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 72 章 獨留異介面黑泥
鄔平安輕顫著眼往旁邊看。
原本愛美得不僅連一絲烏髮要精心護養, 一顰一笑也得挑最美的弧度,此刻卻滿臉是用力過猛後的脹紅與鮮血,額間的紅痣隨著血融化後, 彷彿是被人丟棄在路上的假菩薩, 神情愉悅得近似扭曲得不似活人。
他抱住她, 眼珠轉向河上已消失的霧,眸低遺憾:“消失了。”
旋即他又微微一笑:“不過無礙,嵬沒放手。”
鄔平安牙齒生寒, 還沒從變故中回神, 茫然地看著他。
是啊,她被拉回來了。
那團霧不知是不是回去的路,但的確將周稷山吸入, 也將姬玉嵬彈開了,那她呢?白霧沒了,她怎麼辦啊?
怎麼辦, 怎麼辦……
鄔平安空著眼看著他說完笑後,目光又放在她緊攥的手心上,“平安, 你好像也將他的東西拉回來了。”
手裡面的是菩提珠。
不行。
不能落在他手裡。
她要跑。
鄔平安顫抖著雙手用盡全力將他推開,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來, 不敢回頭朝著前方用力跑,耳畔的風颳得臉頰生痛也沒有回頭看。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逃走,怕菩提珠被搶,便將周稷山留下的那顆菩提珠塞進嘴裡嚥下,然後朝著前方不停地跑。
山下有妖獸,以她現在的術法還無法抵過大量妖獸,所以她只能往山上跑。
許是天公作美, 天沉下,林中起霧,鄔平安像是林間趁霧而狂奔的女鬼,周身不知何時圍繞了猙獰的陰鬼,似乎想靠近她。
鄔平安怕鬼,無論是曾經還是現在,那是刻進骨子裡的懼怕,但她現在已經無心去想這些陰鬼,跑得周身發熱,不停喘著氣結印掩蓋身上的活氣。
不知跑了多久,她忽然看見前方有一團霧。
霧中有聲音傳來。
裡面有人在喊她,告訴她時機到了,那霧就是路。
鄔平安欣喜若狂,一頭想扎進霧裡,卻被人拉住了。
她回頭,又是姬玉嵬。
他向來好美的神情怪異,薄紅唇瓣張合,似乎在說著甚麼。
鄔平安聽不清,用力掙扎:“放開我,姬玉嵬,你放開我,別拉著我,讓我回去!”
她要回去,連哭都分不出精力,全身所有的力氣都朝著霧裡深陷。
進去了。
鄔平安整張臉都在霧裡,然後看見了高樓大廈,看見了她住的小區,看見了小貓坐在窗前等她回來。
那是她的家,就是她的家!
鄔平安欣喜若狂,不顧身後拉著她的少年,聽見他喊著‘那不是路’,一心只想回去。
甚麼不是路啊,她看見了,馬上就能回去了。
譁——
就在鄔平安差一點便要將整個身子探進霧裡,身上忽然澆來滾燙的腥味。
近在咫尺的白霧從眼前散去,她終於看清了,眼前的確不是回去的路,是一隻長著嘴的妖獸,她的半邊身子都探進了妖獸嘴裡。
此刻,妖獸還沒有將她吃下便被人整個腦袋削成兩半。
她隨著妖獸腦袋掉落,看見指撚黃符的少年滿臉是血地對她說:“平安,你看錯了,那不是回去的路,是妖獸的嘴。”
是妖獸的嘴,不是回去的路。
是她誤將妖獸的嘴當成了回去的路。
鄔平安渾身無力,身子似軟綢般往下倒,然後落進被血腥掩蓋還有淡淡藥澀味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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鄔平安被帶回姬府時天剛亮。
她渾t身是血,呆坐房中看著少年顧不得此刻的狼狽,先為她擦拭身上沾染的血漬。
