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拳打在棉花上
週六,傍晚。
上海,河馬的新餐廳。
經過昨晚的“AA制”事件,沈崎今天早早就到了。
他換回了一身深灰色的定製西裝,沒打領帶,領口微微敞開,頭髮向後梳得一絲不茍。他坐在包房的主位偏側,手裡把玩著那個紫砂茶杯,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在主場、我說了算”的沉穩氣場。
那個碩大的“福祿”擺件已經被放在了最顯眼的收銀臺上,河馬喜歡得不得了,一直在那兒擦,嘴裡還唸叨著:“這玩意兒好!看著就招財!還是你們文化人眼光好!”
沈崎聽著,嘴角抽了抽,沒說話。
*好個屁。那是那個叫Dan的挑的。*
。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沈崎的背脊瞬間挺直了一些,甚至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袖釦。
門被推開。
阮念知和Dan走了進來。
還是並肩。還是那種讓人刺眼的和諧。
阮念知今天為了配合餐廳的氛圍,穿了一件改良式的旗袍領連衣裙,溫婉大氣。而Dan依舊是一身清爽的休閒西裝,看起來乾淨又陽光。
最要命的是,Dan一進門就很自然地幫阮念知接過了外套,掛在衣架上,動作熟練得像是已經做過無數次。
“河馬哥!沈總!”
Dan笑著打招呼,露出一口大白牙。
河馬大笑著迎上去:“哎喲!知知來了!這就是傳說中的Dan是吧?歡迎歡迎!”
沈崎坐在位置上,並沒有立刻起身。
他晃了晃手裡的茶杯,眯著眼看著那一對璧人。他在等一個時機,一個能不經意展現他“地位”的時機。
等大家都寒暄完了,落座時,沈崎才慢悠悠地開口。
他指了指自己對面的位置(離他最遠,但也正對著他),對Dan說道:
“Dan,坐這兒吧。年輕人坐寬敞點。”
然後,他看向阮念知,指了指自己身邊的位置。
“知知,你坐過來。這邊的菜轉過來第一手就是熱的,你胃不好,別吃涼的。”
理由冠冕堂皇。
阮念知猶豫了一下,不想當眾拂了他的面子,便在他身邊坐下了。
沈崎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揚了揚。
*第一回合,險勝。*
……
菜陸陸續續上齊了。
河馬開了兩瓶好酒,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沈崎作為這裡半個“主人”和資深前輩,自然拿起了控場的架勢。
他舉起酒杯,臉上掛著那種混跡商場多年的、遊刃有餘的笑。
“來,既然人都齊了。大家先走一個。祝河馬生意興隆,財源廣進。”
喝完這杯開場酒,大家開始動筷子。
沈崎剛想拿起公筷給阮念知夾一塊她愛吃的糖醋小排,以此來展示他們之間多年的默契。
然而,一雙筷子比他更快。
“知知,這個排骨看著不錯,還是熱的。”
Dan已經把那塊排骨夾到了阮念知的碗裡,甚至還細心地把上面的薑絲挑掉了。
“記得你不太愛吃薑,小心點。”
沈崎拿著公筷的手,僵在了半空。
*連她不吃薑都知道?*
他收回手,臉色有些發黑,默默地把那塊原本要給她的排骨,放進了自己碗裡,如同嚼蠟般嚥了下去。
他不甘心。
既然生活上的照顧被搶了先,那就用“實力”來碾壓。
他沈崎好歹也是商會副會長,在閱歷和見識上,總能壓過這個毛頭小子一頭吧?
沈崎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身體微微前傾,隔著圓桌,看著Dan。
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像是獵鷹鎖定了兔子。
“對了,Dan。”
他聲音不大,但正好能讓全桌人聽見,帶著一種長輩考校晚輩的壓迫感。
“聽知知說,你是做私募交易員的?”
