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白
另一邊。
殘陽之下的窄巷,稀疏光線投進塞巴斯蒂安家門前的地面,那裡橫陳了七八具死狀慘不忍睹的屍體,血液順著不顯色的黑色斗篷淌到地面,在凹凸不平的小窪地形成了長長的溪流。
翠綠掛果的小樹旁,塞巴斯蒂安冷眼睨著這些屍體,又低頭看自己沾血的衣服。
一股濃濃的血腥氣縈繞在他身旁。
他怎麼能以這種狀態跟塔莎見面。
她會被嚇壞的。
想到塔莎正在抱著小貓,懶懶散散地用手挑逗小貓的下巴的樣子。他莫名其妙笑了起來。
身上的疲憊感也奇妙地一洗而空。
目光從那堆殘破的屍體上收回,他環視一週後,冷靜地步入了房內。
不久,破舊的窗戶裡飄出嫋嫋的霧氣。
…
偵探社內,塔莎抱了個板凳到陽臺,一邊看樓下的動靜一邊給露娜疏毛。
露娜很開心,一開心就伸個舌頭舔她的手。
“好痛。”小貓舌頭上的倒刺弄得塔莎掌心一陣微微刺痛,她一個下意識就揪住了露娜的舌頭,看到露娜傻傻地歪著個頭看她,信賴地不收回舌頭,她又收了手。
“舔吧舔吧,痛死我算了。”
“這一點痛都忍不了?”
好熟悉的聲音。
塔莎循聲看過去,發現是懷特先生。
他又蒼老了些,鬍子花白,人也消瘦了。
“你來試試?”她勾勾手指頭,奸笑著讓懷特先生把手拿過來。
懷特先生溫柔地笑了笑,搖頭說不。過後,複雜的眼神在她身上轉了一圈,塔莎正想問他怎麼了,就被他叫了過去:“你跟我過來一下。”
塔莎一頭霧水地跟著他回到辦公室,隨性又大搖大擺地走到他面前的軟椅坐下。
“怎麼了嗎?”
“案子怎麼樣?順利嗎?”懷特先生例行客套一下,不過說著又自顧自嗔怒了起來,“回來也不用先給我打報告,一個人跑去陽臺擼貓?”
塔莎努努嘴:“露娜這些天好像瘦了不少。”
言外之意,你們沒有好好照顧。
懷特先生當然聽懂了,他無奈地說:“我可是天天買肉給它吃的,只是它自己吃不下而已。”
“好吧。”塔莎聳聳肩,回答開頭的問題,“案子解決得不錯。”
接著,她大概說了一些破案的細節。
只不過,她很明顯感覺到懷特先生想講的根本無關案子。
“單獨跟塞巴斯蒂安出去查案,感覺怎麼樣?”
“還好。”
“就這樣?”懷特先生狐疑地挑了挑眉頭。
塔莎不明白卻又能聽出他話裡有話:“您就直說吧,我真是聽不懂您這話裡的意思。我還能感覺出甚麼呢?”
“……”
“到底想說甚麼?”塔莎看他遲遲不說話,著急地催促了一聲。
他這樣拐彎抹角的時候可不多。
懷特先生摸了摸胸口口袋的雪茄和打火機,瞥了一眼塔莎捂鼻的準備動作,又默默放下了手。
“這段時間有一群人在找塞巴斯蒂安,那些人不是善茬。”懷特先生慢條斯理地靠上椅背,雙手交叉在胸前,娓娓道來,“塞巴斯蒂安的底細,整個偵探社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又是你的搭檔,你要小心一點。”
“……”
塔莎聽著聽著就出神想到了塞巴斯蒂安就是神秘殺手的這一茬事。
“你知道甚麼內幕嗎?”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了她的情緒不對,懷特先生警覺地眯了眯眼,身體微微前傾著盯著她問。
塔莎知道自己不能在老練的懷特先生面前猶豫。她很快就在偵探社和塞巴斯蒂安之中做出了選擇,一口回絕。
“我不知道誒,沒看出來塞巴斯蒂安有甚麼不對的地方。”
“真的?”
