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首發 我們能不能重新開始
宋盈玉滿面淚痕地坐起, 掀開床帳,趿上繡鞋,隨手扯下斗篷披在身上, 急匆匆奔出了門。
她聽到了玉笛的聲音。儘管這世上並非沈旻一人會吹笛,但宋盈玉還是認定,此刻吹笛的人就是沈旻。她想, 找到他。
屋外已是清晨, 風停了,雲散了,天光映照著地面的白雪, 一派清新明淨。
宋盈玉順著長廊,循著笛聲快步前行, 穿過側院的外門,轉身進入主院, 而後在白梅樹下,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雪霽天晴,四處銀裝素裹, 而沈旻穿一襲白衣, 長身玉立在那梅樹下, 側身吹一支清越的笛曲。
宋盈玉喚了一聲,“二哥哥……”
終於又聽到久違的稱呼, 沈旻身形一震, 回頭。他看到宋盈玉臉上的淚水,悲傷與激動,以及急切。
他從這種神情中斷定,宋盈玉一定也同他一樣做了夢,夢到了他們的前世, 知道了他所有的痛苦。
他以為宋盈玉會哭著撲過來抱住他,收起玉笛敞開了胸懷等待。但是宋盈玉沒有,她依舊悲切,眼神卻又漸漸迷惘起來,躊躇起來,站在了原地。
她還是,不願當真原諒他。沈旻黯然垂眸,看到宋盈玉繡鞋裡,光著的腳踝。
這人急迫地過來,不僅沒穿襪袋,似乎連外衣都未穿。
沈旻薄唇抿緊,大步流星走到宋盈玉身邊,解下自己的狐裘將仍在流淚的人團團裹住,而後打橫抱起,回往側院。
宋盈玉扯住了沈旻的衣領,小臉上全是淚,眼睛紅通通、溼漉漉,就這樣悲痛地望著沈旻,“二哥哥,我做了好幾個夢,夢見……你生了白髮,吐了血,還……喝了同我一樣的毒藥……那是夢麼?”
提起自己的事,沈旻反倒沒那麼觸動,只為宋盈玉傷感,低聲道,“是真的,但那都是我該受的,而且,已過去了。”
宋盈玉淚如雨下,又哽咽問,“那我能重生,是你磕了成百上千的頭求來的麼?”
她還記得,大相國寺的高僧說她是有緣人。是因為這個原因麼?因為沈旻念著她的名字,一遍遍地對著神佛磕頭,哀求與她再見一面?
沈旻沉默片刻,如實道,“應該是吧,我也不甚確定。”沒人給他明確的答案。
宋盈玉哭倒在了他肩頭。
沈旻腳步不停,將人送回臥房,放坐在餘溫尚存的床榻,給她蓋上欽被。
坐在宋盈玉身側,沈旻攬著她,讓哭得無力的人靠在自己肩頭,無聲地陪伴著。
許久之後,宋盈玉情緒逐漸平穩,冷靜了下來,抽了抽鼻子,“我要回家,阿孃還等著我。”
她還是要走。沈旻收斂一瞬的苦澀,溫柔道,“你母親那邊我已派人交代過了。山路積雪,下午才化,你先梳洗,再用些東西,午後我讓楊平送你。”
宋盈玉悶悶“嗯”了一聲。
之後沈旻沒再打擾宋盈玉。用過早膳後,她在院中賞雪,明媚的陽光照在臉上,帶來溫暖的觸感,讓人忘卻昨夜的冰冷苦痛。
未時末楊平來請宋盈玉,“姑娘,馬車已備好,咱家送你回公府。”
宋盈玉跟著他來到前門,正見沈旻等在日光中,溫柔朝她招手,“過來,我有話與你說。”
畢竟受了他的照顧。宋盈玉安靜地跟著他,走到院牆一側,靠近山林的地方。
地上積雪斑駁,尚有些溼滑,沈旻伸手護在宋盈玉身側,低聲道,“你之前說,過去的都已過去……”
他頓了頓,深深凝望宋盈玉,“那我們能不能重新開始?”
宋盈玉沉默。
沈旻的眼神,在宋盈玉的默然不語中逐漸變得忐忑,語氣也酸澀了兩分,“我已改了我的缺陷,也解決了衛姝、母妃那些麻煩,沒人會阻礙我們,我會保護好你……所以,阿玉,能否再給我一個機會?”
宋盈玉茫然,前世與今生的種種在腦海裡迴環反覆、撕扯來去。
他的拒絕,他的閉口不言,他的忽冷忽熱,他的暗中付出,他的午夜溫柔,他為她擋過的箭,受過的傷,他的深厚歉意,他最後嚥下的毒酒……
他愛她是真的,他有他的迫不得已,他從沒想過傷她;她受的冷待委屈、一無所知、痛不欲生,也是真的……
前世太痛太痛,她真的還能,相信他,相信他們之間的未來麼?
