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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2026-04-09 作者:acps

第 21 章

離開父母家以後,林知予直接來到了一家4S店,她是來提車的。

買車是在沈讓被燙傷的那天決定的,她覺得自己有臺車隨時能用實在太有必要了。林知予是個行動派,選車訂車只用了兩天時間,等了一個多月,昨天終於到貨了。

今天早上她之所以沒有睡到日上三竿,一大清早就到了父母家,本來就是想拉著沈讓陪她去提車的,沒成想正好看到媽媽抱著手機幫沈讓物色新的相親物件,才有了早上那一幕。

她選了一輛價格適中的中型SUV,轎車太矮,沈讓起身會不方便,也不好放輪椅,太高大的她自己爬進去都費勁,何況沈讓。

辦完手續,林知予站在車前自拍了一張,發給沈讓:“哥,走吧,新車帶你兜風。”

沈讓正在自己房間裡對著電腦發呆,他這一天並不好過。早上那一場風波之後,家裡的氛圍異常尷尬,每個人都心事重重。沈讓本就不是個會哄人的性子,從小到大,家裡發生任何矛盾,都是林知予和媽媽在調節,此時的他實在有些不知所措,坐立不安。

螢幕上的林知予在新車前笑得一臉燦爛,沈讓真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但他很快回復“好”。

林知予把車停在小區門口,並沒有開進去,這個時候她不想驚動父母和任何一位熱情的叔叔阿姨。

沈讓是拄柺杖走出來的。林知予嘆了口氣,趕快下車迎了上去。

“坐自己的車,還怕不好放輪椅嗎?幹甚麼這麼辛苦非要走著,”她邊說邊幫他拉開副駕駛的門,扶他坐進去。

“不知道要去哪,柺杖方便些。”

“有我在你怕甚麼,”她想了想,“回頭再買一臺輪椅去,放車上備著。”

沈讓驚訝地看著她。

林知予已經啟動了車,瞄了他一眼,笑了:“看甚麼,你的輪椅和柺杖就應該有好幾副,不同款式、顏色和功能的。你這個都用多少年了,這種錢能省嗎?這種事能湊合嗎?”

她說的那麼理所應當。沈讓想起當年他柺杖壞了的那次,她站在他面前說“回去我跟爸說,給你換一副新的,你這個款式太老了,不安全”;還想起高一時,林爸帶他去定製輪椅,說“小予說了,要一款最好的”。

沈讓看著窗外,手搭在自己的右腿上,嘴角揚了揚,沒說話。

“你出來怎麼跟媽說的?”

“我說去圖書館。”

林知予樂了:“咱倆不在家,爸媽也能舒一口氣。”

“知道會這樣,早上還那麼衝動。”

“我可一點不後悔,”林知予輕快地說,看起來心情真的很好,她開啟了車載音樂。

車子駛出市區,向近郊的山路出發。林知予在國外開過幾年車,技術還不錯,但是新車只有臨時牌照,再加上又是山路,所以她開的不快,小車穩穩地駛入秋天的盛景。

路兩邊的楊樹已經黃透了,葉子在午後的陽光裡閃著碎金一樣的光。偶爾一陣風過,就有葉子旋旋落下,有的落在擋風玻璃上,打個轉,又被風帶走。

林知予把車窗搖下來,半邊臉迎著風。風把她頭髮吹起來。

山路慢慢有了起伏。一邊是緩坡,坡上長滿了野菊花,黃的白的一叢一叢,在風裡搖搖晃晃。另一邊能看見山谷,谷底有條小河,水很淺,露出大大小小的石頭,太陽照上去,石頭泛著青灰色的光。

有一片柿子林從車窗外掠過。葉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滿樹的柿子,紅澄澄的掛在枝頭,像一個個小燈籠。

涼爽的秋風將沈讓心中的複雜情緒一掃而空,他向遠處看去,山腰上有一棵很大的楓樹,紅透了,站在一片黃綠交織的林子裡,顯眼得不像話。

“你記得咱們初中學校秋遊嗎,”她說,“爬山,撿落葉,回來做標本。”

