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觀察員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
辛止在書房接到一個工作電話。
是鹿海市一個重要的國際電影節兼慈善晚宴的邀約,對方誠意十足,希望他能作為頒獎嘉賓出席,並參與後續為期近一個月的相關文化交流活動。
這對鞏固他在主流圈層的地位和提升國際影響力很有幫助,團隊和公司都極力建議他接下。
辛止捏著眉心,目光透過書房虛掩的門,能看到客廳沙發上蜷成一團的李世安,他又裹著毯子在看那本似乎永遠翻不完的園藝書,側影安靜得幾乎沒有存在感。
一個月。
把他一個人留在莊園?
電話那頭還在等待回覆。
辛止沉默片刻,最終沉聲道:“行程發過來,我讓團隊評估。”算是初步同意了。
掛了電話,他在書房坐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在首都F4顏值天花板與智商擔當總部(磊爺認證)群裡發了一條訊息。
x:“近期要去鹿海市一個月。誰有空,偶爾來華爵看看。”
訊息發出去,趙磊幾乎是秒回。
L:“鹿海?好地方啊!止哥帶我去唄!我保證不搗亂![可憐][可憐]”
“等等……看看?看啥?看房子?哦——!我懂了!是去看李世安?”
白景文也很快回復。
w:“小止是擔心李先生在莊園一個人悶吧?我這邊專案正在關鍵期,恐怕抽不出整塊時間。不過如果需要,我可以安排可靠的人定期過去探望。”
趙磊立刻跳了出來:“我去我去!我有空!我閒人一個!止哥你放心,保證完成任務!陪吃陪喝陪聊天,三陪服務,專業貼心!”
他迫不及待地打字,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他實在太好奇了,這個李世安,到底有甚麼魔力,能讓辛止這塊千年寒冰幾次三番地破例?
辛止看著趙磊躍躍欲試的回覆,略微皺眉。
趙磊性格跳脫咋呼,他有點擔心會不會反而驚擾了李世安。但眼下似乎也沒有更合適的人選。
祁于飛大概在忙家族生意,白景文確實分身乏術。
x:“安靜點,別嚇到他。”
x:“主要是看看他有沒有按時吃飯吃藥,別讓他一個人胡思亂想。”
L:“得令!保證完成任務!絕對安靜如雞,體貼入微!止哥你就放一百二十個心!”
於是,辛止出發去鹿海市後,趙磊就開始了他的“華爵莊園特別觀察員”生涯。
上門那天,他提著大包小包的零食,最新款的遊戲機,興沖沖地來了。
劉管家一臉為難地將他迎進去。
李世安正坐在客廳沙發上,裹著毯子,對著電視發呆,電視裡播放著無聲的風景紀錄片。
“那個,李……世安。”趙磊一時間有點不知道要怎麼稱呼他,“我是趙磊。”
“止哥不在,我來這裡住幾天。”
李世安轉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靜無波,點了點頭,“嗯”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又轉回去看他的無聲電視。
趙磊看著他的反應,摸了摸鼻子,又看了一眼電視,他說:
“咱別看這默片了,多無聊啊!來來來,遙控器給我,我知道幾個特好看的綜藝。”說著就去拿茶几上的遙控器。
李世安卻先一步把遙控器拿在了手裡,調到了一個正在播放《喜羊羊與灰太狼》的頻道。
幼稚的動畫音效頓時充滿了客廳。
趙磊:“……”
他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有點訕訕,但更多是驚奇。
這人……怎麼比大學時見到的更像一抹遊魂了?