宋盈玉眼眶微紅,“我不知道……”
看見她眼裡的水霧,沈旻便不忍心逼她了,將她擁入懷中,“沒關係,我會等你,一直等,多久都願意。可是阿玉,你要記得,我為你死,亦為你生,這輩子我都不會放棄,直到你來我身邊。”
低沉的話語卻有別樣的偏執,讓宋盈玉心尖發顫,久久不能平息。
*
宋盈玉回到公府,只見府門吉祥的春聯已經貼上,府宅內處處張燈結綵,一片喜慶。
過年總歸是讓人愉悅的,宋盈玉唇角露出笑意,走上回廊,遇到宋青珏,忙快步走了過去,拉住兄長衣袖,“哥哥,晚上咱們一起放煙花呀!”
宋青珏起初不願,覺得幼稚,奈何宋盈玉撒著嬌,軟磨硬泡著,他最後還是答應了。
團年飯後家丁們將煙花在寬闊的庭院擺開,宋盈玉和宋盈瑩將親人們拉過來觀看。
在府中的幾個兄弟姐妹,各自點燃了一個煙花。“哧溜!”歡笑聲中,煙花筆直衝向滿是星辰的天幕,轟然炸開,煥發出絢麗的光彩。
“真漂亮!”宋盈瑩對著煙花歡呼,“三姐姐,我們來對著煙花許願吧!我許願伯父大哥表哥,還有那些出征的將士,都早日凱旋!”
宋盈玉挽著母親的胳膊,亦笑起來,“我許願,我們宋家永遠歡騰熱鬧、人人喜樂康健。”
這是她長久的痛苦之後,終又和家人歡聚的第一個除夕。
姐姐未受太子牽連,覓得了如意郎君;哥哥也免除了死劫,建功立業;孃親沒有再受前世那些磨難;其他宋府親人雖分散各地,但彼此安好,心心相繫;宋家沒有由盛轉衰,依舊紅紅火火。
而心思深沉狠辣的皇帝,自廢太子後便迷戀煉丹求藥,兩年後會死,危害表哥與姑母的可能性不大。
她實現了她保護親人的願望。
家丁們點燃更多的煙火,奼紫嫣紅的花朵在天空接連綻放。宋盈玉瞧著那塵世煙火氣,聽著家人們的歡聲笑語,眉梢眼角亦滿是笑意,笑著笑著,卻又有些寥落起來。
她實現了保護親人的願望,那麼,還有遺憾麼?
有的,遺憾於表哥遠走,未能在家中與親人團聚;遺憾於她曾和沈旻彼此相悅,卻沒能真正在一起。
那麼這輩子,他們還能重來麼?
宋盈玉當真尋不到答案。
“乖女兒在想甚麼?”察覺宋盈玉走神,孫氏親暱地拍了拍她手背。
宋盈玉微嘆,“在想,糾結成一團亂麻的事。”
“無妨,”孫氏笑道,“阿玉還小,時間還多,慢慢想便是。甚麼時候想和娘說,便直說。”
“阿孃真好。”宋盈玉感動地,將腦袋埋在了孃親肩膀上。
此時皇宮內,亦在舉辦家宴。
皇帝冊立新皇后與新儲君的訊息,已由聖旨宣告天下,各路親人都在與沈旻母子說著恭喜。
沈旻一一道謝,唇邊含笑,眼神寂靜。
皇帝最近寵信來自吉州的得道高人,即便是家宴,也將高人帶在身邊,好一番誇讚。後來更在宴席堪堪過半時離席,帶著高人回太和殿,繼續探討長生術。
已榮登後位的貴妃難得留到宴席最後,有意和沈旻緩解關係,覷了個空,將沈旻喚至大殿外的一處角落,面無表情道,“今日除夕,你府中也沒個女主人,難免形單影隻……”
察覺自己語氣依舊帶著一貫的強硬,不像服軟,倒像命令,恐怕會弄巧成拙。皇后難得磕絆了一下,後一句便顯得氣弱了,“……不如留在宮中……”
沈旻還未搬入皇宮,秦王府確實寂寥。也能感覺到母親示弱,但他笑了笑,仍是神態疏離,“多謝母后,不過兒臣覺得,獨自在王府過年,也很好。”
他並不覺得孤單,因為他有玫玫,還有宋盈玉送給他的許多禮物,與回憶。
皇后手指掐緊了繡帕,蹙眉道,“你要和為娘慪氣到甚麼時候?”
只是慪氣,已經比上輩子將她驅逐到行宮,讓她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結局,好多了。
沈旻勾唇,眼裡卻殊無笑意,“到宋盈玉接受你的那一天。”
甚麼宋盈玉接受她?她和宋盈玉一年就沒見幾次面。皇后正茫然著,沈旻已轉身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