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再去爸媽家吃飯的時候,林知予開始螞蟻搬家。
搬的是她的樂高。那些早年間拼好的、在她房間裡擺了快二十年的樂高。每一組都是她和沈讓小時候一起拼的,從城堡拼到飛船,從幾百片拼到幾千片。那些花花綠綠的小顆粒,拼起了她整個童年。
這是她最寶貝的東西,比甚麼首飾都貴重。
由於都是大工程,所以她一次只能拿一組。每次走的時候從自己房間抱一盒出來,小心翼翼走到車邊。沈讓已經坐在副駕駛了,她把裝著樂高的展示盒交到他懷裡。
“抱穩了,”她叮囑,“別塌了。”
沈讓雙手捧著,一動不敢動。到家下車的時候,她先繞到副駕駛,把樂高接過去,自己抱著,開門,擺好,再回來幫他拿輪椅,扶他下車。一套流程,小心翼翼得像在搬甚麼國寶。
沈讓坐在車裡看著她跑來跑去的身影,思緒回到很多年前,她跑進他房間,說“哥哥你陪我拼樂高吧”。她從床下拉出幾個大盒子,問“咱們拼哪個”。她塞給他一隻大熊和一隻兔子,讓他靠著。她用一個粉色的毯子幫他仔仔細細裹住畸形的腿。她趴在他旁邊,圖紙攤在兩個人中間,兩個腦袋湊在一起,她的小手指點著圖紙上的編號,說“找這個,灰色的”。
那些記憶鮮活清晰得就像是發生在昨天。
……
林知予把樂高一組一組擺在客廳的展櫃上,錯落排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些小小的屋頂和窗戶上,折射出細碎的光。
她退後兩步看了看,滿意地拍拍手。
“哥,以後有時間,咱倆不想出門的話,就再一起拼樂高吧。”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
沈讓坐在她身後,看著她彎腰調整城堡塔尖的角度,一縷頭髮從耳後滑下來,垂在臉側。
他輕輕“嗯”了一聲。
林知予當時沒想到,往後的時光裡,沈讓經常往家買樂高。大盒的,小盒的,機械組的,建築系的,看到甚麼買甚麼。有時候是網上看到新款,有時候是路過商場順手帶一盒。
林知予笑他:“你怎麼比小時候還愛玩樂高。”
他沒解釋。他愛的從來不是樂高。他愛的是那個趴在他旁邊、把毯子蓋在他腿上、嘰嘰喳喳說著話的小姑娘。他愛的是那些下午,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兩個人湊在一起看圖紙,她的手指點著編號,他的手指翻著零件,誰也不覺得時間在走。那些記憶,溫暖了他許多許多年。床邊的大熊和粉兔子,一直陪著他。有時候深夜醒來,他會摸摸那隻大熊的耳朵,想起她小時候說“哥哥你隨便枕隨便靠隨便壓”,心裡就軟一下。他也曾抱著大熊想她想到掉眼淚。
倆人都很忙,有時候一組要拼上一個月,但就這樣,後來家裡的樂高還是越堆越多,客廳的邊櫃上擺不下了,就挪到書房,書房也擺不下了,就在閒魚上賣掉。
只有最初的那幾組,她一趟一趟從爸媽家搬來的那些,他們始終不動,就那麼擺在客廳裡,落了灰就用撣子輕輕撣一撣,怕碰壞了。
林知予很寶貝它們,但沈讓比她更戀舊。那些樂高對他來說,不只是樂高,更是他這輩子最珍視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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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搬過來了,但他們還沒有正式住進來,還有很多東西需要慢慢收拾。有空的時候,兩個人就會來這邊收拾家。
這天,林知予在書房幫他擺書。從紙箱裡一本一本掏出來,按他的習慣分類,擺在書櫃中間兩層。她掏到箱子底的時候,摸到了幾個本子。
素描本。三本,摞在一起,封面已經有些磨損了,邊角捲起來,像被反覆翻過很多遍。
她翻開第一本。是小學時候的筆觸,線條還稚嫩,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甚麼。一棵樹,一朵雲,窗臺上的花盆,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翻過幾頁,她看見了沈讓坐著,沒有輪椅也沒有柺杖,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又翻過幾頁,是她自己——扎著馬尾辮,趴在桌上寫作業,側臉,嘴角微微翹著。畫得不太像,但那個姿勢,那個神氣,一看就是她。
沈讓拄著拐進來的時候,正看見她坐在地上,靠著書櫃,手裡翻著第三本。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三本素描本,是他的秘密。
