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酒
塔莎發覺他的眼神怪怪的,好像在打量自己,不認識自己了一般。
她愣了愣,也不敢貿然靠近,硬是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看到了他手上拿著的信件,眼神一亮,甚麼也忘了,欣然跑上前:
“你是來給我送信的?”塔莎站定他面前,伸手去揪了一下那封信,沒揪動,又問,“怎麼了?其實也不用那麼麻煩,我看你最近一直沒來,剛要去找你呢。”
她一邊說,一邊拔蘿蔔似的吃力拔。
終於拔出來了。
塔莎:“發甚麼呆?”
“對了……”她側過身子,立在街角邊上,忙於低頭拆信件,“你是不是要回偵探社?我們一起回去啊。”
本還沒說話,她便展開信件,一目十行地看。
“我回去了,你自己回偵探社吧。”
“誒,不是。”塔莎一頭霧水,硬是沒看出本這是在鬧甚麼脾氣,她茫然地盯著本的背影看了一陣,看到他遲遲沒有轉頭的意思,才一跺腳跟了上去,“那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前面那雙修長的腿大步邁開,不用跑就拉開了塔莎好一段距離。
塔莎這才知道本之前與她並肩走路原來都是遷就她。
可是……
關鍵是——
他到底為甚麼態度轉變那麼快呢?
這就是,男人心,海底針嗎?一天一個樣。
幸好,繞了幾個巷子,後背都被汗水洇溼了,雖然追不上,但是本沒把門關得嚴嚴實實,起碼還給她留了條縫。
塔莎一推開門,衝進去,就扶著桌子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怎麼了?”
“到底怎麼了?”他不說話,塔莎就徑直繞到他面前去,低頭直勾勾盯著他,迫使他的眼睛盯著自己看。
餘光裡,她瞟到一本厚重的字典。
她有些驚訝:“你在學認字?”
厚重的字典已然翻到一半,前面的那些薄薄的紙張被他翻得皺皺爛爛,一看就是很用心地在學。
他的右手邊,還放了一打的草稿紙,應該是新買的,因為上面除了筆墨的味道以外她還聞到了草木的馨香。
可她一看過去,本的右手就立刻壓了上去,不讓她看似的。
塔莎無語地“嘖”了一聲,以為他是寫字難看不想被人嘲笑,就說:“就算你寫得不好看,我也不會笑你啊,大家都不是天才,我小時候學寫字的時候也寫得歪歪扭扭的。”
本悶悶地應了一聲,很不情願的聲音。
“那……你這幾天不去偵探社,不是因為我吧。”
本抬眼,與她對視不足一秒又迅速閃開。
很奇怪啊,很奇怪。
不過,他很快就聲音嘶啞地否認了。
可能是因為在房間裡太久沒說過話了,他的聲音又悶又啞,像極了從地下爬出來的鬼魅,給人一種陰森森的,鑽進面板深處的涼感。
塔莎放下心來,又提醒他,“我還是覺得你還是不要總呆在房間裡,尤其是你這房間又不透風。不如我們出去走走?”
“你回去吧。”
“?”
塔莎沒想到他久久不張口,一張口就要趕客,她詫異地睜大雙眼,不可置信地被他一步一步推出了門。
“不是,你,你到底……”
“砰。”
本甚至不給她說完一句整話的機會就把她推出了門。
“你!”塔莎在裡面又悶又尬又奇怪的氛圍中捂出了一身汗,現在還被他轟出門口,心裡的火眼看著就要冉冉蹭到腦袋頂上了。
“我明天,再去偵探社。”
就在塔莎要發飆的前一刻,本的聲音不太清楚地透過沉重的門板飄過來。
塔莎抬腳發洩的動作及時頓住了,她眯眼盯緊了門板,輕哼一聲,“最好是。”
—
“本呢?沒跟你一起回來?”
塔莎晃晃悠悠地走在回去路上,正巧眼尖瞄到偵探社樓下襬的新車大搖大擺地開上了路。開車的愛登也見了她,一搖一搖地把車窗拉了下來。
裡面整整齊齊坐了懷特先生,羅森先生和愛登三個人。
談到本,塔莎就一肚子氣。
塔莎小幅度地搖了搖頭表示本不在,然後問了他們要往哪裡去。
“跟上,去應酬。”
塔莎大感不妙地搖頭,“我……我就不去了。”
後座的懷特先生語氣略微比往常強硬了一點,“跟著來吧,你來也能學點東西。”
塔莎皺皺眉:“學甚麼?”
