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顆巧克力
時間過得很快。
三週後。
上海進入了雨季的前奏,天氣變得有些陰晴不定。
週三的下午。
阮念知正在準備晚上要去見一個重要的客戶,手機突然收到了一張圖片。
是一張登機牌。
目的地:上海虹橋。時間:今天下午。
沈崎: [圖片]
沈崎:阮老師,準備好錢包。你的債主今天就要上門討債了。
沈崎:下午我有簽約儀式,大概五點結束。晚上……不知道阮大忙人賞不賞臉,兌現那“第一頓飯”?
阮念知看著那張登機牌,心跳突然快了起來。
三週沒見。
只是看著他的名字出現在航班資訊上,她覺得上海的空氣都變得可愛了起來。
……
傍晚。
上海下起了雨。灰濛濛的天空壓得很低,路燈在雨霧中暈開一團團光暈。
阮念知收到資訊:“我在你公司樓下。車牌號滬A·xxxxx。帶了傘,在樓下大堂等你。”
她飛快地收拾了東西,在下樓前特意去了趟洗手間。
鏡子裡的女人穿著一套剪裁得體的黑色套裝,領口和袖口鑲嵌著一圈溫潤的珍珠,頭髮用抓夾優雅地盤起。她補了補口紅,確認自己妝容完美,才深吸一口氣,走進了電梯。
走出旋轉門的那一刻,冷風夾雜著雨絲撲面而來。
但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身影。
沈崎站在大門口的雨簷下。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黑色的西裝,白襯衫,領帶打得一絲不茍。他很高,在來往的人群中格外顯眼。手裡撐著一把巨大的黑傘,正靜靜地看著出口。
看到阮念知出來,他眼神一亮,大步迎了上來。
黑傘傾斜,穩穩地罩在她的頭頂,隔絕了漫天的風雨。
“跑甚麼?”
他低頭看著有些氣喘吁吁的她,聲音裡帶著點責怪,但更多的是那種只有老友才有的親暱。
“下著雨地滑,穿著高跟鞋還敢這麼跑。萬一摔了,今天的‘討債’我不就泡湯了?”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眼神很深。
“今天這身……很適合你。珍珠很襯你的氣質。”
阮念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好意思,讓沈總久等了。”
“走,先上車。上海這風是真往骨頭裡鑽。”
他虛虛地護著她的後背,帶她走向停在路邊的黑色商務車。
拉開車門,他一手撐傘,一手擋在車門頂框上,護著她的頭讓她先坐進去,自己才收傘上車。
車門關上,隔絕了喧囂。
車廂裡很暖和,有著淡淡的皮革味和他身上那股好聞的沉香味。
沈崎讓司機把暖氣開大了一點,然後轉頭看著她,身體放鬆地靠在椅背上。
“好了,阮老師。現在人也被我逮到了,車門也鎖死了。說吧,今晚準備帶我去哪‘還債’?我可是餓了一整天,就等著這頓呢。”
阮念知給司機報了一個地址:“去外灘的那家揚州私房菜。”
然後她轉頭看著沈崎:“招待沈總必須去最好的地方。不過……你餓了一整天?”
“嗯。”沈崎揉了揉眉心,聲音有些疲憊,“那幫老狐貍太難纏,談判一直磨到五點才簽字。剛才在樓下等你的時候,確實有點餓過勁了,有些低血糖。”
聽到他說餓得低血糖,阮念知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想起他胃不好的事。
她立刻開啟包,在裡面翻找了一會兒,找出了一顆常備的黑巧克力。
她撕開包裝紙。
如果是普通朋友,也許會直接遞給他。
但那一刻,或者是心疼佔了上風,或者是車廂裡昏暗曖昧的氛圍讓她失了分寸。
她捏著那顆深褐色的巧克力,自然而然地遞到了他的嘴邊。
“餓了的話,先吃一顆巧克力墊一墊,不然胃會不舒服的。”
沈崎愣住了。
他看著遞到嘴邊的巧克力,那纖細白皙的指尖捏著深色的糖果,距離他的嘴唇只有不到一厘米。
車廂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這是一個極度親密、甚至帶著餵食意味的動作。
沈崎的目光從巧克力移到她的眼睛,看到她眼底那純粹的關心。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理智告訴他應該伸手接過,但身體卻做出了最誠實的選擇。
他微微低下頭,湊近她的指尖。
張嘴,含住了那顆巧克力。
溫熱的嘴唇不可避免地、輕輕地擦過了她的手指。
溼潤,柔軟。
那一瞬間的觸感,像電流一樣順著阮念知的指尖直竄心底,讓她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想要縮手。
但沈崎已經坐直了身子,巧克力在口中化開。
苦澀與甜蜜交織。
“把我當小孩哄呢?”