他記得以前臺球廳,李世安雖然也沉默,但至少眼裡有活,動作麻利,偶爾被辛止指點時,耳根還會泛紅,有種卑微的鮮活。
甚至在A大也聽到過李世安的名字,多數是說他成績很好,每一科都能拿A評。
現在卻只剩下一片沉寂的空洞。
他給自己找了個不遠不近的單人沙發坐下,拿出手機偷偷拍了一張照片,發給了祁于飛。
L:[圖片:華爵莊園客廳一角,李世安裹著毯子望向窗外的背影]
L:“祁于飛,看到了嗎?活的!止哥又給人找回來了。不過現在跟個櫥窗裡的瓷娃娃似的,一碰就碎的感覺。”
祁于飛沒回。
他這段時間似乎被家族生意絆住了,忙得腳不沾地,但趙磊的資訊還是會見縫插針地發過去。
趙磊放下手機,試圖找話題:“這莊園挺大啊,風景不錯。”
沒回應。
“你平時在這兒都幹嘛?”
沉默。
“要不要打遊戲?”
搖頭。
趙磊有點沒轍,乾脆也沉默下來,一邊刷手機,一邊用餘光繼續打量。
他注意到李世安非常怕冷,毯子裹得很緊,指尖露在外面,沒甚麼血色。
兩個小時後,祁于飛才回訊息。
Q:“嗯,所以讓你安靜點。”
L:“我夠安靜了!我跟你說,我進來打了招呼,他就嗯了一聲,然後就沒理過我了!這算不算冷暴力?!”
Q“:你太吵,他懶得理。正常。”
午飯時間,劉管家來請,李世安起身的動作有些遲緩,走過去時,腳步很輕,像踩在雲上。
餐桌上,他吃得極少,咀嚼得很慢,就好像吃飯是項艱鉅的任務。
趙磊自己倒是吃得很香,邊吃邊偷偷觀察,心裡嘀咕:這飯量,喂貓呢?難怪瘦成這樣。
他心裡那點好奇,漸漸摻進了一些別的滋味。
這不像是個被金屋藏嬌,得意洋洋的人,倒像是個失去生氣的琉璃娃娃,精美,易碎,了無生機。
接下來的幾天,趙磊真的住下來了,住在主臥隔壁的客房。
李世安對他談不上歡迎,但也算不上排斥,基本處於一種“你來了就來了,愛幹嘛幹嘛別煩我”的狀態。
每天,趙磊都嘗試過各種話題,從明星八卦到國際時事,李世安大多隻是聽著,偶爾“嗯”一聲,很少接話。
趙磊提議去花房轉轉,李世安就跟著去,但也是安靜地看花,不說話。
他發現李世安似乎對《喜羊羊與灰太狼》有種執念,每天固定時間要看,而趙磊則想換臺看看《奧特曼》。
兩人就會陷入一種沉默的爭奪。通常以李世安一句淡淡的“你想看回自己家看”告終。
趙磊後來也習慣了,甚至覺得看李世安抱著毯子,專注地盯著那些羊和狼鬥智鬥勇,有點詭異的……
萌?
於是,他又給祁于飛發微信。
L:“!!!祁于飛!我發現了一個驚天大秘密!”
Q:“?”
L:“這李世安,他居然愛看《喜羊羊與灰太狼》!”
“我想換臺,他居然把遙控器藏懷裡!還讓我回自己家看!”
[震驚表情包]
Q:“……所以?”
L:“所以甚麼所以。這反差萌你懂嗎?啊?一個被止哥金屋藏嬌,看起來隨時要羽化登仙的人,愛好是看幼稚動畫片,這合理嗎?”
Q:“比你愛看奧特曼合理。”
L:……[友盡表情包]
“我那是情懷!是光!他能比嗎?!”
祁于飛:“不能,你比較吵。”
某天下午,趙磊試圖進行“深度交流”失敗後,又給祁于飛發微信。
L:“我今天嘗試跟他探討了一下人生哲學,從宇宙起源聊到今天晚上吃甚麼。”
這次祁于飛回覆很快。
Q:“他理你了?”
L:“理了。我說了十句,他回了一個嗯,還是對著窗戶說的!我懷疑他根本沒聽,這絕對是最高階別的冷暴力!我趙小爺甚麼時候受過這種委屈!”
[哭唧唧表情包]
Q:“自找的。讓你去當觀察員,不是去當相聲演員。”
L:“我這不是想活躍氣氛嘛!這地方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再待下去,我都要抑鬱了!”