他進不去,面上沒有失落,反而慶幸地看著她露出穠豔的微笑,“平安還好嵬抓住了你,原本還想用他開路,我與平安進去呢,沒想到……”
擦拭血漬的動作一頓,姬玉嵬對著當時那股無形之力疑慮沉思。
不知白霧是誰開啟誰能進,還是因他不是異界人而有設限進不去,但現在都不重要了。
“如今嵬也算是做了件好事,將他送回去了。”
姬玉嵬抱著她的身子,低頭在肩頸中裡嗅聞:“不過倒是平安怎會忽然朝那裡跑呢?差點就要被妖獸咬斷脖子,要知被妖獸掉頭,以後變成鬼都是無頭,是無四肢的殘缺鬼,今後只能留在這裡再也回不去了。”
話中不乏有幾分恐嚇,那假佛修剛落進霧中,鄔平安便目光呆滯地朝著妖獸狂奔,不僅想一頭扎進妖獸口中,還念著看見路了,像是受到打擊失控尋死。
而鄔平安求生意濃,對生命珍重,對回家有渴望,所以他在告訴她,在這裡尋死變成陰鬼,她將再也回不去。
鄔平安聽得牙齒打顫,後背彷彿貼了只陰鬼不停在後背划著,兩眼呆滯地看著姬玉嵬。
他屈膝跪在她的身旁,俯下身子,憐惜地撫摸她的眼睛,慘白的臉頰,語氣鄭重地胡言亂語:“平安,嵬救了你,你要以身相許。”
這次沒有丹藥,鄔平安空著眼聽他近在耳畔的話,忽然想不明白了。
她只是在穿書之後與姬玉嵬談過一段,怎麼就讓他纏上了,他不是顏控嗎?不是醜人皆死,怎麼會像條野狗一樣死死咬著她不放。
“姬玉嵬。”
他抬眸,眼底含著笑意:“平安,嵬在呢,別怕。”
鄔平安垂著空蕩蕩的眼珠,輕聲問:“這就是你對我的報復嗎?”
“不是。”他從回來一直笑盈盈的,聞言也是愉悅捧起她的臉龐,笑著搖頭:“不是報復,平安,嵬原是想與你一起進去,從未想過要報復你,更不恨你。”
他從一開始就不恨鄔平安,他只恨她那日絕情離開,凡她向他說一句那日不是有意殺他的,就會原諒她,即便至今也不曾說過。
而在拉住她的那一刻,他才發現不能沒有她。
從未有過如此磅礴的愛意,近乎讓他想將今夜譜成曲讓世人傳唱,哪怕死後也依舊有人能將他與鄔平安連在一起。
所以他要告訴她啊。
“平安,嵬好像比想象中更愛你。”他像是在神聖的佛祠下虔誠的少年,興奮的雙手捧起她的面龐,低頭輕貼在她唇邊仔細舔吻。
鄔平安緩緩抬起眼,迷茫看著他臉上的笑:“你說不恨,而是愛我?”
“不恨啊。”他目不轉睛看著她空怔的慄黑眼珠,黏覆在瞳膜上的水光似碾碎的一輪清月,晃啊晃,從被他救回來後便每一次看向他都在晃,晃亂他的心若燎原,熱情如沸湯。
所以如此美麗的平安他怎會恨啊。
他怎捨得恨,從未誠心恨過她。
“平安,嵬愛你。”他呢喃愛意,舌尖撬動她柔軟的唇。
重新擁抱她,擁吻她的真實感讓他壓下去的詭秘興奮再次捲土重來,甚至比之前更亢奮,他忍不住捧起她的臉細細吻,深入吻。
這是他的平安。
雖然他沒能成功進入異界,但他能獨佔鄔平安了啊。
是他的鄔平安,從今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和他搶了。
沒甚麼比獨佔鄔平安更令他感到愉悅的,甚至情願此生再也不再去找甚麼異界。
這是他的鄔平安,就算去不了,他也有辦法在壽命盡前重新續命,大不了他以後靠著吸食旁人的活息活。
鄔平安無力垂眼靠在椅子扶手上,睜著眼一動不動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靈魂彷彿被抽離。
對他口中所言的愛竟無半分情緒波動。
少年瞳心迷濛,當深吻到無法喘息也沒鬆開,整張臉紅透了,唇舌絞纏間發出伴隨霪靡吐息的呢喃。
在逐漸動情的輕喘中一聲疊著一聲說愛她。
這是愛嗎?
