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首發 她死後
沈旻的沉默, 讓宋盈玉心中升起,不妙的預感。
而沈旻也終於有所動作,抬手拭去宋盈玉眼尾的淚痕, 輕聲勸哄,“阿玉,我同自己發過誓, 絕不再騙你、瞞你, 但……那實在不是令人高興的過程,你別問了,可好?”
宋盈玉緊緊抓住了他的衣袖, 顫聲道,“秋棠是不是……是不是出事了?”
她忽然想到了, 既然衛姝算計了一切,又如此狠毒, 大功告成之時,怎麼會留秋棠這麼大一個破綻?
秋棠一定是……被滅口了。宋盈玉的眼淚又洶湧流出。
沈旻搬開了兩人之間的方桌,終又將宋盈玉抱住, 一下一下安撫地順著她的脊背, “我從秋棠的傷口發現不對, 此後又花了一段時間,查清所有的真相……你放心, 我沒讓衛姝死得太容易。這一世的衛姝也非自己投水, 而是我讓人扔進去的。我報了仇……而你關心的那些人,現在還好好的。”
宋盈玉的眼淚,打溼沈旻的衣襟,傷痛的心,在他的安慰聲裡, 漸漸冷靜下來。
他說的對,所有她關愛的人,現在都還好好的。而兩世的衛姝,都得到了報應,死得很慘很慘。
宋盈玉抬起頭。接連大哭之後,是極端的身心俱疲,她抽抽鼻子,看著沈旻,“我想休息。”
“好,”沈旻溫柔應聲,“我給你安排,沒人會打擾,你儘管安心休養。”
沒有假手於人,沈旻將宋盈玉帶去一旁的側院,從生髮火盆到床上放幾個抱枕,再到窗戶必須留縫,都事無鉅細地吩咐妥當。
之後所有人退出,只留一個婢女服侍宋盈玉。宋盈玉寬下衣衫,躺入了溫暖的床鋪,看婢女放下床帳。
當環境格外黑暗、安靜的時候,心事便會捲土重來,宋盈玉想著前世的種種,想著今生的重重,眼淚復又漫出眼眶。
分明很疲憊,卻又睡不著。宋盈玉睜著眼睛默默流淚。
“吱呦”一聲,門開了,接著是竹影清脆的聲音,“姑娘,您睡了麼?”
宋盈玉擦去眼淚,坐起身,嗓音微啞,“還沒。”
竹影掀開床帳,坐到了宋盈玉身邊,“殿下怕姑娘胡思亂想,讓我來陪伴姑娘。”
她晃了晃手裡的,兩個巴掌大的竹青色酒壺,輕笑了笑,“姑娘,喝點酒罷,微醺時正好安眠。”
宋盈玉望了望酒壺,又望望竹影真誠的雙眼,點點頭。
酒是清香的果酒,度數不高,入口清冽,回味微甜,是宋盈玉喜歡的那一種。
關於她的喜好,沈旻果然全都記得。宋盈玉微微仰頭,將清甜的酒液送入嘴中。竹影邊喝邊同她說著來京師後的一些見聞,想到哪說哪,淳樸、活潑,但不聒噪。宋盈玉漸漸被帶入到她的歡快中。
時間便在兩人輕鬆隨意的絮語中過去,不多的一壺酒也見了底。
宋盈玉臉頰發紅,眼眸泛出一點迷離的光,拉著竹影的手,“謝謝你。”
竹影臉露幾分複雜,猶豫片刻,輕聲道,“雖我不知姑娘和主子之間發生了甚麼,但我感覺,主子待姑娘極好。這酒也是主子交代我拿來的,姑娘要謝,便謝他罷。”
似乎上輩子,竹影也說過類似的話,但她沒有相信。
宋盈玉惘然片刻,感覺酒勁漸漸上來,令她腦袋開始發熱、發暈,她睡了下去,閉上眼睛。
竹影幫她掖好被角,待她睡著了,放下帳幔,轉身離去,門邊遇到沈旻,行了一禮。
怕吵到宋盈玉,沈旻只輕輕做了個手勢,令竹影退下,而後進入床帷,坐到了床邊。
柔軟的枕頭上,宋盈玉的臉頰帶著酒後的緋色,眉梢眼角卻有哭過後的憔悴。這憔悴令沈旻心疼。
將手深入軟被,尋著宋盈玉的柔荑握住,沈旻默默守著她,許久許久。
此時的宋盈玉,凌亂地做起夢來。
整個世界輕輕搖晃,視線昏暗,宋盈玉只能看到,一截泛著光澤的玄青色衣袖,上面用華貴的絲線繡著日月星辰、山川龍虎——這種色調與繡紋,宋盈玉只在一種衣裳上見過——天子袞服。
她被皇帝的袞服蓋住了麼?宋盈玉疑惑,伸手想將那衣袖撥開,卻感覺不到自己的手臂。
她這是怎麼了?宋盈玉呆怔半晌,才緩緩確定,自己似乎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物什,被一位帝王握在手裡,掩於廣袖中。