“懷特先生那是想要培養你的意思啊,”連愛登都愣了愣,他趕緊擠眉弄眼地給塔莎使眼色,“讓你跟著來就來吧,反正我們又不會害你。”
塔莎懷疑地瞥了一眼,心想,跟著去可以蹭一頓,總之比在偵探社裡炸廚房好得多。
於是她勉強答應下來。
—
酒桌上,不過是喝了兩杯小杯的酒,塔莎就感覺自己的腦子像被人捏著擰來擰去一樣難受,要不是愛登提醒,她都不知道自己整個臉都在發紅。
好在,恍惚之間,看到桌上所有人的臉,她知道以後他們都不會讓自己來這種場合了。
最後,塔莎吃完了上到面前的所有東西,就一個撲通倒在桌子上,昏迷不醒直到酒局結束。
“塔莎!塔莎!我可沒力氣把你扛回去。”
除去兩個老年人外,就只剩下一個愛登這個中青年人有力氣能把塔莎扶回去了。於是懷特先生和羅森先生交待過愛登以後就相互攙扶著慢慢倒騰回去。
剩下這道氣急敗壞的聲音絕對是愛登沒錯了。塔莎迷迷糊糊地想。
“你叫一個……”塔莎緊急捂嘴,她連著大喘氣了幾次,才稍微清醒了一點,“你連我這麼輕巧的男人都沒辦法扶起來,真是沒用。”
愛登擺爛:“你說我沒用就沒用吧,反正——我就攙著你,我們慢慢走回去就是了。”
塔莎小雞啄米地點了點頭,腦袋一點點往下落,看得愛登心急如焚,連忙叫住她,“你可別睡著了!快起來。”
“好吧。”塔莎好脾氣地挺身站起來。
“不會喝酒你不會說嗎?又沒人逼你喝。”愛登一邊扶她,一邊抱怨。
塔莎也委屈,“我又不知道那個酒那麼烈,你怪我幹甚麼?”
“我本來就不經常喝酒,你們……你們……”她說著急了,步伐也帶著愛登一起踉踉蹌蹌,兩個人在空曠的街道,顛來倒去地走了一路。
“快到了快到了,你別激動別激動。”愛登快被她搞怕了,聲音都不敢太大,生怕讓她一怒之下帶著自已摔一跤。
“你走太快了!別走太快!”
勝利就在前方,愛登往前奔走的速度把塔莎跌了兩個趔趄。
“你們,在幹甚麼?”
塔莎腦袋暈乎乎的,絲毫聽不出那是誰的聲音,動作也慢一拍,一頓一頓地轉頭,最後定睛,眨了幾次眼才看清楚——
……
是個帥氣的男人。
愛登不像她這樣犯傻,看到本,彷彿看到了救星。
“你來得正好,你來得正好!”他拖著板正站著的塔莎硬生生地往前挪了幾步,“你送她上去吧,我還有別的事情。”
塔莎雖然醉了,嘴還清醒著,她大聲嚷嚷地拆臺:“大半夜的,你有甚麼事情,倒是說來聽聽。”
愛登瞪她一眼,想說甚麼,又想到現在夜深了,怕被鄰居投訴大半夜噪音太大擾人,只能一把捂住她的嘴:“你能不能小聲一點,我的天哪,你真是我的祖宗。”
不知道為甚麼,愛登蹙了蹙眉,感覺周身的溫度低了一點。
不管了,能把這祖宗甩掉就行。
“交給你了,”他甩手就把塔莎推過去,一身輕鬆後轉身想走,又覺得不太好,於是囑咐了一句,“把她扶上床,別隨便丟一個地方就算了知道嗎?”
“那是你吧。只有你才會隨便把別人丟一個地方不管。”塔莎哼哼唧唧地在本的懷裡掙扎著說。
愛登甩掉一個大包袱,步伐都輕盈不少,不管塔莎說甚麼都脾氣好好地笑。
不過也怕包袱被本丟回來,於是塔莎一說完他就匆匆忙忙扯了個謊,跌跌撞撞走沒影了。
塔莎指了指愛登的背影,又撩了撩本的下巴,“看他,走那麼急,像見鬼了一樣。”
說完,她疑惑地“咦”了一聲,小臉染得通紅,指著自己:“那我不就是鬼?”
本嘆了口氣,拿一身酒氣的她沒了辦法,只好把她的手臂環在自己脖子上,雙手託在她的腋下,一拐一拐地走。
“嘿嘿,有沒有人說過你長得好看?”塔莎一邊倒著走路,一邊不忘調侃他。
她仰著腦袋,身上好聞的香氣混著酒味鑽進本的鼻尖,一雙葡萄大的眼睛一瞬不眨地盯著本看。
好像在欣賞他的美色一般。
本被她的眼神定在原地,也低低地看去,目光不自覺就從她那精緻小巧的鼻子落到了紅潤的唇。
一開一合地說著昏話的嘴。
連舌頭都是殷紅小巧的……
!
直到塔莎的身體軟塌塌的,在一點一點地往下滑,本才真正回過神,撇過了目光,望著側邊街角的盡頭深呼吸了幾下。
“我……我在……我在下滑……”塔莎嘟嘟囔囔地說。
她像個軟體動物一樣往後仰著身體,本再晚一步,她都快自己和自己圍成一個圓了。
本最後只能把她打橫抱了起來,目光儘量避開她的臉龐和視線,正直地直視著前面走路。
可就是這樣。
他的內心依舊失了這幾天好不容易壓下來的平靜。
把塔莎放在床上的時候,看著她酣甜的睡容,他忍不住想:
幸好在這裡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