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 普通
在經歷了一場漫長到令比賽雙方昏昏倒地的比賽後, 即使身為冰帝耐力王,跡部景吾也只是在強裝自己已經恢復如初。
但是他的眼神始終很好,更別說目標人物還掌握了引人注意的自發光技能。所以在走出球場之前, 他就看見了等待在不遠處的生志摩念。
他腳步一頓, 難得感受到了一點尷尬,畢竟自己曾信誓旦旦地對著生志摩念表達出必勝的信心。
輸給越前龍馬無法從精神方面徹底讓他挫敗, 只會成為未來進步的養料。
但以人類為棋子的賭局和賽馬本質上還是不同的,面對用人生全額下注自己的賭徒,跡部景吾從法律角度上是無罪的, 可多餘的道德和無法遮掩的私心讓他難免略感心虛。
他在補充完糖分、意識變得清醒之後就頭痛地意識到了這點, 結合著生志摩念真實的性格、過去的發言和昨天的威脅推測,她有極大機率在他站立著失去意識的瞬間冷著臉離場, 或者懷揣著殺意和武器在無人的角落埋伏。
“哈。”站在他面前的生志摩念危險地眯起眼睛, 她雙手抱胸,從鼻腔發出一聲冷哼,“原來跡部同學在心裡是這樣想我的啊。”
跡部景吾被不知何時已經重新整理到面前的正派(強調)角色嚇了一跳, 他猛地後退幾步,更加心虛的同時懷疑對方只是在詐自己。
他怎麼可能會有無意識地把心理活動說出口這種少女漫女主才會存在的不華麗行為,冰帝的各位都能作證——
跡部轉過身, 發現背後一個人也沒有。
隊友們拽著看熱鬧的青學學生們在遠方對著他揮了揮手,就連最不讀空氣的傢伙、也不知抱著甚麼樣的心情,像是感嘆他“幸虧是有錢人”的那天一樣,慈祥地對著他比劃了一個大拇指, 接著瀟灑地拖拽著唯一有些擔心的正常學弟離開了現場。
他下意識抬起手,在伸向遠方之前就感受到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殺氣,立刻剎車、上移,試影象過去一樣撥弄一下劉海緩解尷尬, 結果只摸到了新鮮出爐的刺毛寸頭。
壞訊息是他的尷尬愈發濃烈,簡直要化為一副眼鏡、在旁邊邊搖頭邊嘆氣;
好訊息是這份無措取悅了生志摩念,她又一次微笑起來,語氣輕快:“越前君真是和宍戶同學一樣令人捉摸不透。看來網球選手真的會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在口袋中塞入理髮工具呢。”
這句話聽起來同時諷刺了不止兩個人,並且表現出完全沒把他放在眼裡的氣勢。他沒吭聲,默默跟著她往前走。
“燈架掉下來的時候,確實讓我緊張了一瞬。但是姐姐大人太過分了,她甚至沒有往深淵的陰謀方面思考,就算是跡部同學【走到哪都導致裝置故障的不良體質】都比我值得懷疑。我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情呢。”
【比起直白地對本大爺做出誹謗,你更應該反思自己平日的為人處世,究竟發生了甚麼、才導致生志摩學姐對你的信任如此寡淡吧。】
“如果是我的話,都做到這種地步了,是不會讓越前君得下那一分的。”
【好恐怖,他不是你的教練嗎。我以為你們之間起碼存在一點友情,他還請你喝飲料呢。】
“說到越前君的話題,那個孩子真不愧是繼承日本最強網球選手衣缽的人柱力,看來成為主角的重大要素之一就是從外地歸來——啊,這麼一想,莫非初一的跡部同學戰力會更強一點嗎?”
【又不是滿足條件就能增加戰鬥力的成就設定,能不能別提越前了,你聊到宍戶的時候都比現在正常。】
“話說,跡部同學。”
生志摩念突然站住,他還在迷迷糊糊往前邁步,被她扯著手臂拖了回來。這女人的力氣一如既往大得驚人,說的也依舊不是人話:“您是想要效仿宍戶同學的成功經驗,透過改變造型進入二階段的模式嗎?”