“嗯。”塔莎抬眼對上懷特先生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謊言的犀利眼睛,猛地點了點頭,“我會替你好好勘查勘查的。”
“不用,你正常和他相處就好。”
“為甚麼?”
“調查的工作,我已經在著手了。”
塔莎心中驚了一下,面上不顯,只是微笑著點了點頭。
“那就好,一直懷疑他也影響我們的工作不是嘛。查清楚一些比較好。”
“你這樣想就好。”懷特先生昂了昂頭,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而塔莎還沉浸在塞巴斯蒂安正在被暗地調查這事裡,晃神一瞬才重新掛上溫和的笑容,禮貌靠好椅子才走了出去。
該不該告訴塞巴斯蒂安呢?
可是,神秘殺手的事情,他們兩個從來沒有攤到面上商量過。
她低頭沉思,腳邊突然窩了一隻雪白的可愛小貓打斷了她的思考。
塔莎蹲下身,摸了摸塔莎暖烘烘的身子。
旁敲側擊地提醒一下不就好了。
結果怎麼樣,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這樣想著,想通了,她的嘴角就情不自禁地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的笑意。
“你好?”
沉浸在自己內心世界的塔莎這才看到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站到現在的小男生,他穿著郵差的綠油油的破舊衣服,紅彤彤的臉上綻著少年靦腆善意微笑。
要不是塔莎耳力好,她都快要懷疑這男生剛剛有沒有講過話了。
“你好。找誰的?”塔莎抱著露娜起身。
“塔莎在嗎?”
“我就是,怎麼了嗎?”塔莎覺得奇怪,自己可不認識這麼一個小郵差。
而且,接近傍晚時分,塞巴斯蒂安還沒有回來。
不會是被懷特先生說中了,他正被人找麻煩呢吧。一想象到這個可能,她嘴角的笑容就淡了,肌膚像是有螞蟻爬那樣焦灼起來。
可能是因為與預想的女生外貌不同,郵差愣了一下,而後繼續說:“有一個先生讓我來邀請您到街角的那家餐廳用餐,他說是……晚上七點半。”
塔莎眨眨眼,沒想到是這麼個走向。
“他說他叫塞巴斯蒂安。”
“咦?”
—
傍晚七點半。
雖然疑惑,但塔莎還是如約到了街角的餐廳。
這是一間在小鎮很有名的餐廳。裡面氣氛浪漫,連空氣都冒著粉紅色泡泡,簡直就是夫妻情侶的約會聖地。
一到傍晚,夜幕降臨了,餐廳兩旁的窗戶就亮起了兩盞並不刺眼的微黃燈光,溫馨得像是聖誕節一家人圍在壁爐旁的顏色。
隨著一對情侶手挽手走進去,塔莎也跟門口服務員打了聲招呼。
她愣了一下,目光略微停滯了一瞬。
不過還是很敬業地把她帶到了塞巴斯蒂安所在的位置。
他定的是包廂。
塔莎有些疑惑,塞巴斯蒂安不是會特意定包廂的那種人。她感覺塞巴斯蒂安根本不會在意自己是在房間裡還是大廳。
難道是為了儀式感嗎?
裡面的光線有些許昏暗,又隔了幾層紗似的簾子。
這簾子觸感是上好綢緞的觸感,冰冰涼涼的,很舒服。
“塞巴斯蒂安?”