Q:“那正好,你倆可以抱團取暖,一起看《喜羊羊與灰太狼》。”
L:[滾]
一個月轉瞬即逝。
辛止歸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客廳裡響著《喜羊羊與灰太狼》歡快的片尾曲,李世安裹著毯子縮在沙發裡,趙磊則大咧咧地癱在旁邊,嘴裡瞎跟著哼調,手指還對著螢幕指指點點,似乎在吐槽劇情。
氣氛有種奇怪的“熱鬧”。
看到辛止,趙磊跳起來邀功,李世安也抬起了頭,目光相接的瞬間,辛止似乎捕捉到他眼底極快掠過的,類似於“這人好煩總算能清淨了”的細微波動,但很快又恢復了平寂。
“書房說。”辛止對趙磊道。
兩人進了書房,關上門。
李世安的目光重新落回電視螢幕,片尾曲已經結束,開始播放廣告。
書房裡,辛止脫下外套,鬆了鬆領帶,問:“這一個月,怎麼樣?”
趙磊收起那副嬉皮笑臉,撓了撓頭:
“怎麼說呢……人是好好的,按時吃飯吃藥,也沒生病。就是……”
他斟酌著詞句,“太靜了,止哥,靜得讓人心裡發毛。除了看動畫片的時候跟我搶遙控器有那麼點活氣兒,其他時間就跟個漂亮的人偶似的,你把他放哪兒他就在哪兒,不哭不鬧,但也不笑。”
他頓了頓,看著辛止沒甚麼表情的臉,很認真地問:“止哥,你是認真的嗎?喜歡這個李世安?”
辛止正在倒水的手頓了一下,沒回答,只是掀起眼皮看了趙磊一眼。
趙磊太瞭解他了,這個反應,就是預設。
他心裡嘆了口氣,撓頭的手放下:“止哥,既然你是認真的,那兄弟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我覺得吧……”
“你不能老這麼把他關在莊園裡。是,這兒啥都有,吃穿用度都是頂好的,安全也沒問題。可是止哥,這不是養花養鳥啊。這是個大活人。誰被長時間關在一個地方,見不著外人,接觸不到外面的空氣,都會悶出病來的,心理上的病。”
趙磊指著門外客廳的方向:“你看,我這一個月,也沒幹啥,就是過來吵吵他,跟他搶搶電視,硬拉著他聽我胡說八道。他嘴上嫌我煩,但至少這屋裡有點聲音了,不是死氣沉沉的了。”
辛止握著水杯,沉默地聽著,窗外的光線照在他側臉上,明明暗暗。
趙磊的話,他聽進去了,他以為提供了絕對安全和優渥的環境,就是在照顧,在擁有。
卻從未想過,這種與世隔絕的保護,本身可能就是另一種形式的傷害和禁錮。
他看想到李世安日益蒼白的臉,越來越少的飯量,枕頭上的落髮,和那雙大多數時間空洞望著某處的眼睛。
難道他真的做錯了?
客廳裡,《喜羊羊與灰太狼》新的一集又開始播放了,歡快的主題曲隱約傳來。
李世安依舊安靜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辛止的目光穿過書房虛掩的門縫,落在那道單薄的背影上,第一次對自己帶他回來這個決定本身,產生了一絲不確定的動搖。
如果擁有的方式是看著他慢慢凋零,那這種擁有,還有意義嗎?
他不知道答案。
趙磊看著他沉思的側臉,說道:“止哥,你自己想想。我先撤了,這一個月可憋死我了,盡看羊和狼了。”
說完,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書房,跟客廳的李世安打了聲招呼,離開了莊園。
書房裡,辛止一個人站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繁華而遙遠。
他第一次開始認真思考,關於李世安,關於他們之間這筆糊塗賬,以及,關於未來。
或許,他需要換一種方式,來對待這個被他強硬地拉回身邊,卻彷彿離他越來越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