他畫了很多年,從小學畫到現在,有些畫得好,有些畫得不好,但每一張畫的時候,心裡都想的是她。她不知道這些本子的存在。他站在門口,忽然有點赧然,像一個被拆穿了秘密的小孩。
林知予抬起頭,笑盈盈的。
“哥,我好喜歡呀!”她的聲音脆脆的,眼睛裡亮著光,“你給我寫了這麼多情書!我還以為我這輩子都沒有看情書的機會了呢。”
沈讓愣了一下。情書?她說……那是情書?沈讓的赧然變成了疑問。
林知予舉著本子朝他晃了晃,“你快來,和我一起看。”
沈讓拄著拐走到她面前,鬆開右邊的柺杖,交到左手,右手向下伸出:“小予,扶我一下。”
林知予從地上站起來,把素描本夾在腋下,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坐沙發吧,”她說。
書房裡有一張貴妃榻,是裝修的時候林知予挑的,棕黃色絲絨面,寬寬大大的,坐上去很舒服。但貴妃榻有點矮,沈讓坐下去的時候,身子往下沉了一下。林知予扶著他坐好,彎腰幫他把右腿抬上去,蓋上一條毯子,又把旁邊的靠墊塞在他腰後。
她自己坐在榻旁的地上,拿了個坐墊墊著,側靠著榻沿,仰起頭朝他笑了笑,然後低下頭,翻開本子。
第一頁,是小學時候的筆觸。線條還帶著孩子的稚氣,但已經能看出用心。窗臺上那盆綠蘿,畫得很認真,每一片葉子都描了脈絡。翻過去,是她扎著馬尾辮的側臉,嘴角微微翹著,像在偷笑。再翻,是她坐在課桌上,穿著一件紅色的外套,馬尾辮甩在身後,下巴微微揚起,整個人神氣得不行,她記得自己那天拍著他的肩膀說“這就是我哥”。
沈讓坐在貴妃榻上,低頭看著她翻。每一頁她都看得很仔細,有時候會停下來,用手指輕輕摸著畫面,像是在摸那些已經過去的日子。
翻到後面幾本,筆觸漸漸成熟了。線條變得利落,光影有了層次,人物的神態也更生動了。有一張畫的是她蹲在地上幫他衝腳,水花四濺,她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但能看見眼淚在往下淌。有一張畫的是她在廚房裡切菜,圍裙系得歪歪扭扭,案板上的番茄切得大小不一。還有一張,畫的是她靠在門框上看他煮麵,嘴角彎著,眼睛亮亮的。
林知予一頁一頁翻著,忽然被一張畫吸引了。
畫裡有顆柿子樹,樹上掛滿了柿子,沉甸甸的,飽滿得像要滴下來。遠處的山一層一層,疊在秋天的暮色裡。一個女孩子站在柿子樹下,抱著一個拄著雙柺的男人。兩個人的眼神之間,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在流轉,像是在對視,又像是在看同一個方向。
那是他們和爸媽攤牌那天。
他們開車去了郊區,在一棵柿子樹下站了很久。
畫是黑白的,簡潔利落的速寫線條勾勒而成,但她彷彿看見了顏色——柿子那種沉甸甸的紅,山巒那種多彩的層疊,暮色那種溫柔的灰紫。她看見了那天所有的顏色。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笑盈盈的。
“哥,”她說,“客廳缺一幅裝飾畫,我還在想掛個甚麼。”
她把那一頁舉起來給他看。
“這幅我很喜歡,我把它放大,掛客廳吧。”
沈讓看著她手裡的畫,又看著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和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一樣。
“好。”他說。
林知予低下頭,又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這哪是素描本,”她輕聲說,“這明明就是一沓情書。”
沈讓沒有說話。情書就情書吧,差不多,蠻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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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吃完家庭午飯,林知予收拾完碗筷就跟爸媽打了招呼,拉著沈讓出了門。她沒說去哪,只說得去趟東邊,沈讓以為又是去看甚麼家居用品,也就沒多問。
車開出去快半個小時,導航報出目的地在前面,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愣住了。
輪椅廠家的直銷店。
店面快趕上汽車4S店了,落地玻璃擦得鋥亮,裡面停著一排排輪椅,從輕便的到厚重的,從手動到電動,銀色的、黑色的、藍色的,像等待檢閱計程車兵。
沈讓在門口停了一下,轉頭看她:“怎麼不跟我說一聲?”
