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相信
賈珍的院子在正院西邊,後面還帶一個小跨院。柳晏把兒子安排在這邊,原本是為了他以後兒孫多了可以住的開,現在倒好,西院的廂房和小跨院裡住得都是賈珍的姬妾通房。
來升一進院子,就瞧見兩個女人站在院中說話。
要想俏一身孝,這兩個女人生得本就嫵媚風流,又穿著素服,看著的確賞心悅目。
“夏蟬那小蹄子真不要臉,大奶奶從前對她那麼好,她不知感恩就算了,大奶奶屍骨未寒,她就開始勾引大爺。”
另一人哼了聲:“大奶奶在天有靈都瞧著呢,哪天來鎖了她的命,她就不作妖了。”
這人話音未落,正房的窗戶開啟,一個花瓶從裡面砸了出來。
“趙媽媽,哪兒來的兩隻狗,還不攆走?擾了大爺養病你擔待的起嗎?”屋裡響起一個尖銳的女聲,人卻沒露面。
縮在廊下熬藥的一個婆子聞言慢吞吞站起來,看了眼院中的兩個女人,“兩位祖宗,回去吧,這毒日頭底下別曬壞了你們。”她說著走到近前,壓低聲音,“看在從前一起伺候過奶奶的情分上,何必說話這麼難聽。”
其中一個女人聞言眉毛立刻豎了起來,“你這人會不會說話?我們跟她能一樣嗎?我們是奶奶開了口給大爺做姨娘的。”
趙媽媽趕忙賠笑,“是我老糊塗了,不會說話,二位見諒。在這鬧您二位也討不著甚麼好,不如改日尋個由頭告訴太太,讓太太把她攆出去。”她壓低聲音勸著,推了推這兩人,示意她們趕緊回去。
這兩人對視一眼,就不情不願地往後去了,口中還嘟嘟囔囔的。
“還沒混上主子呢,就學會砸東西了。”
來升躲在院門外看了一場好戲,這才走進院中去請賈珍。
賈珍被扶到前院書房,來升去賈敬處回話。
賈敬就朝張道士並他的幾位師弟一拱手,“有勞了。”
一行人往賈珍院中去,剛拐過遊廊,就瞧見一群丫鬟僕婦簇擁著病懨懨的夫人走來。
賈敬眼睛倏然睜大,兩隻腳不受控制地往後縮,差點踩到張道士的袍角。
“你還病著,怎麼到前院來了?”
柳晏將賈敬的狼狽模樣看在眼中,忍不住笑了:“自然是聽說老爺請了張神仙回來,我撐著病體也要前來拜見的。”
她喝了兩盞茶,夢都沒醒,一切感官都真實的可怕。柳晏終於無法自欺欺人。
……她非常不幸的,回到了前世。
張道士忙上前一步,唸了聲“無量壽佛”,“貧道該去拜見夫人才是,只是聽敬老爺說您病了,貧道怕擾了您休息,便不敢去打擾。”
柳晏就嘆了口氣,“我這病,也不是沒人打擾就能好起來的。”
“夫人不要這樣說。”賈敬聞言不由蹙眉,說著要上來扶柳晏,蜜桔趕緊讓開位置。
柳晏也沒甩開他的手,而是側頭看他,“我知道老爺一直喜歡問道求仙,以前是我不好,總攔著老爺,如今我想開了,老爺既有出世之心,我也攔不住,老爺想去道觀修行,就跟著張老神仙去吧。”
賈敬:“???”
賈敬抬手摸了摸柳晏的額頭,沒發燒啊,這怎麼就開始說胡話了?
柳晏扯扯嘴角,“我這些話都是認真的,咱們這樣的人家,該享受的都享受了,也沒甚麼好求的,唯獨就想求個長生。我從前不理解,病了這一場也都明白了。”她身體十分虛弱,一路行來,額頭上沁了一層虛汗,面板蒼白,兩片薄唇幾乎看不出血色。
賈敬心中不是滋味。柳晏身後的丫鬟僕婦們也都傻了眼。
還是蜜桔反應快,說道:“太太一定是因為珍大爺的病急糊塗了。這個家怎麼能沒有老爺呢。”
其餘人紛紛附和,“是啊是啊,家裡離不得老爺。”
賈敬忙壓下心中酸澀,點頭道:“我就算要去修行,也不能這個時候拋下你和珍哥兒去啊!”