“嗯,我爬不了太高,你也不去了,陪我歇著。”

“誰說的,你那次爬了很高好嗎,只不過沒有到最上面而已,”林知予放慢車速,“半山的風景也很美啊。”

前面是個彎道,路邊的護欄漆成白色,在陽光裡很亮。轉過彎,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對面整面山坡都是層次分明的顏色——墨綠的松,金黃的楊,火紅的楓,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樹,葉子是深深淺淺的褐。

林知予輕輕“哇”了一聲。

沈讓側頭看她一眼,嘴角彎了彎。

風灌進來,帶著山野裡特有的氣息——落葉的潮氣,野菊花的苦香,彷彿還有一點點遠處人家燒柴火的味道。

沈讓把車窗也搖下來一半。

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開著車,聽著風從耳邊掠過的聲音,聽著輪胎碾過落葉時那種沙沙的輕響。

前面又是一片柿子林。有幾棵樹的枝條伸到路邊來,柿子垂得低低的,幾乎要碰到車頂。

林知予在開闊的地方把車靠邊停下。

她推開車門下去,跑到柿子樹下,踮起腳尖夠那個最紅的。夠了兩下沒夠到,她回頭看他,眼睛亮亮的。

沈讓撐著柺杖下了車,站在車門邊,笑盈盈地看著她。

“你幫我夠。”她說。

他撐著柺杖走過去,走到那棵柿子樹下。他把右邊的柺杖鬆開交給林知予,左手撐著柺杖,右手向上高高的伸出去,右腳尖離開了地面,右腿隨著身體晃動著,林知予自然地扶穩他的腰。

沈讓右手抓住那個最紅的柿子,輕輕一擰,摘下來,遞給她。

林知予接過去,捧在手心裡看了看,聞了聞,然後抬起頭看他。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們身上,斑斑駁駁的。

“謝謝哥。”她說。

沈讓看著她,沒說話。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吹得樹葉嘩嘩響。遠處有鳥叫,叫得很清脆,一聲一聲的,不知道是甚麼鳥。

兩個人在哪裡站了一會,呼吸著秋天的氣息。

林知予轉身,伸出手,穿過他的柺杖,輕輕抱住了他,聞到他身上熟悉的乾淨的皂角味道。沈讓沒有動,也沒有拒絕,手攥著柺杖把手,指尖用力到發白。

過了幾分鐘,林知予鬆開手,抬起頭來,輕快地說:“走吧哥,咱們去吃一頓農家樂。”

……

回到小區門口是晚上八點多,萬家燈火,傳遞著說不出的溫柔。

林知予扶著沈讓下車,彎腰撣了撣他褲子上沾的草籽。

“好啦,在圖書館努力學習歸來的沈讓同學,回家別忘了好好泡泡腳,仔細活動腳腕。”

沈讓被她逗笑了,“嗯,慢點開車。”說完,轉身慢慢走進小區。

——————

家裡的林爸和陳媽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那晚,老兩口一宿沒睡著。

關了燈,兩個人背對著背躺了一會兒,又翻過來面向天花板。窗外偶爾有車經過,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天花板上劃一道,又消失了。

“小讓那孩子,跪下去的時候,我心跳都停了,”陳媽媽一開口就帶著哽咽。

林爸沒說話。

“他從來都是那樣的,”陳媽繼續說,“從小到大,甚麼事都憋在心裡,就怕給人添麻煩,”她翻了個身,看著林爸爸,“老林,今天小讓跪在那兒,說……說是他動了不該動的心思……”

她頓了頓,聲音有點澀。

“老林,他有甚麼不該的!這事我想了一天,如果不是咱倆成了家,那小讓能和小予在一起的話,我不知道有多高興。”

林爸側過身,看著自己愛人。

“你怎麼能這麼想!怎麼能把錯誤歸到咱倆自己身上,”林爸嘆口氣,“小時候,倆孩子處的親近,咱倆光顧著高興了。誰知道長大以後這麼愁人。”

陳媽媽望著天花板,愣了一會,開口道:“老林,小予今天有一點說的對,小虹和小讓看來確實不合適。”

“這也不怪你,小讓藏的太好,沒讓咱們看出來他們處的不好。”

“可是小予一下子就看出來了……”

她拉住了丈夫的手,緩緩開口:“我是嫁錯過人的,我知道不幸的婚姻甚麼樣子。要不是我們那時候過得不好,也不會忽略了小讓,把他的生病當成普通的發燒,害了他一輩子……”

說到這,她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林爸爸拍了拍她的手,等她心情平復下來。

“過去的事情,就不要再難過了,”林爸安慰到,“不過,我倒想問你呢,你為甚麼不給小讓找個大學生?”