“哈?”跡部景吾抽了抽嘴角,“我?效仿宍戶?別開玩笑了,只有別人模仿本大爺的可能。”
“不然很難解釋賽前突如其來的賭約。”她皺著眉、裝可愛般歪了歪腦袋,目光在他身上打轉,“在一場網球比賽上賭上頭髮甚麼的,雖然很有熱血漫畫的感覺……”
他不自覺站直了身體,又在心裡唾棄自己的廉價,索性雙手插袋,假裝真的變成了玩世不恭的街頭小子,低頭裝酷沉默不語。
“但對於非常在意個人形象的跡部同學來說,風險不會太高嗎?您照鏡子的頻率比我都高欸。”
跡部景吾從心地翻了個白眼,不知道為把人生賭在和自己無關的網球比賽上的傢伙有甚麼資格來和自己討論風險問題。
而且不論怎樣的髮型都無法湮滅他的美貌,即使是生志摩念這種冷酷無情的女人,也不能否認這一點。
生志摩念仔細觀察許久,久到他又產生了碎髮沒擦乾淨的自我懷疑時,她才收回視線,遺憾地搖了搖頭:“果然,我過去的猜測沒有問題。您真是全世界最不適合這個髮型的人了。”
她笑容中的不懷好意又讓他開始翻白眼,反正周圍空無一人,大約是被神出鬼沒的山田先生提前清場,不論是跡部還是生志摩念都無需考慮對外形象的問題。
頭髮在幾個月後就能恢復,他還有一些有錢人的小妙招,可是人生的話——他之前都沒敢發問,她到底賭了甚麼啊?!
若是家產或者繼承權之類,他能提供足額的經濟補償,可如果是婚姻物件之類的話……
跡部的腦海又一次翻騰起來,已知生志摩念身邊沒有竹馬型別的角色,懷疑的型別大概鎖定在天降、歸國白月光、政治聯姻、鄰國王子——
等一下,這些他都符合,從家世和未來發展來看也是最佳人選,可是沒收到任何通知。
莫非是指腹為婚?!現在是甚麼時代了,平安、鎌倉還是江戶嗎?
他擅自緊張起來,但認真思考一番,感覺生志摩姐妹的感情雖然扭曲、但也不算糟糕,最過分也就是懷著惡作劇的心態、讓堅持按計劃行事的妹妹被打亂計劃,像是立刻解散七人議事團之類的。
這次換生志摩念翻白眼了,她從跡部景吾身邊繞開,迅速往遠方走去。
跡部從迷茫地跟隨、變成咬牙切齒的競速比拼,他一開始還有些懊悔一直拒絕加入救世組織的自己不該提到這個話題,讓生志摩唸的怒火一波未滅一波又起,後來只剩下單純的【這傢伙連跑步速度都這麼快?!】的震撼。
若不是被先前的比賽耗盡體力,他肯定能在她跳進車裡之前追上,而不是坐在後排同樣氣喘吁吁,他感覺生志摩家的司機在偷偷笑話他們。
也有可能是在笑話他的頭髮,難道真的像生志摩念說的那樣,有這麼不合適嗎。
他稍微變得有些消極,默默抽出手機,在車輛緩緩啟動的同時對老管家簡訊求助,絕對要在今天結束之前找到全日本最自然的假髮。
生志摩念長長地嘆了口氣,她把垂落在臉側的碎髮撥到耳後,跡部的餘光瞟到她被曬紅的手臂和脖頸的面板,想起自己在出來之後忘記了給她撐傘。
他囁嚅著嘴唇,總感覺在這種時候突然道歉會有被誤解的風險。
萬一她認為自己是在為賭局輸掉而道歉該怎麼辦。萬一她看清自己並不是她要尋找的特殊的人該怎麼辦。萬一她、萬一她不喜歡自己了該怎麼辦。
“跡部同學。”生志摩念冷不丁開口,她始終望著窗外的方向,即使玻璃已經用蕾絲的窗簾全部遮掩,“您認為今天是足夠特殊的一天嗎?”
天驕之子雙雙落敗,紛紛獻祭了自己的重要之物,在生志摩唸的人物設定集裡也足夠作為大事件登場,於是他侷促地點了點頭。
理論上而言,作為東京有名的有錢人家的獨子,坐上不算熟悉的車輛、前往未知地點、身邊還有個被他影響了人生的睚眥必報的傢伙時,跡部景吾應該保持百分之一百的警惕心。
但可能是腦袋缺氧,可能是良心不安,也有可能單純中二病犯了,他斟酌著措辭,狀似無所謂地開口:“對了,生志摩。本大爺考慮再三,覺得加入你們那個組織,也不是不行。”
她終於一點一點地扭過腦袋,對上了他的眼睛,臉上的表情卻和跡部景吾想象中大相徑庭:“欸?我很高興您能這麼想,但是我拒絕。”
“……等一下,纏了我三個多月、試圖讓我加入七人議事團的不是你本人嗎??”