他嚥下巧克力,側頭看著她,眼神有些深,嘴角卻掛著一絲極其受用的笑。
“我都快四十了,餓了還得讓人喂糖吃。這要是傳回云溪,我這面子往哪擱?”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他並沒有半分責怪,反而那是語氣,溫柔得像是在調情。
“不過……謝了。這顆糖挺管用。”
車子駛上高架,雨還在下。
阮念知的手指還蜷縮著,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他嘴唇的溫度。
她看著窗外模糊的霓虹,心跳亂得一塌糊塗。
這一顆糖,喂進去的不僅僅是巧克力,更是某種名為“越界”的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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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在高架上平穩行駛,雨刷器發出有節奏的“刷刷”聲。
沈崎嚥下那顆巧克力,並沒有立刻坐回去,而是依然保持著微微側身的姿勢,那雙深邃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若有似無地鎖著阮念知。
“挺甜的。”
他沒頭沒腦地補了一句,舌尖下意識地頂了頂腮幫子,彷彿還在回味指尖的那點餘溫。
阮念知臉頰發燙,為了掩飾剛才那一瞬的衝動,她強迫自己看向窗外,生硬地轉移話題:“那個……補充糖分而已。沈總別嫌棄。”
“不嫌棄。”沈崎輕笑一聲,把話題極其自然地、卻又帶著明顯目的性地轉了彎。
“對了,你那個‘朋友的兒子’……怎麼樣了?房子定下來之後,沒再像狗皮膏藥一樣纏著你了吧?”
提到Dan,阮念知心裡的警鈴稍微鬆了一些。
“人家也挺忙的,剛來上海也要置辦很多東西。”她如實回答,“我後來就陪他去了一次宜家之後就沒怎麼見過了……估計他工作也挺忙的。”
“宜家?”
沈崎的眉梢猛地跳了一下。
他是個生意人,也是個男人。他太清楚那個藍黃相間的大盒子意味著甚麼。
那是情侶構建“家”的模擬場,是充滿了煙火氣和未來幻想的地方。
*陪他逛宜家?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是買個鍋碗瓢盆。*
這畫面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剛才那顆巧克力的甜味,瞬間泛起了一絲酸溜溜的苦。
他沒忍住,冷哼了一聲,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
“阮小姐這服務是不是有點太到位了?”
他側頭看著她,語氣裡帶著點那種看透不說透的調侃,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刻薄。
“逛宜家……那可是個體力活。而且,通常只有要把日子過到一塊兒去的人,才有那個耐心在那裡面耗一下午挑枕頭套和檯燈。”
他故意把話說得稍微重了一點,像是在敲打她,又像是在宣洩某種不滿。
“你也不怕他真把你當成那個‘能過日子’的人,賴上你了?”
阮念知轉過頭,有些驚訝地看著他。
這人怎麼陰陽怪氣的?
“只是幫個忙而已,你想多了。”
見她似乎要辯解,沈崎擺了擺手,把那股子快要溢位來的酸意強行壓了回去,換上了一副“幸災樂禍”的表情。
“不過還好,河馬跟我說了,那房子離你住的地方隔著大半個上海。”
他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看來讓他忙點是對的。只要他不來煩你,他住皇宮還是住地下室都跟咱們沒關係。”
車子緩緩駛下了高架,外灘的燈光透過雨幕,斑駁地灑進車廂。
司機回過頭,打破了兩人之間有些膠著的氛圍:“沈總,到了。”
沈崎沒再繼續那個話題。他透過車窗看了一眼外面被雨水打溼的地面,積水在路燈下反著光。
他拿起那把黑傘,先一步推門下車。
“砰”的一聲輕響,黑傘在雨中再次撐開。
他繞到阮念知這一側,拉開車門。
這一次,他沒有像在公司樓下那樣只是護著她的頭。
他稍微彎下腰,那隻寬大幹燥的手掌,自然而然地伸到了她面前。
“下來吧。地上有積水,小心踩空。”
他就這麼伸著手,站在雨裡,眼神坦蕩地看著她。
那隻手掌紋清晰,甚至能看到剛才為了擋雨而沾上的幾滴水珠。
阮念知看著那隻手,猶豫了一秒。
理智告訴她,剛才喂巧克力已經越界了,現在如果再牽手……
但看著他被風吹起的衣角,還有那雙在夜色中執著的眼睛,她還是心軟了。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搭在他的掌心。
“謝謝。”
入手滾燙。
沈崎沒有給她虛搭著的機會,他的手指瞬間收攏,緊緊握住了她的手,借力將她帶出了車廂。
阮念知下了車,腳跟剛站穩,就像是被燙到了一樣,急匆匆地想要把手抽回來。
動作有點大,甚至有些慌亂。
她在溼滑的地磚上踉蹌了一下,然後頭也不回地鑽進了餐廳的旋轉門,彷彿身後有洪水猛獸。
沈崎站在原地,手裡還保持著那個握空的姿勢。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似乎還殘留著她指尖冰涼又細膩的觸感,還有那一瞬間如同電流竄過的悸動。
*跑得真快。*
*洪水猛獸?我有那麼可怕嗎?*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那抹笑意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收起傘,抖落上面的雨水,交給迎上來的侍應生。他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襟,邁著從容的步子,跟著那個慌亂的背影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