明白這一點的時候,四周忽然有了聲音,那是一種叫人頭皮發麻、心頭髮瘮的哭聲,連綿、低沉、悽慘,無處不在。
“陛下,宋良娣她……去了……嗚嗚嗚……”
宋盈玉恍然一驚:原來,是她死的這一日。
所以握著她的,是剛剛登基的沈旻。
沈旻一步一步走入屋內,從花廳,到明間,腳步格外緩慢、甚至有些虛浮。而隨著離臥房越來越近,宋盈玉感覺到,握著她的那隻手、乃至他的全身,都漸漸發起抖來。
正酸楚的時候,宋盈玉感覺到沈旻,站住了。他沒有出聲,沒有動作,只有握著她的手,在用力,痙攣地發顫。
衛姝進來,似乎跪在了地上,哀聲哭道,“陛下,是臣妾的錯……臣妾沒有照顧好宋妹妹,求您責罰……”
“出去。”
宋盈玉無法形容這一刻沈旻的嗓音,只覺得低沉得彷彿從地獄發出,叫人想起絕望與死亡。
“關門。”
衛姝又哭了說了兩句,退出臥房,聽命關上了門。
“噗通”一聲,宋盈玉掉在了地上,鋪展開一側。她才發現,原來自己附身在了一冊聖旨上。
而沈旻丟下聖旨,往前走了兩步。這兩步極慢、極艱難,帶著顫抖,近乎蹌踉;他向來挺拔的脊背,也彎曲了,彷彿背上了人世間的所有沉重。
兩步之後,穿著至尊至貴帝王冕服的高大身軀,終於支撐不住,跪倒在了地上。
跪地的同一時刻,他的哭聲也傳到了宋盈玉耳中,隱忍、壓抑,痛不欲生。
沈旻哭著、顫抖著,手腳並用,爬到了宋盈玉床前。
他將冰冷的人兒抱到自己懷中,死死摟著,哭喊她的名字,親她的額頭,卻再也,得不到她的回應。
門窗緊閉,外面的聲音無法傳入,寂靜的空間裡,只有沈旻的哭聲,撕心裂肺、慘不忍聞。
聖旨上的宋盈玉也跟著哭了起來,卻無人聽見。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一刻鐘,也許半個時辰,沈旻終於不哭了。他抱著宋盈玉的屍身坐在地上,紋絲不動,神情寂滅。
沒有人敢來打擾他,夜裡也沒人進來掌燈。整整三日,沈旻就這樣抱著死去的人,一動不動,一言不發、滴水未進,彷彿也跟著,死去了一般。
宋盈玉哭著睡過去,又迷迷糊糊醒來,睜開眼,感覺又看到了沈旻。昏暗的視線裡,他的眼眸也沉寂灰暗,浸滿傷痛,讓宋盈玉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心裡酸得她想落淚。翻了個身,宋盈玉復又睡去。
這次恢復神智時,四周黑漆漆的,甚麼也看不清,宋盈玉不知自己在哪,也不知是甚麼時間。
迷茫中她試圖伸手揮開黑暗,卻無法感知自己的身軀。
她似乎,又變成了甚麼物什。
“吱呀”,木門開關的聲音傳來,接著是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陛下,四更天了,您該休息了。”說話的是名女子,嗓音清婉,語氣恭敬,卻又透出幾分酸楚。
宋盈玉辨認了一會兒,認出這是雲裳的聲音。雲裳的陛下,應該是沈旻罷。
所以現在是,夢到了死亡一段時間之後的情景麼?
四更天了,沈旻還在忙碌麼?宋盈玉迷惘。
下一刻沈旻開口,嗓音微啞,夾雜幾聲低咳,“待朕將這些摺子批完……”
宋盈玉感覺這句話彷彿就在自己頭頂說出,忍不住又疑惑起了,自己在哪的問題。
那邊雲裳逐漸哽咽起來,“陛下,摺子是批不完的,求您,休息罷……”
沈旻沒有理會她。宋盈玉耳邊,只有羊毫筆落在宣紙上的細微沙沙聲。
片刻後雲裳又哭道,“陛下……”那聲音極為悽楚,讓宋盈玉也跟著難過。
她想起了,那夜他說的,“我今年,三十歲,沒活你想的那麼久。”
她死後的沈旻,確實過得一點兒也不好。
黑暗中忽然爆發出連串的咳嗽聲,由輕微到劇烈,而隨著這些咳嗽,宋盈玉感覺自己整個都在震動。
正一頭霧水的時候,耳邊“噗”的一聲,似乎是沈旻吐出了甚麼。
接著是雲裳驚慌的叫聲,“陛下!來人,快來人!”
“不必……”沈旻阻止著。
雲裳急切勸道,“自從宋三姑娘過世,您便患上咳血之症……您得醫治啊!”