“之前是這樣沒錯。”生志摩念又垂下頭,“現在不同。一定要選的話,我認為樺地君比較合適。”
跡部噎住了,他動用了腦內對中二病的深刻理解、退而求其次:“那七人團體必定存在的暗之第八人呢,這個沒有其他人選吧。”
“那是姐姐大人的職位哦。”
“……那、那作為候補的、在中途分開但最終會在在決戰時刻出現的第九人呢?!”
“這個也有麗同學擔任了!”生志摩念捏緊拳頭,氣勢洶洶地瞪向努力用不見血的方式解決所謂的【用人生抵償】的恐嚇的跡部景吾,“總之,跡部同學不適合我們的隊伍。我是不會在隊內發展感情線的。”
他怔怔地哦了一聲,縮回原位,因為資訊量過大而大腦過載,索性又一次翻出手機,尋覓著是否有家長通知自己突然被定下婚約的未讀訊息;
怎麼甚麼也沒有,好奇怪啊。
跡部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在生志摩唸的臉上發現了同樣的尷尬和慌張;他突然覺得這輛車就算要一路開進東京灣,似乎也沒甚麼好害怕的。
成熟穩重的司機先生才不會這麼做。青春期的孩子真的一點也不正常。
*
空無一人的天台、緩緩下沉的夕陽、猛烈到讓人睜不開眼睛的獵獵的風,他在四月時被一張紙條約到此地,在八月又一次因為始作俑者踏上中二病的神聖領域。
跡部景吾還記得她最開始的臺詞,但堅決不要主動說出口。他環顧一週,對毫無裝飾的天台頗感意外。
畢竟山田先生沒和他們一起前來,生志摩念又提出過【特殊的一天】的關鍵詞,他還以為她已經為了劇情提前準備好了場景。
“跡部同學。”
他又很沒出息地抖了一下,望向站在天台中央的生志摩念。
她垂下眼睛,風又一次順應她的指引在上空盤旋,跡部景吾在落日的照耀下頭昏腦脹,甚至開始懷疑她身上是不是真的存在奇怪的力量,否則他眼前怎麼開始有星星在彈來彈去的。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要坦白。”
跡部的心跳猛地加速,他張開嘴,剛想搶先一步開口,就被她的大幅度鞠躬打斷:“非常抱歉。”
他心跳停了,整個人變成灰白色的石像,在風中碎裂成細小的沙塵。
幸虧他腦海中有個像是神O浩史的聲音焦急地呼喚著讓他醒醒,他才意識到這只是生志摩唸的又一次大喘氣。
“我的不成熟給您帶來了很大的麻煩。”
她往前走了幾步,但眼睛始終盯著他:“自欺欺人的幻象,未被證明的力量,也許不會到來的世界末日,還有、確實是一項正常的運動的網球。
“我在最開始就應該明白這一切,所以我才會來冰帝,所以我才會賭上人生,所以我才會輸給姐姐大人。”
她自嘲般笑了笑:“憑藉私心下賭注,作為政客和賭徒,我都算不合格。但是因為是跡部同學,所以我不後悔這麼做。”
跡部景吾現在突然理解了少女漫畫中拔腿就跑的女主角的心態,他再一次開始懷疑中二病會在人類之間轉移,生志摩念現在身周飄浮的閃亮特效已經不能用幻覺來概括了。
在這種時刻聽到她對於網球正常論的承認,雖然很欣慰,但確實沒辦法給他降溫。
在這時逃跑絕對會被殺掉,於是他被迫捂住發燙的臉頰,遮遮掩掩地假裝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但生志摩念乾脆地掰開了他的手指。
“我想我應該得到了答案。”她抿了抿唇,堅定地、亮晶晶地望著他,“對於我而言,跡部同學是特殊的。”
跡部景吾忽然嘆了口氣,他望向甚麼都沒有的天邊,喃喃自語般開口道:“……今日的風,比平時都要躁動呢。”
“?您的回應是這句嗎?”
“抱歉,我以為你會喜歡這種反應。我當然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要說。”
跡部景吾閃開蒼白之災的全力一擊,及時阻止了她熊熊燃燒的怒火:“比如我無法打出能凍結一切的網球,比如我也沒有拯救世界的能力,比如我可能真的不能被稱為特殊的、被選中的主角。”
“我的失敗不會導致世界毀滅,也不會造成嚴重的災難,甚至無法讓青學或者越前一舉成為世界最強。”他深吸一口氣,“現實沒有任何變化,沒有邪惡組織因此誕生,也沒有英雄因此消亡。我、我的網球、網球這項運動,都是普通的。”
“所以,生志摩念。”
他握住了她的手:“你願意接受如此普通的我嗎?”
作者有話說:看一遍加一點,再看一遍又加一點,硬生生加了一千字。
作話字為啥這麼大,嚇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