柳晏在心裡冷哼一聲,這人果然早就有了去道觀修行的念頭。
“生死有命,興許我和珍哥兒上輩子積攢的福報已經用完了……”
“夫人。”賈敬打斷她,忙轉移話題,“這邊風大,咱們進屋說。”
他說著親自攙著柳晏往書房去。
其餘人趕緊跟上。
眾人在書房落座,賈敬就問張道士:“道長您看拙荊這病……?”
柳晏不等張道士開口就說:“我的病不要緊,太醫不是說了,只是染了風寒,這兩日吃了王太醫開的藥,已覺好轉。”她看向張道士,語氣懇切,“我擔心的是珍哥兒,珍哥兒病好了,我這病自然就好了。”
張道士先笑呵呵安慰了一句,“太太不必憂心,珍大爺福大命大,又有兩位國公爺在天之靈保佑,不會出事的。”
柳晏笑道:“別人我是不信的,唯獨張老神仙說這話我信。那就拜託老神仙和諸位道長為珍哥兒消災祈福了。”
賈敬聞言,心下鬆口氣。夫人不但沒有和自己鬧,還回心轉意,願意相信張道士。
他就說,他和夫人向來志同道合,唯獨對修道這件事意見不一。如今好了,夫人終於也察覺珍哥兒這回病的蹊蹺。
“夫人放心,消災祈福的法子張道長已經和我商量好了,法壇就擺在珍哥兒書房。”賈敬道:“珍哥兒現在已經在他大書房候著了。”
柳晏一幅兒子終於有救的樣子,“珍哥兒這病,我越想越蹊蹺,這孩子不懂事,讓我那兒媳受了些委屈,如今我那兒媳一病去了,會不會化作厲鬼來報復他?”
賈敬:……
夫人信任張道長是好事,也不能甚麼家醜都往外抖摟啊!
雖然他和西府老太君也這樣懷疑,但對外也要說的委婉些吧。
賈珍的原配謝氏,是定城侯的孫女。
老寧國公本就是軍功起家,太爺又任京營節度使,寧國府結交的圈子大多是武勳。
但因為賈敬走了文官的路子,柳晏也是從小飽讀詩書,就想給兒子娶個讀書識禮的妻子。
謝氏就是這些武勳家中難得通文墨的姑娘,溫婉賢淑,柳晏一眼就看中了。
別看賈珍本性是個混賬,但為人處世還算得體,在外人面前有幾分大家公子的風流氣度。謝家對他也很滿意。
婚後二人感情不錯,謝氏本就心思單純,賈珍又會甜言蜜語,成婚不到半年,謝氏就有了身孕。
直到謝氏懷孕,才從親戚口中聽到一些風言風語,說賈珍不但和府上丫鬟僕婦不清不楚,外面還養了歌姬孌童。
謝氏哭哭啼啼來和公婆告狀。
柳晏氣個半死,一邊安撫兒媳,一邊叫人把賈珍養的人打發了。
賈敬則把賈珍打得下不了床。
謝氏見公婆向著自己,心中稍慰,總算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了下來。
然而等她生產完才得知,賈珍養傷的這段時間,和她的兩個陪嫁丫鬟搞在一起。
謝氏無奈,只好將這兩人抬為姨娘。還指望她們能幫自己籠絡賈珍,好歹別讓他在外面養人。
賈珍漸漸摸清了謝氏的脾氣,更加肆無忌憚,把院子裡有些姿色的丫鬟都睡了個遍,連蓉哥兒的奶孃之一都和他有了首尾。
謝氏此時才意識到所嫁非人,然而已經晚了,沒過多久,她便在無盡的怨恨中撒手人寰。
賈敬一直很納悶,自己也不是重欲之人,這麼多年就柳氏一人,怎麼就生了賈珍這麼個風流種子。
賈珍若只是風流倒還罷了,多幾房姬妾而已,隔壁西府榮國公也是風流之人,先後納了六位姨娘,頂多被同僚打趣幾句,倒也不影響人家的名聲。
偏偏賈珍就喜歡勾搭那些不三不四的,戲子孌童歌姬舞女,還有一些有了丈夫的僕婦。
賈敬打也打了,罵也罵了,賈珍就是改不了這個毛病。
好在謝家那邊知道的不多,否則他都沒臉見親家。
柳晏之前也是想辦法遮掩這些事兒,大概是太著急,又信任張道士,才把這些話說出來了吧。
張道士也有些傻眼,你兒子到底做了多噁心的事兒,能讓亡妻化成厲鬼來報復啊?
