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崩壞Ⅸ
中午,吃完午飯後,斯柏凌在臥室裡幫松霜換上一會兒準備外出的衣服。松霜對於自己要穿甚麼衣服從來也沒甚麼意見,斯柏凌控制慾很強,也很愛管他,基本上斯柏凌給他套甚麼衣服,他就穿甚麼。
斯柏凌微微俯身靠近,低頭,給他扣大衣的牛角扣,扣好後,斯柏凌抬頭看他,發現松霜一雙烏亮圓潤的眼睛正盯著他看。短短一週,斯柏凌感覺他消瘦了不少,他生病發燒身體難受,心情也不好,沒吃好沒喝好沒睡好,也與他生疏了很多。
松霜終於發問,“……你要帶我去哪。”
斯柏凌牽起他的手,走出臥室,“去了就知道了。”
松霜心裡空落落的,不知道他想做甚麼,預感不好,不是很想去,但也沒甚麼辦法,只能無可奈何地被他牽著,來到車邊,斯柏凌開啟副駕駛的車門,讓他上車。
下午一點,斯柏凌的車駛上高架。
松霜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陌生的車道。從上車到現在,兩人沒說過一句話。
後視鏡裡,一輛黑色越野車跟了他們三公里。斯柏凌的視線掃過,又收回。
忽然,那輛越野車開始加速,後面又跟上來一輛銀色商務車。
斯柏凌臉色略微凝重,“坐穩。”
松霜還沒反應過來,斯柏凌已經猛踩油門,車猛地提速,松霜被慣性按在椅背上,他順著車窗看去,那兩輛車正在併線,直直朝他們衝過來。
高架上,三輛車在車流裡瘋狂穿梭。
斯柏凌的車技精湛,每個動作都乾淨利落。但那兩輛車咬得太緊,商務車的車頭幾乎貼著他們的車門,越野車從右邊堵過來,試圖把他們逼停。
松霜緊緊抓住扶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問道:“……他們是誰啊?”
斯柏凌沒說話,眼睛盯著前方,握著方向盤的指節攥得發白。韓肅州,他腦海裡第一時間閃過這個名字。他知道韓肅州會按捺不住反擊,但他沒想到是今天,沒想到是這個時候,沒想到松霜會在車上。
他偏頭看了松霜一眼,聲音穩下來:“別怕。有我在。”
前方出口被一輛集裝箱貨車堵死。左邊是商務車,右邊是越野車,後視鏡裡,一輛白色轎車正在加速趕來。四面合圍。商務車的車窗緩緩搖下——
一隻手伸出來,手裡有槍。
松霜的瞳孔驟然收縮,“小心——”
第一槍子彈打在後備箱上,悶響一聲。松霜本能地縮起身體,雙手抱住頭。緊接著第二槍後擋風玻璃應聲炸裂,碎片瞬間炸開,落到兩人的頭髮和後背上。
斯柏凌的眼睛眯了一下。第三槍響起的同時,他猛打方向盤,車尾狠狠撞向商務車。金屬碰撞聲尖銳刺耳,火星迸濺。商務車被撞得偏離車道,一頭扎向護欄。
但越野車還在,它從右邊逼過來,車頭撞上他們的車門,整輛車劇烈晃動起來。
斯柏凌猛踩剎車,兩輛車分開,又一腳油門衝向前方。集裝箱貨車還在堵著出口,但它和護欄之間有一道狹窄的空隙,剛好夠一輛車透過。
斯柏凌沒有猶豫,車頭對準那道空隙,油門踩到底。
松霜閉上眼睛,感覺整輛車像在刀尖上穿行。
衝過去了。
但黑色越野車也跟著衝過來了,撞上他們的車尾。巨大的衝擊力讓整輛車失控,衝向高架邊緣,護欄被撞斷,車頭懸在半空,下面是二十米高的地面。
松霜睜開眼,看見的只有天空,然後是斯柏凌的臉,alpha側過身,一隻手死死抓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擋在他身前。
不知道是誰開的槍。子彈打穿側窗玻璃,斯柏凌的身體一震,他悶哼一聲,但沒有停,右手猛打方向盤,油門踩到底,車從護欄邊緣硬生生拉回來,衝下匝道。
後視鏡裡,那輛黑色越野車想跟上來,卻被來不及剎車的轎車攔腰撞上。
轟的一聲。
距離終於拉開。
車歪歪扭扭地衝下匝道,衝進輔路,最後撞上一根路燈杆。安全氣囊彈開,松霜被拍暈在座椅上,腦子裡嗡鳴一片。等他回過神來時,車內一片狼藉,前擋風玻璃碎成蛛網,後擋風玻璃完全沒了,座椅上全是碎玻璃渣。
松霜轉頭看向側邊,斯柏凌趴在方向盤上,一動不動,側臉蒼白如紙。他左手臂的袖子已經被血浸透了,血液順著袖口往下滴,在座椅上積了一小灘。
“……斯柏凌?”松霜的聲音發顫。
沒有回應。
松霜伸手去摸他冰涼的臉,感受到他很弱很淺的鼻息,眼淚瞬間奪眶而出,“你醒醒,斯柏凌……”
斯柏凌很輕很慢地動了一下,眼皮輕顫,睜開眼看他。那雙眼睛已經失去焦距,瞳孔渙散,但確實是在看著他的,alpha嘴唇動了動,沒能發出聲音。
松霜愣了一瞬,拼命把他抱緊,“你醒了,你別睡,你別睡……”
斯柏凌的手指動了動,想握他的手,但沒有力氣。