這是報復啊。
這就是姬玉嵬之前所言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報復。
最後連她在這裡的唯一的希冀也沒了,從今以後她獨自一人留在這個鬼地方,面對眼前這個倀鬼般的少年,聽著他口中虛假的情愛。
這的確是對她最殘忍的報復。
“平安還在想丟下你回去的人嗎?”他似乎很愉悅,無半分進不去的失落,自始至終彎著剪秋媚眼,俯首打量她失魂落魄的臉龐。
從今以後鄔平安心中不會再有另一人的位置,他將完全佔有鄔平安。
鄔平安空著眼珠一動不動盯著他。
丹藥沒了,周稷山沒了,只剩下她被困在異界,困在姬玉嵬身邊。
一切全在一夜之間發生,鄔平安心中前所未有的無力。
但她還有希望。
她緊捏著唯一一顆菩提珠,不知道應該哭還是笑。
她有能回去的菩提珠呢,所以更要好好活著離開。
姬玉嵬忍不住低頭細吻她失魂的眼,輕輕呢喃:“別想他了,你如今只有嵬了。”
“姬玉嵬,我後悔。”
他俯首咬著細帶,用舌尖慢卷,輕輕地喘息著:“後悔甚麼?”
鄔平安失神望著前方,輕聲呢喃:“你一直想要我道歉嗎?”
姬玉嵬之前想要她認錯,只要她說一句不應該為了別人而給他下藥,他便可以甚麼也不計較,但現在他與她之間不會再有另一人橫亙,道歉與否並不重要。
他染上嫣紅的眼皮上折,泉眼風情搖搖,講話間露出的一點舌尖似藏在齒下的血珠子,神情溫柔大度:“過去已過,嵬一直知,平安只是受旁人蠱惑,從未真想過要平安道歉。”
“不。”鄔平安搖頭,顫著的稀疏長睫也隨嗓音發抖:“其實我應該要向你珍重道歉的,我是錯了,錯在當時沒將那些東西全喂進你嘴裡。”
姬玉嵬神情一滯,緊接著聽見她更多逐漸狠毒的後悔。
“讓你這神經病還活著,我真的太后悔了,早知道你吃不了那些藥,我應該一顆不剩全倒進去的。”
“你是我見過最歹毒的男人,空有一張臉,內裡早已經腐爛透了,活著也沒甚麼用,心臟都爛臭了……”
她的話越說越平靜,越說越後悔,悔恨從眼眶流淌,心口彷彿破了巨大的洞。
從一開始她就不應該信他啊,明明、明明很警惕,知道他在書中如何歹毒,卻還是對著他這張美得純粹的少年面龐,一步步相信他,一步步將自己交到死亡的手中。
甚至……現在還信他的鬼話,以為他愛慕自己。
她到底是為何要信他啊。
鄔平安言辭如淬毒:“我後悔當初沒能殺了你,我後悔,後悔,後悔!”
“別說了。”他蹙眉捂住她的唇,看著她眼中逐漸含淚的眼珠,裡面的後悔近乎蔓出眼眶。
一滴淚水陡然從那對泛紅的眼眶滑落在他的手背上,姬玉嵬被灼燒,難以抑制的古怪情緒揪著他的心臟。
明明鄔平安就在眼前,他卻似乎再也抓不住,不安使他迫切地想要佔據她。
“別說了,平安,過往都過去了,別說這些話。”他在迷亂中胡亂親吻。
鄔平安靠在牆上,迷茫地看著不遠處的牆。
她記得有把劍的。
在那裡?