“說了你就不來了。”林知予推著他往裡走。
他張了張嘴,又說:“錢都用來買房子了,輪椅不著急呢。”
“該留出來的錢,肯定是要留出來的。”她推著他繞過門口的展示區,往裡面走,聲音穩穩的,“這是最重要的東西,咱就算不買沙發,不買電視,也必須得買輪椅呀。我都看了好久了,別磨嘰。”
工程師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姓孫,據說做了十幾年輪椅適配,甚麼樣的身體情況都見過。他讓沈讓從舊輪椅上挪到評估臺上,量坐寬、坐深、靠背高度、腳踏位置,皮尺拉了一遍又一遍,又問了他很多問題——平時坐多久,肩膀會不會疼,腰有沒有不舒服,右腿有沒有垂墜感。沈讓一一回答,孫工程師在本子上記了好幾頁。
林知予站在旁邊,不說話,只是聽著。偶爾工程師抬頭問她一句甚麼,她就認真地答。問到預算的時候,沈讓剛要開口,她搶先說了,報了一個數。沈讓看了她一眼,她沒看他。
量完了,工程師去備資料,兩個人坐在休息區等。店裡很安靜,落地窗外是十一月的天空,灰濛濛的,但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把對面寫字樓的玻璃幕牆照得發亮。沈讓低頭看著自己的腿,忽然說:“三臺太多了。”
林知予沒接話。
她訂了三臺輪椅,一臺是專門在家用的,高靠背,座位也比較寬大,是最舒服的一臺;第二個是出門用的,低靠背,主打一個輕巧便攜,操作性好;第三臺是電動輪椅,笨重,但總會用得上。
“我那臺舊的挺好用的,”他說,“電動的不需要,我又不是不能自己搖。”
她還是沒說話。
沈讓轉過頭,她正看著窗外,嘴唇微微抿著。他認識這個表情——她在忍。
“小予。”
“我不想再看到你肩膀疼的時候還在搖輪椅。”她沒看他,聲音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決定了的事。
沈讓愣了一下。他想說,肩膀疼又不是甚麼大事,歇兩天就好了。他想說,電動輪椅太貴了,房子剛裝好,到處都要用錢。他想說,你不用這樣,你不用甚麼都替我想到。
但他甚麼都沒說,因為她轉過頭來了,眼睛看著他,裡面有一種他太熟悉的東西——不是生氣,不是倔強,是心疼。那種心疼他從小看到大,每次他摔倒的時候,每次他手術的時候,每次他硬撐著說“沒事”的時候,她都是這個眼神。
他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但還是搖了搖頭。
“真的不需要,小予。我——”
“我想和你手牽手。”
她打斷了他。
沈讓愣住了。
“電動輪椅輕鬆,”她說,聲音忽然輕下來,像在說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你願不願意嘛。”
最後那個“嘛”字,尾音往上翹,軟軟的,和小時候她問“哥哥你陪我玩樂高好不好”一模一樣。沈讓看著她,她看著他,誰都沒說話。窗外的陽光移了一點,落在她肩膀上,亮亮的。
他繳械投降了。
“好。”
林知予笑了。那種笑,從嘴角開始,慢慢漾開,漾到眼睛裡,整個人的眉眼都彎起來。
等了一個月。輪椅送貨那天,沈讓在公司開會,林知予一個人去新房子收的貨。三臺輪椅,三個紙箱,整整齊齊碼在客廳中央,店家還附送了兩副柺杖,能卡在輪椅卡扣裡的那種。送貨師傅幫她組裝好,走了以後,她在客廳裡坐了一會兒,看著那三個箱子,忽然有點想哭。不知道為甚麼,可能是等得太久了,可能是終於有了,可能是想到他坐上去會舒服一點,她就特別高興。
裝修的時候,她其實精打細算來著,電視沒買100寸的,85的能省不少;洗衣機沒買帶烘乾功能的,反正北京氣候乾燥;地磚沒買白色的,淺灰色做活動比較實惠;爸媽那屋乾脆甚麼也沒放,讓爸自己買吧……
留十萬塊錢給哥哥買輪椅,這是雷打不動的預算計劃。
沈讓是週末跟著她一起回來的。進門換鞋的時候,他先看見了玄關鞋櫃旁邊停著的那臺家用輪椅。銀灰色的框架,寬大厚實的座墊,坐墊右邊的曲線稍微高一點,靠背的弧度柔和地彎著,雙腳腳託的位置不一樣,是按照他的腳調整的。和他的舊輪椅比起來,這臺寬了一些,也穩了一些。
他伸手摸了摸座墊的布料,是那種透氣的網格面料,摸上去軟軟的,但很厚很有支撐。他輕輕一拉,輪椅從鞋櫃旁邊滑出來,輪子安靜無聲,順滑得像在水面上漂。
林知予走過來,幫他拉了手剎,扶著他從舊輪椅上挪過去。她蹲下來,把右腿抬起來,輕輕放在腳託上,調整了一下角度,又看了看左腿的位置。
“怎麼樣?”她抬起頭,“試試。”
沈讓坐在上面,愣了一下。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像是整個人被托住了。不是那種硬邦邦的託,是溫柔的、妥帖的、每一寸都剛剛好的託。他的舊輪椅已經跟了他好多年,他一直覺得挺好的,夠用了,習慣了。可是坐在這臺上面,他才發現原來真的不一樣。
他的腰右側力量弱,現在剛好被靠背託著,不鬆不緊,給了恰好的支撐;他的臀被座墊包裹著,右邊萎縮的差距被妥帖地托起來,左右平衡;那條沒有力氣的右腿,踩在腳踏上,沒有那種無力的垂墜感,實實在在地,像被一隻手輕輕託著。肌肉放鬆下來,肩膀鬆下來,整個人都輕鬆下來。
“太舒服了。”他說。
聲音有點啞。他清了清嗓子,又說了一遍,“真的太舒服了。”
林知予蹲在他面前,仰著頭看他。她看見了那個無論思想上還是身體上總是緊繃著要得體的沈讓,終於可以放鬆下來了,就像她一直以來所希望的那樣。
“改天再試另外兩臺吧。”她說,語氣輕快得像在說改天再吃頓飯。
她轉身去廚房倒水了。
沈讓坐在新輪椅上,看著她的背影雀躍地轉進廚房。
他也開心地輕輕撥動輪圈,行雲流水般地追著她轉進了廚房。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