松霜想起甚麼,手抖著去摸他的口袋,翻找出手機,他用沾滿血的手劃開螢幕,找到周允南的號碼。電話接通的那一刻,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周允南,他中槍了,你快來……”松霜抬頭看向四周陌生的街道,尋找路牌,“我們現在在……”
電話那頭周允南的聲音很穩:“我知道,我們馬上到。三分鐘。別掛。”
松霜把手機放在座椅上,重新把斯柏凌抱進懷裡,右手按著他的傷口,鮮血止不住地從指縫往外滲。
斯柏凌看著松霜,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說甚麼。
松霜把耳朵湊近。
斯柏凌氣若游絲:“……別怕。”
松霜的眼淚砸在他臉上,聲音發哽:“我不怕,我不怕,你堅持住,周允南馬上來……你聽見沒有……”
遠處傳來引擎的轟鳴聲,幾輛車衝進視線,第一輛車還沒停穩,周允南就跳了下來。
斯柏凌睜開眼,首先看見的是醫療中心白色的天花板,他試著動了一下左手,很疼,但能動,手指能屈能伸。
“醒了?”周允南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坐在陪護椅上,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眼睛下面有淡淡的烏青。
斯柏凌轉頭看他,動作很慢,但牽動了傷口,他皺了皺眉,聲音有些沙啞:“我睡多久了?”
周允南:“快一天了。”
斯柏凌抿了抿唇,他回憶起,高架、三輛車、玻璃碎片、松霜流淚的臉……徹底失去意識的那一刻,他在想,自己這輩子從來沒流過這麼多血,也從來沒有看見過一個人流下這麼多眼淚。
其實醒來的第一時間沒有看見松霜,斯柏凌心裡就一沉,他猜測,松霜那麼聰明,這個時候可能已經乘機逃走了,自己受了傷,就再也沒人能強迫他了。
斯柏凌不敢問出口,但心裡還是很擔心松霜有沒有受傷,他聲音緊了一下:“……他呢。”
周允南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是誰。
他聳聳肩,“我不知道啊。”
他剛一說出口,就見斯柏凌臉色似乎更加蒼白了,一顆心已經徹底涼下去。
周允南誒了一聲,怕刺激到病人的求生意志,連忙解釋:“松霜出去了,他又沒跟我說他去哪了,他守了你一夜,到現在沒閤眼,才走沒多久。”
斯柏凌的眼神動了一下,沒說話。
又忽然問:“……他嚇壞了吧。”
周允南好笑地說,“你說呢,他手上全是你的血,抱著你哭了一路。到急救中心的時候,護士差點把他也按床上檢查。昨晚,你從手術室出來,他就坐在床邊,看著你,還時不時抹抹眼淚,我真不知道原來他那麼能哭,哭得跟個小寡婦似的,啊我不是咒你死的意思……”
意識到人沒有走,斯柏凌臉色有所緩和,問道,“他受傷了嗎。”
周允南:“有些淤青和擦傷,不嚴重。”
關鍵時刻,斯柏凌側身一擋,把松霜護在身前,子彈擦過他的左臂,劃出一道口子,側窗玻璃應聲震碎,玻璃碎片被他的手臂和後背擋下,幸好只有表皮傷。氣囊彈開時,因為是側著身,沒起到甚麼緩衝作用,胸口重重磕在方向盤上,淤青了一大片,好在肋骨沒事。失血,加上體力透支,昏迷了一整天。
“醫生說,還好送來得及時,沒傷到骨頭和主要神經,好好養著,一個月左右能恢復。”
斯柏凌的目光落在纏著厚厚的紗布的左手,“能恢復到甚麼程度。”
“正常生活沒問題,簽字、開車、打字,都能做,”畢竟斯柏凌還要靠這雙手吃飯,要進實驗室,周允南補充醫生的話,“想要徹底恢復呢,三個月內別提重物,別做劇烈運動,按時換藥,別感染。”
斯柏凌點了點頭。
周允南從文件袋裡抽出幾張照片,放在被子上,“三輛車,套牌。人跑了兩個,抓了一個。抓到的那個是外圍,不知道僱主是誰,只說是網上接的單。”
斯柏凌坐在床上,看著那幾張照片,聲音平淡,“是他。”
周允南說,“沒有直接證據。那人用的是預付現金,聯絡用的是虛擬號碼,車也是偷的。查不到你哥頭上。”
“不用查,”斯柏凌把照片放到一邊,“我知道是他就夠了。”
周允南點了點頭,沉默了一下,“他那邊最近動作很頻。山莊的事,他好像察覺了,在查他身邊的人。”
斯柏凌欲再說些甚麼,病房的門突然被開啟了,松霜提著一個便當包走進來,見斯柏凌已經醒來,眼睛亮了亮,輕輕走過去。周允南看了看兩人,乾咳一聲,識趣地默默走出去。
松霜一夜沒休息,狀態有些疲憊和憔悴,眼睛紅腫,唇色很淡,整個人看上去就清瘦單薄的一片。他的目光在斯柏凌的臉上和身上掃了幾眼,假裝很不在意地走過去,或許是心裡還是覺得很彆扭,omega一聲不吭地乖乖站在床邊,垂著腦袋,把便當包裡餐盒一個個拿出來,放在小餐桌上。
見松霜不說話,斯柏凌就故意刻薄地說,“看見我受傷,高興得說不出來話了?”
