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潛入
塔莎不知道自己裝睡的本領拙劣無比,緊張的情緒早就被輕輕的短促呼吸透露出去。
某人半夜翻窗進來,窗戶大喇喇地開啟,猛風呼嘯進來,溫暖的房間轉瞬之間變成冰窖。
而且塔莎剛醞釀好的睡意一下就消散了。
她清醒地側躺著,掙扎了一下,顫動著睫毛睜開眼,隱約能感受到從窗邊傾瀉進來的月光,灑在她的臉側,泛著涼意。
來人並不著急出聲,彷彿局外人一樣,冷眼站在在旁邊抱臂看著一場與己無關的鬧劇。
“醒了?”
過了一會兒,塞巴斯蒂安上前一步,輕輕地幫她掖好了被子,坐在床邊。
他一靠近,寒氣就絲絲縷縷地往塔莎後脖頸鑽,冷得她身體抖了一下。
塞巴斯蒂安以為她嫌棄自己,愣了愣,嘴角不自覺地往下抿剛探向她的手頓在原地,最後還是失落地收了收。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塔莎突然轉身,瞳孔因為遇光縮了縮,不過很快,她攥住了他的手心。
塔莎態度不好地把他的手抓了過來,藉著皎潔清淡的光線,隔了好久才看清塞巴斯蒂安虎口的傷痕。
未結痂的刀傷。
這點傷口,不足以覆蓋他身上那股混著肅殺和血腥的氣息。
“你去幹甚麼了?”塔莎疲憊地撐起身子,把柔軟的枕頭墊在腰後,並慢悠悠地調整好被子的邊邊角角,才抬頭看他。
不經意地捕捉到他眼角轉瞬而逝的笑意。
她愣了愣。
塞巴斯蒂安答非所問說:“這是你這麼多天以來第一次關心我。”
塔莎無言地張了張口。
“你……”她既語塞又頭疼地揉了揉太陽xue,“我不是在關心你。”
單單這樣一句話好像有些無力蒼白,像是故意說反話似的。於是她又接了一句:“你來之前,是不是……”
塔莎沒繼續說下去,只是一挑眉,相信塞巴斯蒂安能聽懂自己未完之意。
果不其然,塞巴斯蒂安面色白了一瞬。
“你殺人了。”這次塔莎是肯定地說的。
“殺的誰?”偵探的好奇心催使著她接著問下去,“明天新聞頭條會出現神秘殺手的名字嗎?”
“不會。”塞巴斯蒂安搖了搖頭,“只是仇家。”
“看來你仇家不少。”
“我在努力清理了,不會影響到你的。”塞巴斯蒂安以為她擔心的是這個,懇切地盯著她,試圖從她的眸中看到一絲心軟。
塔莎笑了,“你的事情,怎麼會影響到我?”
問完想問的事情,睏意捲土重來,塔莎懶懶地打了個哈欠,擺手趕客說:“你回去吧,我要睡了。”
“我還有事情沒問你。”塞巴斯蒂安湊近了一點,狹窄柔軟的小床輕微地抖了抖。
“你問吧。”
“你根本不是因為屠夫受傷而生氣對不對?”塞巴斯蒂安的聲音可憐巴巴地在耳邊盪漾,塔莎緊緊閉了閉眼,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我想了很久,還是沒想明白,你在氣甚麼?你在想甚麼?”
塔莎沒想到他平日裡看著對旁人情緒遲鈍,這種時候卻是特別敏感。
她想了想,下決心半真半假地說:“你下手這樣迅速狠辣,身手也遠在我之上,我害怕你。”
塞巴斯蒂安怎麼也沒想到是這個答案,目光凝在塔莎的背後,久久沒有轉開。
“真是因為這個?”他有些懷疑。
塔莎自認了解他,心裡覺得他不會因為這些話而作出甚麼偏激動作,但指尖還是控制不住地抓緊了被子的一角。
仔細看還能看出她那纖細的手指緊張的發白。
“所以,我們還是保持距離好一點吧。”塔莎僵著脖子回頭看他。
塞巴斯蒂安熟稔地往她脖子下面墊了軟枕。
塔莎在他往自己這裡塞枕頭的時候側了側身,算是默許,虛描著他輪廓的目光晃了晃,有點走神。
幾天不見,塞巴斯蒂安好像瘦了點。
臉側的巴掌印還是紅腫可見。
心平氣和下來了,她才注意到他那片高高聳起的紅腫,又紅又青,還隱約透著淡淡的血絲。
可見她那天下手力氣之大,塔莎自己都驚訝了。
她不記得自己那天是不是使了那麼大的力氣。
雖然有點愧疚,但是畢竟現在不是道歉心軟的時候,塔莎硬著心腸,挪開了眼神。
“不要保持距離。”塞巴斯蒂安哀求地看她。
塔莎縮了縮脖子,目光轉得更遠了。
就在她左右飄忽,不知道該說甚麼的時候,一雙白皙修長的手忽然伸上前來。塔莎心裡還想著,自己打了他一巴掌,他怎麼一點也不見得生氣,沒想出個結果,卻瞟到這樣的一雙手。
她趕緊眼疾手快地掀起了被子,蓋住了自己的腦袋。
被子上印出一個手掌的輪廓,塔莎感覺到塞巴斯蒂安的手僵在了那裡,像是不知所措。
她趕緊警告:“不準打我。”
“塔莎?”