“不必。”沈旻仍如此說著,咳嗽漸漸停下。
有人隨著雲裳的呼喊靠近,沈旻讓他們退下,而後輕輕笑起來。
他的聲音含著微妙的愉悅,似乎自言自語,又似乎是在和雲裳述說,“我感覺,我快要能和阿玉見面了……”
“陛下……”雲裳失聲痛哭。
沈旻彷彿感覺不到雲裳的情緒,沉浸在自己的喜悅裡,“別哭了,讓人去將衛衍他們召來,朕要寫傳位詔書。”
“陛下,”雲裳崩潰大哭,句句斷人心腸,“您才三十歲呀,春秋正盛,怎麼能寫傳位詔書……您沒有子嗣,能傳位給誰……您至少,生下一位子女再傳位啊……”
沈旻默默聽她哭完,聲音嚴肅起來,“聽令行事。”
雲裳走後,整個空間重新陷入寂靜。宋盈玉滿心酸楚,而後感覺,自己被冰涼的手指捏住、挪動。
整個世界豁然開朗,畫面有了,光線,也有了。
而後宋盈玉看到——堪堪三十歲的沈旻,分明臉還俊美著,鬢邊卻已滿是霜華,他的眼睛,再不見溫潤明亮,而是滄桑得彷彿已浸入了,整個世間的苦難哀痛。
他捏著自己的指間,還有殘留的血跡——宋盈玉一瞬間心痛難忍,像雲裳一樣哭起來,卻沒有聽見自己的哭聲。
她似乎,被禁錮在甚麼地方。
“阿玉,”沈旻用冰涼的指腹,輕輕擦過她,而後“啪嗒”一聲,開啟了甚麼機關。
宋盈玉感覺自己身體一鬆,被沈旻拿起,送到唇邊,輕輕吻下,“阿玉,我要去見你了……誰也不能阻止,我去見你……”
宋盈玉終於明白了,自己是誰——她變成了,她送給沈旻的那枚平安符,陳舊、破損,又被小心修補,放在銅錢大的金屬盒子裡,貼身藏在沈旻胸前。
“二哥哥……”宋盈玉哽咽,卻無法發出聲音令沈旻聽見。
沈旻將她放回盒子,塞入衣襟裡。宋盈玉的世界復又變得黑暗,她無法自主似的,漸漸睡著了。
許是喝了酒,今夜宋盈玉睡得格外久,夢,也做得格外多。
這次她恢復意識,首先感覺到的,就是冷,彷彿置身經年不化的冰層深處,又彷彿在不見天日的寒潭。
陰冷地叫人絕望。
耳邊有嗡嗡嗡的聲音,似乎是和尚唸經,或者道士做法,數十、乃至數百道頌聲合在一起,層層疊疊、綿綿不斷,叫人聽了腦袋發暈。
宋盈玉只得盡力忽略那些聲響,思緒回到眼前。
她又被沈旻握在指尖。透過修長五指的細縫,能看見高高的玉石頂,頂部鑲嵌著夜明珠,無數火把將它們照亮,彷彿錯落的星辰。
甚麼地方,會有玉石頂、夜明珠?宋盈玉“轉頭”,忽然心尖一顫。
她看到了巨大的、雕刻著神秘花紋的棺槨……是誰的棺槨,是她自己的麼?宋盈玉止不住悲傷。
沈旻倚靠著棺槨,分明一身龍袍,卻隨意地席地而坐,一腿支起,一腿直著,姿勢放鬆,神情溫和,甚至透出微微的喜色。
雲裳端著一杯酒走近,滿面淚痕,身體發顫。她在沈旻跟前跪下,哭道,“陛下,求您三思……”
“拿來吧。”沈旻微笑,用了一點力,拿過酒杯,仰頭,喉結一動,嚥下了酒液。
雲裳伏地大哭,沈旻溫和道,“退下罷,最後的時刻,我想和阿玉在一起。”
雲裳離開後,沈旻轉身面對棺槨,將手貼了上去。
起初他只是低眉沉默,當眼淚終於落下的時候,他也最終開了口。
他在哭,也在笑,“阿玉,我真的太想你了,你想我麼?”
“無論如何,我要去見你了。你別再像夢裡那樣躲著我了,好不好……”
“我本不信神佛的,但我太想、太想見你了……我拜了菩薩佛祖,拜了四方大帝三清上天,我磕了成百上千的頭,我求他們,讓我見你一面,為此我願付出我的一切……阿玉,你說,這個願望能實現麼?”
“阿玉,我想你……”
“阿玉,我愛你……”
“阿玉,原諒我……”
阿玉、阿玉、阿玉……
血跡慢慢沁出沈旻嘴角,他的聲音逐漸迷濛,“原來那個時候,阿玉你是這種感覺……”
沈旻的手垂了下去,宋盈玉飄落地面,那裡滿是沈旻的眼淚,她很快被打溼,破碎。
石門外連綿層疊的誦經祈願聲,忽的轟然盛大。
宋盈玉哭泣著醒來。
作者有話說:前世男主如何透過秋棠的傷口發現不對,如何報復衛姝,番外會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