“還是在傷心我沒死,畢竟我死了,就沒人再強迫你了。”
松霜擔心了一整天,好不容易等他醒了,就聽見他說這種不吉利的話。雖然斯柏凌這人就是很壞很討人厭,但他從來都不希望看見他生病受傷,更別提是讓他「死」。松霜氣得抬起頭瞪他,斯柏凌見他眼眶都溼潤了。
“……你別說話了,”松霜把蒸蛋羹重重往桌上一放,他對斯柏凌也說不出甚麼重話,“省點力氣吧。”
見斯柏凌閉嘴了,他才一一給他介紹,“醫生說吃這些好,我剛才回去找阿姨做的,這個是魚片粥,這個是蒸蛋羹,還有一盒水果……”
松霜憂心地掃了一眼他受傷嚴重的左臂,和虛弱蒼白的臉色,覺得他現在一定很疼,“……我餵你吃吧。”
斯柏凌盯著他看,抬起手想要摸摸他的臉,松霜察覺到,就微微靠近,小臉湊過去,斯柏凌的指腹溫柔地撫摸著他的臉側,有點心疼地問,“你吃了嗎。”
松霜點點頭,很乖地說,“我吃過了。”
松霜坐在床邊,端起魚片粥,挖起一勺,貼心地輕輕吹了吹熱氣,遞到斯柏凌嘴邊,“……這麼久了應該已經不燙了,你試試。”
“……好。”斯柏凌深深地看著他,一股暖意湧上心頭,像是要把松霜此時的模樣刻進眼裡、心裡。幸好受傷的是他,不是松霜,否則他一定追悔莫及。
斯柏凌從來不是一個珍視生命的人。每一條鮮活的人命在他眼裡,都輕飄飄的,不值一提。他自己的命,也一樣。
他曾無數次想過,有一天,他或許會死在韓肅州手裡,或者其他甚麼人手裡。無所謂,他不在意,唯一的遺憾就是死前沒能將他們一起拉下地獄。
可當子彈真的飛來,當生死真的懸於一線時,他心裡想的卻是:松霜。一定要讓松霜活下去。
這個曾經漠視生命的人,在此刻第一次感到後怕,如果他真的死去,那松霜帶給他的這些溫暖,是不是就再也感受不到了。
松霜收拾好餐具放進便當包裡,他剛轉身就被斯柏凌拉住了,“去哪。”
松霜提著包,僵了一下,“……把便當包帶回別墅。”
斯柏凌柔聲說,“別折騰了,在這睡一覺。”
斯柏凌很怕他走了,就不回來了。
“我想看著你。”他說。
松霜轉身來看著他,坐在床邊,斯柏凌抬起右手,兩人輕輕地擁抱了一下,完好無損的右手拍了拍omega的腰,低聲說,“還在生我的氣嗎,不過我現在想哄哄你有點難。”
松霜很小心地摟著他的腰,怕碰到他的傷口,他輕哼了一聲,“等你好了再說這些吧。”說實話,看到他現在這副樣子,松霜也生不起來氣,所有的怨氣與怒氣都在車上斯柏凌護著他的那刻,消失殆盡。
斯柏凌鬆開他,看著他的眼睛,說,“就當看我可憐,留下來陪陪我,別走好嗎。”
聽見他故意說這種很可憐的話,惹人心軟,松霜也沒甚麼辦法,他這個人就是這麼的討厭,松霜把便當包一放,看了他一眼,別開臉,小聲說,“……才不是因為看你可憐。”
還不是因為喜歡你!!
急得寶寶把老公大名都喊出來了
後面沒有吵架了就是在慢慢走向和好之路
下章依舊坦白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