不知道為甚麼,塔莎感覺自己能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一絲咬牙切齒。
“你還有甚麼事嗎?”塔莎與塞巴斯蒂安拉扯一番被子,拽不過他,只能任由他把自己腦袋上的被子掀起來,“沒事就走吧。”
“走?”塞巴斯蒂安冷淡地重複了一遍,神色平靜,卻給塔莎一種暴風雨之前的平靜那樣。
塔莎硬著頭皮:“對。”
“……”
氣氛又安靜緊張起來。
持續沒多久,塔莎看到塞巴斯蒂安從腰間抽出了他常用的那把匕首。月光照拂之下,刀柄之上平常不易發覺的花紋都泛著一層薄薄的銀光。
塔莎往角落縮了縮。
她一縮,塞巴斯蒂安就更過分地逼近。
銳利的刀鋒被月色蒙上一層夢幻的色彩,塔莎背靠在柔軟的被子裡,盯著凜冽的刀刃,背後還冒著冷汗,卻突兀地生出自己是不是在夢裡的幻想。
於是她用力地掐了一把胳膊。
痛!!!
是真的。
而對面的塞巴斯蒂安冷眼將她的所作所為收入眼底。
“你覺得我會殺了你嗎?”塞巴斯蒂安側身跪坐在她的旁邊,聲調平平。
塔莎只感覺到不寒而慄。
“我……”求生欲迫使她出聲,“我覺得你不會。”
“哦?”塞巴斯蒂安既不贊同也不否認,“為甚麼?”
“因為,”塔莎本想瞎扯些別的,但又害怕回答得不好會惹怒他,“你喜歡我。”
說完,她有點不確定地眯了眯眼,“可能?”
塞巴斯蒂安好像愉悅了一點,他揚起唇角,“我還以為你把我說的話拋之腦後了。”
塔莎小聲說:“這不是差點沒命嘛。”
她越表現出怯意,塞巴斯蒂安好像反而更高興了。
塔莎突然覺得自己被他唬住了。
“所以呢,”她反問,“你會嗎?”
塞巴斯蒂安傾身上前,帶著冰冷的匕首。
塔莎憋著一股氣,沒有再往後退,而且睜著大眼看著他。然後眼睜睜地看著他把匕首塞進自己的手心,並拽著她的手,往他自己的心口去。
“你幹甚麼?!!!”塔莎被他嚇出尖叫。
刀刃停留在他胸前一寸的地方。
塔莎顫抖著手,抬起蒼白的一張臉,卻發現塞巴斯蒂安嘴角上揚的弧度一點一點加深笑得更開心了。
真是個瘋子!
塞巴斯蒂安笑著看她臉側因生氣而漫上紅暈,情深意切地俯下身子,鬆開抓握著她手腕的手,轉而抓上了她的肩膀。
“你不是害怕我嗎?”
“……嗯。”塔莎撇過頭。
可只是過了一秒,冰冷的肌膚觸感貼上後頸,緩慢又黏膩地摩挲,進而輕柔地把她的頭轉了回來。
塞巴斯蒂安絲毫不懼刀刃的威脅,一點點地湊上前來。
塔莎慢慢地放下了匕首。
她想知道塞巴斯蒂安想幹些甚麼。
但她的動作一被發現,手又被面前陰測測的男人架了起來。
“聽我說。”
“你說,”塔莎的目光在自己和咫尺之間的男人之間轉了一圈,並提出要求,“但不要靠得那麼近。
塞巴斯蒂安輕嗤了一聲,不過還是非常不滿地坐了回去。
縈繞在中間的凝滯空氣終於稍微暢通了一些。
塔莎鬆了口氣。
“我的武器在你的手上,如果你害怕我,隨時可以用這把刀……殺了我。我不會掙扎。”塞巴斯蒂安語氣平平地說出了這樣一段話,“這是我對你的承諾。”
“你不用害怕我。”
“……”
“如果你有甚麼想知道的,隨時可以問我。”
塔莎被他的話震得頭皮發麻,沒法聚精會神起來。
“我指的是——”
塔莎打斷:“我知道。”
“所以,你想好了嗎?”
“甚麼?”
塔莎抬眸,回應她的是面前一雙因興奮而泛紅起來的眸子和冰冷的雙手緊握著他的手腕。
一拽。
這次沒有緩衝。
塔莎自己轉開了方向,鋒利的刀恰好擦過他的斗篷布料。
刮開一道大口子。
塔莎猛地撞進塞巴斯蒂安堅實的胸膛,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先被一雙手臂桎梏住了。
頸窩埋進輕輕淺淺的凌亂呼吸,把塔莎的呼吸節奏也帶著亂了。
他略帶笑意地箍緊了塔莎的手臂,完全無視了匕首的威脅。
“你看,你不捨得傷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