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界感
包房裡很暖和,窗外就是雨霧濛濛的外灘,對岸陸家嘴的三件套在雲層裡若隱若現。
阮念知站在窗邊,背對著門口,似乎正在假裝看風景來平復呼吸。
沈崎走過去,沒有靠得太近,在一個恰當的社交距離停下。
他脫下有些溼氣的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後慢條斯理地解開了袖口的扣子,把襯衫袖子隨意地挽上去兩截,露出了有些青筋的小臂。
這個動作讓他從那種緊繃的商務狀態裡鬆弛了下來,多了一份男人的荷爾蒙氣息。
“跑那麼快乾甚麼?”
他拉開椅子,並沒有先坐下,而是看著她的背影,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怕我還在車上因為那顆巧克力賴上你?”
阮念知的背影明顯僵了一下。
沈崎知道戳中她的心思了,但他沒打算放過她。逗她,似乎成了他現在最大的樂趣。
“行了,過來坐。”
他拍了拍身邊的椅背。
“剛才那顆巧克力雖好,但也只能救急。我現在是真餓了。既然是揚州菜,那我就不客氣了。”
等阮念知有些侷促地坐下,沈崎拿過選單,並沒有那種假惺惺的推讓。
“獅子頭要一份,既然是揚州菜,這個最見功夫。再來個文思豆腐羹,熱乎的,暖暖胃。還要這個……拆燴鰱魚頭,這裡的招牌。”
他合上選單,轉頭看向她,眼神溫和。
“素菜你點吧。看你喜歡吃甚麼。不過不許點太素的,你太瘦了,得陪我吃點好的。”
點完菜,包房裡安靜了下來。
服務員倒上熱茶退了出去。
沈崎端起茶杯,透過嫋嫋升起的熱氣看著對面的女人。
現在的她,卸下了剛才在樓下的那種慌亂,坐在燈光下,珍珠耳環映著臉龐,美得讓他有些挪不開眼。
他摩挲著茶杯,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低沉,像是隨口一問,又像是蓄謀已久。
“知知。”
阮念知抬眼看他。
“剛才在車下……為甚麼把手抽回去那麼快?”
他盯著她的眼睛,並沒有咄咄逼人,反而帶著一種溫柔的探究。
“是怕我……還是怕你自己,會忍不住不鬆開?”
阮念知的臉一下子紅了。
她沒想到他會把這種微妙的心理活動直接擺在檯面上說。
她有些無措地嚥了咽口水,拿起杯子喝水做掩飾,眼神躲閃。
“沒有啊……就是下車了就不需要扶了嘛……”
她一邊拿著杯子遮掩著半張臉,一邊小聲地、像是在給自己壯膽似的補充了一句:
“而且……對已婚的男生,該有的邊界感還是得有……”
“已婚”這兩個字,輕輕地落在桌面上。
卻像是一盆冷水,把剛才車廂裡那點曖昧的餘溫,瞬間澆了個透心涼。
沈崎手裡摩挲茶杯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那一瞬間,包房裡很安靜。只有窗外隱約的雨聲。
這兩個字,提醒著他,他現在坐在這裡,不僅僅是沈崎,還是一個丈夫,一個父親。
在道德上,他沒有資格牽她的手,甚至沒有資格貪戀那顆巧克力。
沈崎垂下眼簾,看著杯中起伏的茶葉,沉默了幾秒。
隨後,他自嘲地笑了一聲,那笑意有些發苦,也有些無奈。
“邊界感……”
他把這三個字在嘴裡咀嚼了一遍。
他抬起頭,重新看向她。
這一次,他的眼神裡沒有了剛才那種想要進攻的侵略性,只剩下一種被現實打敗後的坦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你說得對。知知,你一直都是個好學生。以前是,現在也是。”
他放下茶杯,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拉開了一點他們之間的距離。
他在用行動告訴她:*我聽進去了。我尊重你的界限。*
“‘已婚’這兩個字,貼在我腦門上,確實挺扎眼的。哪怕我想裝作看不見,你也會提醒我。”
他看著她躲在杯子後面的半張臉,語氣變得溫和,甚至帶了一點像是在哄小孩的語氣。
“別躲了。我沒生氣。我有甚麼資格生氣?”
“是我……有時候會忘乎所以,忘了自己現在的身份。”
正好這時候,服務員推門進來上菜了。
熱氣騰騰的清燉獅子頭被端上桌,打破了這份有些凝滯的尷尬。
沈崎趁機收斂了所有的情緒,重新拿起了公筷。
他極其自然地給她盛了一顆獅子頭,連帶著清透的湯汁,放進她面前的小碗裡。
“行了,界限劃清楚了,飯總還是要吃的吧?”
他看著她,眼神恢復了那種老友般的平和。
“嚐嚐。趁熱吃。”
等她拿起勺子,他也給自己盛了一碗湯,低頭喝了一口,掩飾住眼底的那一絲黯然。
然後,像是為了緩解氣氛,又像是為了給自己找個臺階下,他用一種半開玩笑的口吻說道:
“不過,知知。雖然我是‘已婚人士’,但在你這兒……能不能給我留個‘特權’?”
他頓了頓,抬眼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很淡的笑。
“別把我當那種油膩的中年猥瑣男防著。我牽你,真的是怕你摔。在我心裡……你永遠是那個跟在我屁股後面跑的小丫頭。”
“哥哥扶妹妹一把,這不算越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