塔莎被這隆重的儀式感嚇了一大跳。撩開簾子,終於露出裡面堆堆疊疊三四層的蠟燭和華麗的長桌。
“怎麼突然定這樣隆重的餐廳?”塔莎緊張地嚥了咽口水,眉頭因為侷促而緊緊地皺在了一起。
她知道人們會在甚麼情況下訂這樣的餐廳,於是更清楚自己和塞巴斯蒂安同時出現在這樣華麗精緻的長桌兩端是怎樣奇怪的場景。
“先坐。”
塞巴斯蒂安走過來紳士地幫她拉開了椅子。
塔莎也條件反射地像個淑女一樣坐了下去。
還拂了拂壓根不存在的裙襬。
然後才覺得奇怪。
她仰頭,看到塞巴斯蒂安親自把放在外面的精緻餐盤端了進來。
她問:“為甚麼不讓服務員端進來。”
塞巴斯蒂安眼含笑意地瞥了她一眼,頓了一下,才說:“我擔心你會覺得不自在。”
塔莎訥訥:“你怎麼突然這樣懂我,我都不習慣了。”
塞巴斯蒂安把一盤七分熟的牛扒端到她的身前,她正準備拿起刀叉,卻看到他比她更快地將泛著銀光的刀具嵌進仍有血絲的肉裡,很快分割好了。
“謝謝。”
切牛扒這樣的簡單工作,被搶先就搶先了。只要不搶她的案子就好。
塔莎自得其樂地笑著道了謝。
她仰頭看著塞巴斯蒂安,帶著天真的笑容。
塞巴斯蒂安看著她眼眸中搖曳的燭光,眸色晦暗地滾動了喉結。
“所以,今天是想跟我談甚麼事嗎?”塔莎叉起一塊分割好的肉,送進嘴裡。
牛肉表面沾了甜甜的醬,一送進口腔,肉的香氣和醬汁交雜——
是家的味道!
能吃到這麼好吃的東西。
她快吃出眼淚了。
尤其是在去過美食荒漠以後,這份美味的餐食對她來說尤其重要。
“我想說的是——”
塔莎正有條不紊地攪拌沙拉,吃過好吃的後,她的眼睛亮亮的。
“我想,我喜歡你。”
“啊?”
塔莎瞪大了眼睛,不說話,驚訝也不斷地從她那雙葡萄大的晶亮雙眼跳出來。
“你喜歡我?可我們……”
塞巴斯蒂安明顯是有備而來,絲毫沒在意她的驚訝,“你是想說性別問題?”
塔莎點頭。
“除卻性別之外,你喜歡我嗎?”問到這個問題時,他的目光明顯緊張起來,不同於剛才的淡定,現在他的目光簡直是要黏在她的臉上一樣,生怕她說出個“不”字。
塔莎按照他的問題,仔細地想了想。
腦子太亂了,一時想不起來。
雖說不討厭,但是好像也稱不上喜歡。
可是,剛剛塞巴斯蒂安表白的那一個瞬間,她的心臟狠狠地顫動了一下。
塔莎內心深處似乎是想要找尋喜歡塞巴斯蒂安的證據,一邊,又有一雙手死死地捂住了那些證明,告訴她,她需要拒絕這個告白。
“我不知道。以後再說?”塔莎選擇逃避。
塞巴斯蒂安失落地低斂了眉目。
“你知道,利普是精靈族嗎?”他突然轉移了話題。
塔莎的注意力又被轉移到新話題上,她心慌意亂地點點頭。
又搖頭。
好像不知道來著。
塞巴斯蒂安被她懵懵的樣子逗得低笑了一下,“精靈族直到成年才能選擇自己的性別,在遇到愛麗絲之前,他一直保持著女性形態。”
“誒?”塔莎想了想女性形態的利普是甚麼樣,可是礙於之前印象裡的利普,想象出來的女性利普總讓她下意識地感覺到有些詭異。
“難道只是因為上天給了我們無法改變的男性身體,我們就註定不能在一起嗎?”
“可是……”塔莎沒想過這些。
“我只知道,我喜歡你。不論你是男人或者女人,只是因為你是你。”塞巴斯蒂安似乎很輕易地就把這句話說出來了。
塔莎也不知道一個平時少言寡語的人,是怎麼這麼流暢地說出這樣的話來的。
她想,這話一定在他腦子裡糾結過很多遍。他才能在此刻說得這樣理所當然。
“如果你介意,我們可以只確定關係。”
“甚麼?”
今夜的資訊量太驚人了,塔莎有點反應不過來。
“意思就是,我不會要求身體上的接觸。只要,你不和別人在一起。”塞巴斯蒂安小心翼翼地看著她。
塔莎是第一次聽到這樣卑微的求愛,也是第一次看到這樣脆弱的塞巴斯蒂安。
彷彿她一個拒絕,就能把他看似無堅不摧的外表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