“我……小讓是咱們自己的孩子,咱們知道他好,可是,他畢竟身體不方便。一來大學生不一定樂意,二來,如果找了條件優越的女孩子,我怕他以後結婚了會受氣。”

“糊塗!”林爸又氣又心疼,“我們讓讓走到哪也不可能低人一等!”

陳媽媽的眼淚又湧了出來,林爸嘆口氣,拍了拍她:“好了好了,別哭了,這事怪我,是我沒上心,疏忽了。可是……他也不能跟小予好呀,他倆是兄妹呀!”

“可是如果他倆都不找,就認定了彼此,老林,這該怎麼辦呀?”

“是啊……小予那脾氣,你也知道,”他說,“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她今天說的那些話,怕是憋了很多年了。”

陳媽沒回答。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

後來不知道誰先睡著,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天快亮的時候,林爸醒了,看著窗外一點一點亮起來,心裡依然亂得像一團麻。

——————

第二天,林知予沒有回家吃飯。她打電話給媽媽說要去吉林出差幾天,語氣和平常一樣親呢,說要給爸爸媽媽帶好吃的回來。

陳媽媽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她端了一盤水果,來到沈讓房間。

沈讓正在鍛鍊手臂,看到媽媽進來,他彎腰把啞鈴放在地上,搖著輪椅迎上去。

陳媽媽看著兒子的腳上纏著繃帶,心裡一陣難受。

“媽,”沈讓先開口了,“我沒事了,您別擔心,這是意外。小予性子急,您別怪她,我明白您是為我好。”

陳媽媽眼眶紅了,她拿過毛巾,幫兒子擦了擦汗,說:“讓讓,這件事,是媽想錯了,讓你受了這麼大委屈。小予說的沒錯。”

沈讓搖搖頭:“不委屈,媽媽,是我自己同意的。”

媽媽嘆了口氣說:“讓讓,媽想聽你一句心裡話,你……真的非小予不可嗎?”

沈讓的心猛地漏掉一拍。

他不知道怎麼說,昨天下午林知予的那個短暫的擁抱,反覆在他腦子裡回放了一天,他當時很努力很努力才忍住了沒有回應她,他怎麼敢啊。

媽媽看著兒子垂眼不語,心下已經瞭然。她心疼地抱了抱兒子,囑咐他鍛鍊不要太累,吃點水果補充維生素,便轉身出去了。

——————

林爸本不是一個太細心的人,家裡的許多事情他都疏忽了太久,因此,林知予的話給他的衝擊最大。

在家反覆思考了兩天,他決定,像林知予說的那樣,“去問問叔叔伯伯阿姨嬸嬸是不是都能接受”。

週一下午,他約了一個老哥哥去喝酒。

此人姓趙,從小看著林知予長大的。兩家住得近,小時候林知予每天路過他家,一口一個“趙伯伯”,每回他都拿點吃的給她,有時是一塊西瓜,有時是一把瓜子,有時是一顆糖,沈讓也乖乖地喊“趙伯伯”,可他從來不拿零食。但有一次是酒心巧克力,林知予非要他嘗一顆。

前兩年趙家搬了家,來往少了,但情誼還在,隔三差五還聯絡。

酒過三巡,趙伯伯開始絮叨。

“老林啊,你這公司最近可真好,”他舉著杯子,“我聽說了,小讓那孩子接手之後,一年比一年好。你現在都約等於退休了,週一還有空來找我喝酒,幸福啊。”