看見了。
是有一把劍。
牆上的那把劍是姬玉嵬的,他會舞劍,所以將劍掛在牆上,偶爾興致好時會在院中舞劍。
那時他寬袖長袍,墨髮迢迢,光四耀而無質,任誰見了都會讚歎一句‘風神秀異’。
可他這種人怎配用劍啊,他本身就是一把爛劍,劍冢!
鄔平安任由少年紅著臉龐,從溫柔抱她而到親密嗅聞,盯著那把劍,抬手握住,冰涼的溫度讓她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恨。
抽出來,雙手握住,然後猛地刺向身上的姬玉嵬。
去死吧。
她用盡了渾身全部的力氣刺去,他毫無防備,那一劍直刺肩膀。
他是怕痛的,尤其珍惜敏感的身子,被刺中後痛得下意識握住她手中的劍往後退,茫然抬眸看向她:“平安要殺我。”
鄔平安瞠目含淚的眼,咬牙切齒:“去死吧。”
她提t著劍瘋狂朝著他砍去。
一劍,兩劍,三劍……只要看見他流血,她就有種說不出的暢快,可暢快之後,她又看見他身上的血,忽有種難以呼吸的窒息襲來。
鄔平安握劍的手在發抖,站在原地茫然看著他身上的血。
她是要殺人嗎?
殺了人,她還能幹淨地回家嗎?要為了這樣的人在身上背上髒汙的人命嗎?
不值得。
一股噁心油然從胃裡攪著翻湧,她忍不住棄劍捂著胸口乾嘔。
甚麼也吐不出,只是噁心,忽有種難以呼吸的窒息襲來。
吐完後她渾身抽搐地倒在地上,看向渾身是血的少年朝自己伸來的手,那手像一碰就難以甩掉的觸手,從齒間擠出恨意:“別碰我。”
“平安!”姬玉嵬見她忽然倒地,顧不得身上的傷,慌將她橫抱起,按住手腕想要鎮壓她體內紊亂的氣息,卻發現她體內的氣息紊亂如潮。
鄔平安弱喘吁吁的想甩開他的手:“滾啊,滾開,別碰我。”
姬玉嵬緊緊攥住她的手,一邊用術法探入她紊亂的筋脈中,一邊安撫:“平安別動,亂了,息亂了。”
那些食用丹藥過度之人便是體內活息紊亂而亡,鄔平安此刻情緒不對,他得先將亂息鎮壓,而鄔平安早已沒了力氣。
姬玉嵬將她紊亂的亂息鎮平,再將她抱起放在榻上,用術法逼出殘留在體內的丹毒,用力抱著她笑道:“平安,沒事了,好在你健康長壽,微量殘留的丹毒對你並無太大的危害。”
鄔平安沒有說話,只是垂著眼皮喘氣。
他抬起頭望著她,眼珠黑得像個求和的孩子:“平安我們和好吧。”
鄔平安閉著眼,沒有去看他。
他貼著她慢慢用鼻尖頂她的耳蝸,渾身是血地抱著她呢喃:“平安已經砍嵬了,無論甚麼事都過去,我們和好吧,重新在一起。”
難言的無力感席捲鄔平安全身,明明被抱著卻感受不到暖意。
還能和姬玉嵬在一起嗎?
她不知道,只知道。
她完了。
作者有話說:終於把最難寫的寫完了,上章男二是回去了,原本寫了很詳細的劇情,但是我刪除了,原來是他拉著女主想一起回去,但是看著回去通道越來越小,他就在回家和女主中選擇了回家,但是覺得寫得太詳細有點壓抑,我就刪得模糊了點。
後面就收尾之前寫得的作話了,這本書原本是打算二十幾萬字寫完的,但是過程劇情想豐滿點,所以寫到了三十幾萬字[抱大腿]現在終於能開始寫收尾劇情了,長舒一口氣
掉落15個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