Dan愣了一下,趕緊放下筷子,坐直身子點頭:“是的,沈總。主要做量化交易。”
“嗯。”沈崎漫不經心地轉著手裡的打火機,“最近國際形勢不太穩,美股那邊昨晚科技股回撥得很厲害。如果是做量化的,在這個波動率下……風險敞口應該不小吧?”
這是一個極其專業、且帶有陷阱的問題。
如果Dan回答“壓力大”,那就顯得他能力不足;如果回答“沒影響”,又顯得他不懂敬畏市場。
全桌安靜。河馬也不敢插話,都在等著看這個年輕人的反應。
沈崎盯著Dan,嘴角掛著一絲等著看笑話的冷笑。
*小子,跟我搶人?讓你知道甚麼叫薑還是老的辣。*
然而,他再次失算了。
Dan並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慌亂。
他正在給阮念知盛湯的手甚至都沒有抖一下。他把那碗湯穩穩地放在阮念知面前,甚至還細心地用紙巾擦了擦碗邊的湯漬,然後才抬起頭,迎上沈崎的目光。
他笑了。笑容依然燦爛坦蕩,沒有一絲被前輩考問的緊張,甚至帶著點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自信。
“沈總您真是太專業了,連我們這行的細節都關注。”
他語氣輕鬆,就像在聊家常。
“這波回撥確實兇,VIX指數(恐慌指數)飆升了不少。不過,我們團隊主要做的是高頻Alpha策略,捕捉的是微觀結構的不平衡。對我們來說,波動率越大,反而越是獲取超額收益的機會。週五收盤前我們剛好做了一波對沖,回撤控制在0.5%以內,收益還不錯。”
沈崎愣了一下。
這小子,回答得滴水不漏,甚至還暗暗秀了一把實力——在大跌的行情下還能賺錢,這是硬本事。
緊接著,Dan話鋒一轉,根本沒給沈崎繼續追問或者挑刺的機會。
“不過——”
Dan轉頭看著阮念知,眼神裡滿是寵溺,那種自然的親暱感刺得沈崎眼睛生疼。
“今天是週末,又是河馬哥的大喜日子。我就不聊這些枯燥的資料了。知知姐平時工作對著那些K線圖已經夠累了,好不容易出來放鬆一下,再讓她聽我彙報工作,她該沒胃口了。”
說完,他拿起公筷,又夾了一塊剛上桌的紅燒肉,放進阮念知碗裡。
“知知,嚐嚐這個。剛才河馬哥說這是招牌,我看這色澤不錯,應該很入味。”
!!!
沈崎握著打火機的手猛地收緊,金屬稜角硌得掌心生疼。
這一記重拳,不僅被Dan輕飄飄地化解了,還反手給了他一巴掌。
Dan這話甚麼意思?
嫌他無趣?嫌他不懂體貼?嫌他在大週末的還要談工作,是個不懂風情、只會給女人增加壓力的老古董?
最關鍵的是,Dan說得太自然、太得體了,完全是站在“心疼阮念知”的角度。
沈崎要是再繼續糾纏工作的話題,反倒顯得他這個“沈會長”咄咄逼人、不識大體、沒有格局了。
沈崎感覺喉嚨裡像吞了一隻蒼蠅一樣難受。
他看著阮念知對Dan甜甜地笑了一下,低頭吃那塊紅燒肉,完全沒有要幫他解圍的意思,甚至……看起來還挺享受這種被人護著的滋味。
沈崎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是……Dan說得對。”
他端起酒杯,想掩飾自己的尷尬,仰頭灌了一大口。
“是我職業病犯了。來,吃菜,吃菜。”
辛辣的白酒滑過喉嚨,卻壓不住胸口那股翻騰的酸火。
這一局,沈崎不僅沒立威,反而把自己襯托成了一個……不解風情的老頑固。
而旁邊的河馬,還在那兒沒心沒肺地補刀:
“哎呀老陳,我就說你這人太嚴肅!你看人家Dan多會疼人!你學著點!”
沈崎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踩了河馬一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