
阮念知的睫毛顫了顫,然後猛地睜開了眼睛。
看到他醒著,正側頭看著自己。她先是愣了一秒,眼裡的迷茫瞬間被驚喜取代,猛地坐直了身子,椅子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你醒了?!”
聲音沙啞,帶著還沒睡醒的鼻音。
她立刻湊過來,伸手想要探他的額頭,動作急切:“還疼不疼?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我去叫醫生……”
看著她又要往外衝,沈崎這回有了點力氣。
他的小拇指沒鬆開,稍微用力勾了一下。雖然沒能拉住她的人,但也成功讓她停下了動作。
“別去……”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破了的風箱,但眼神卻異常溫柔。
“我不疼了。”
他看著她,貪婪地看著。
“知知……幾點了?怎麼不回家睡?”
雖然這麼問,但他勾著她手指的動作卻一點沒松。
“兩點多了。”阮念知看了一眼手機,又看了看他乾裂起皮的嘴唇,“你是不是渴了?”
沈崎點了點頭:“嗯。喉嚨幹。”
“醫生說24小時內絕對禁食禁水。”
阮念知皺著眉,有些為難,但她很快想到了辦法。
“你等我一下。”
她轉身跑開,沒過一會兒就拿著一瓶水回來。
她沒給他喝,而是拿出一張棉柔巾,倒了一點水潤溼。
“張嘴。”她輕聲說。
她湊得很近。
近到沈崎能看清她瞳孔裡倒映出的那個狼狽的自己。
她拿著溼紙巾,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一點一點,溼潤著他乾裂的嘴唇。呼吸輕輕撲在他臉上,帶著一股淡淡的溫熱。
沈崎一動不敢動,任由她擺弄。
唇上涼絲絲的水汽緩解了乾裂的疼痛,但她眼裡的專注和小心翼翼,卻讓他心裡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不是胃疼的火,是另一種……想要把她揉進骨子裡的衝動。
擦完,她柔聲問:“有好一點嗎?再忍忍,過了明天就可以喝水了。”
沈崎沒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地從被子裡抽出那隻沒有輸液的手,有些費力地,但極其堅定地抓住了她那隻還拿著溼紙巾的手腕。
掌心滾燙,扣住了她的脈搏。
“好多了。”
他看著她,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溫柔。
“比喝水管用。”
他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腕,感受著她脈搏的跳動。
“知知,別忙活了。”
他視線掃過那把硬邦邦的椅子,眉頭微蹙。
“你就趴在那椅子上一宿?腰受得了嗎?”
他往床的另一邊稍微挪了挪——急診床雖然窄,但他儘量騰出了一點點空隙。
“去叫護士借個摺疊床……或者,你去我外套口袋裡拿錢包,去附近酒店開個房睡一會兒。”
見她又要搖頭拒絕,沈崎手指稍微用了點力,捏了捏她的手腕,眼神變得嚴肅了一些。
“聽話。我是胃出血,不是癱瘓,死不了人。你要是再這麼熬著,還沒等我出院,你就先倒下了。”
他放軟了聲音,帶著點懇求。
“你那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去睡會兒,好不好?就算為了讓我安心。”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狠話,試圖把她的後路堵死。
“你要是不去休息,我就把這針拔了。”
阮念知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這人怎麼這樣?明明是為他好,他還要威脅人?
她心裡的委屈和擔心混在一起,一下子紅了眼眶,聲音也帶上了哭腔。
“你要是現在趕我走或者把這針拔了,我就再也不理你!”
她瞪著他,說著最狠的話。
“讓你再也找不到我!我就……我就不管你了!”
這句話,精準地踩中了沈崎的死xue。
“找不到你”。
這四個字讓他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他經歷過找不到她的日子,那滋味,他這輩子不想再嘗第二次。
看著她紅著眼圈、強撐著兇他的樣子,沈崎那點大男子主義的逞強瞬間土崩瓦解。
他輸了。
在她面前,他總是輸得一敗塗地,且心甘情願。
他沒再說話,也沒再提讓她走的事。
他只是看著她,眼神軟得像是一灘泥。那隻扣住她手腕的手指沒有鬆開,反而用僅剩的一點力氣,輕輕地、討好似的勾了勾她的掌心。
“好……我不說了。”
他嘆了口氣,聲音很輕,帶著徹底的妥協。
“別生氣……知知。這句狠話太毒了,我受不了。”
他看著她,嘴角勉強扯出一個虛弱的弧度。
“我閉嘴。我睡覺。只要你不走……不讓我找不到你,你說甚麼就是甚麼。”
他聽話地重新躺平,頭陷進枕頭裡,但那隻沒輸液的手,卻悄悄地從被子邊緣探出來一點點,虛虛地搭在床沿上——只要她一靠近,他就能碰得到的地方。
“睡了。你也睡。”
他閉上眼,睫毛顫了顫。
“晚安,管家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