但柳夫人不要體面,他卻不能不給寧國府留幾分體面,只是笑道:“大爺大奶奶伉儷情深,保佑大爺還來不及。估計是其他邪祟近了大爺身子。容貧道見見大爺。”
賈敬忙點頭道:“是該如此。”說著又看柳晏,“夫人就不必過去了,讓蜜桔扶你回後面休息吧。”
柳晏也感覺到自己渾身無力,去見了賈珍,少不得又生一肚子氣。於是答應一聲。
賈敬帶著張道士以及他的弟子往賈珍書房去。
賈珍得知父親過來了,趕緊到院門外迎接。
他如今十六七歲,正是身強力壯的年紀,走路竟然要拄著拐,賈敬瞧見兒子虛弱至此,心下不由嘆氣。
“父親,張老神仙。”賈珍給賈敬和張道士行過禮,就做出慚愧內疚的樣子:“是兒子不孝,讓父親擔心了,”說著又看向張道士,“小子三世修來的福氣,竟然驚動了您老人家。”
“貧道與貴府常來常往的,大爺不必客氣。”張道士笑道。
幾人說著進了屋子,張道士先打量一下賈珍的面色,道醫不分家。
張道士自然也通些醫理。
賈珍形容消瘦,兩頰泛著不健康的潮紅,這明顯是腎陰虧虛之相。
賈敬道:“道長看珍哥這病,到底是何緣故?”
“老爺不必擔心,大爺不過是因前段時間為少夫人的喪事勞神,身體虛弱,讓那些不乾淨的東西有了可乘之機。”雖然賈家人懷疑是珍大奶奶死後的怨氣作祟,但張道士可不敢附和這個說法,讓定城侯知道了,少不得找他麻煩。
賈敬道:“那還請道長開壇做法,為我兒驅邪吧。”
賈珍知道父親向來信這些,父親剛入仕時,還是先帝在位。
先帝他老人家晚年篤通道教,就讓父親這些初入翰林的文人替他老人家寫青詞。
父親也是那時候開始接觸道教,並且認識了許多道門朋友。
先帝駕崩,太子繼位,父親這些人自然不受當今聖上待見,如今不過是混日子罷了。
父親從小就有神童之名,讀書又刻苦,本以為能光耀門楣,帶領寧國府成功武轉文。但現下看來,是沒這個希望了,不過是在翰林院混日子,寧國府結交的還都是祖上留下的人脈。
賈珍心中對賈敬這個父親沒多少敬畏,面上卻不輕易違逆父親。反正開壇做法對他的身體沒甚麼傷害。
這邊一群人忙著設壇焚香燒紙,後院裡,柳晏已經回到上房,她吩咐人去把大爺院子裡的趙媽媽叫來。
趙媽媽的兒子是賈珍的小廝,趙媽媽在賈珍院子裡不算有體面的媽媽,但這人伺候賈珍時間長,對賈珍院中的事兒知道的也多。
趙媽媽很快來了,柳晏讓人搬了個小杌子給她坐。
“如今是哪幾個丫鬟貼身服侍珍哥兒?晚上誰守夜?”柳晏問。
妻子死後,丈夫需要為妻守孝一年,現在孝期未過。賈珍是不能和姨娘同房的,但以柳晏對他的瞭解,他肯定忍耐不了。
柳晏不好直接說我兒子最近又睡了哪個丫鬟媳婦,只能問的委婉一點。
趙媽媽立刻會意,“這幾日是夏蟬、春蝶和元姨娘服侍湯藥,晚上……”她像是難以啟齒,頓了下,避開柳晏的目光,“三人一同守夜。”
柳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