林爸笑笑:“那可不,小讓從小就踏實聰明,公司就交給他了,我現在基本不用管甚麼,新的那些東西,我也不懂了。”

“聽說小予也回來了?”趙伯伯眼睛一亮,“哎呀,羨慕得很。那丫頭小時候多機靈,我到現在還記得她扎著倆小辮兒,跑來跑去的樣子。”

他喝了口酒,湊過來一點:“甚麼時候喝她的喜酒啊?我可等了老多年了。”

林爸嘆口氣。

“她不找啊,”他說,語氣裡帶著點無奈,“天天胡鬧,心野得很,我管不了。”

趙伯伯愣了一下。

“怎麼茬兒?”他放下杯子,“她不跟小讓好了?小兩口鬧彆扭了?”

林爸心裡一驚。

他面上不動聲色,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小予和小讓?”他問,語氣盡量平常。

趙伯伯看著他,忽然有點不好意思。

“哎呦,不是嗎?”他撓撓頭,“難道是我誤會了?他倆那小眼神兒……我瞧著就是那麼回事啊。”

他頓了頓,又趕緊找補:“難道是我老眼昏花?對不住對不住,我說錯了,罰酒罰酒。”

林爸沒說話,跟著趙伯伯一起也喝了一口酒。

他心裡翻江倒海。

晚上回到家,他坐立不安。第二天,又約了退休的教育局老王。

老王是他多年的棋友,兩個人棋藝半斤八兩,湊在一起正好。林知予小時候還跟老王學過一陣子棋,老王誇她聰明,學甚麼都快。當年林知予出國,還是詢問了王叔的意見。

一見面,老王就拉著他坐下。

“終於找到和我差不多的臭棋簍子了,”老王笑呵呵的,擺好棋盤,“來來來,殺兩盤。”

林爸坐下來,執子走了第一步。

下了幾盤,林爸懷著心事,輸多贏少,老王忽然開口。

“老林啊,你怎麼還退步了,小予平時不陪你練練手?”他說,語氣裡帶著點懷念,“那丫頭,下棋可有靈氣。小時候跟我學,沒幾個月我就下不過她了。現在估計更厲害了吧?”

林爸“嗯”了一聲:“那丫頭,有求於我的時候才陪我下兩盤,平時老說忙,哪有耐心陪我下棋呀。”

“哎呦,那要等嫁了人更沒時間陪你嘍,”老王拿起一枚棋子,好奇地問,“小予甚麼時候結婚啊?這年紀也不小了。”

林爸的手頓了頓。

“沒物件呢。”他說。

話音剛落,老王媳婦端著茶從廚房出來,正好聽見這句話。

“還找甚麼物件?”她把茶放在桌上,笑盈盈地說,“她那性子,只有小讓能制住吧?何必捨近求遠。”

林爸心裡又是一驚。

他抬起頭,看著老王媳婦。

老王媳婦被他看得一愣:“不是嗎?那小機靈鬼,一般人可降不住。來來來,喝茶喝茶,剛泡的龍井。”

林爸低下頭,看著棋盤。

手有點抖,落子的時候偏了一格。

接下來幾盤,林爸越下越臭,乾脆不玩了。

回去的路上,林爸腦子裡亂成一團。

老趙的話,老王媳婦的話,翻來覆去地響。

“他倆那小眼神兒……”

“她那性子,只有小讓能制住……”

都看出來了?

接連三天,林爸天天出去轉,不需要他特地問,這個歲數的人見面,子女的親事是永恆的話題。

林爸發現,原來熟悉他家的老友多多少少都看出來了,好幾個人都跟老趙老王一樣樂見其成,還有老大哥直接評價:“前陣子跟小讓出雙入對那個姑娘,看著就不般配,你們兩口子怎麼想的。”

只有他們倆當父母的,一直矇在鼓裡。

不,也許不是矇在鼓裡。是不敢看,不願看,不想看。

他想起林知予那天說的話:“只有你們不接受。”

他想起沈讓跪在地上,說是他動了不該動的心思。

他想起陳媽昨天晚上說的那句話:“他有甚麼不該的。”

是啊。

他有甚麼不該的。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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