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首發 揹負她的心願
沈旻來時, 宋盈玉正疏懶地坐在軒窗下,枕著手臂發呆,聽到春桐的稟報, 慢吞吞地抬起頭,杏眼裡又極緩慢地浮現一點疑惑,“誰?”
春桐拉狀態不佳的人起身, “太子殿下啊, 已到了咱們院中,姑娘快快收拾下接駕罷!”
宋盈玉恍然:上次沈旻明確前來,尚是三月, 且她還沒見他,腦中早已沒了, 沈旻會來她家的意識。
又有些茫然:從前因著沈旻不願接受她,她感覺得出來, 阿孃不太喜歡沈旻,怎麼這次,沒找個理由替她推脫呢?
是因為, 沈旻, 幫了她兩次, 因她受傷也未計較麼?
無論如何,這人都到了院中。宋盈玉讓婢女們幫自己略作打理, 到了最外頭的花廳。
花廳沒人, 宋盈玉奇怪地問奶孃,“太子殿下呢?沒請他進來入座麼?”
奶孃道,“請了,但殿下說在院中站著便好。”
宋盈玉出了菱花門,就見沈旻站在庭中稍遠的地方, 盯著地面出神,臉上莫名有一種,陽光也化不開的悲寂。
宋盈玉眼睫顫了顫,行了一禮,“殿下。”
沈旻抬頭,衝她溫溫一笑,“阿玉。”
這裡是國公府,不是景陽宮。宋盈玉緩緩擰眉,“還請殿下,不要如此呼喚臣女。”
楊平站在一邊,不敢看主子的表情,頭快低到地上去。但沈旻反而笑起來,一副很好說話的模樣,“三妹妹。”
寒冬臘月,外頭冷得刺骨,宋盈玉請沈旻入內。但沈旻望了望宋盈玉身後的門扇,笑了笑,“不如我們,暫借世子的書房?”
以現在沈旻對她的心思,不該如此守禮避嫌才是。宋盈玉納悶,“兄長不在府中,他那邊炭火未生,只怕寒冷。”
沈旻便選擇了順從,慢慢走到廊廡下,停在臺階前。
宋盈玉看著他,等了片刻,都沒見他邁腿,眼中的疑惑越來越多。
而後沈旻朝她道,“還請三妹妹,扶我一把。”
宋盈玉以為他是負傷不便,走下去,邊扶邊憂慮道,“傷口又疼了麼?可要請太醫?”
沈旻輕笑了笑,“不必,只是腿邁不動了。”
他彷彿失去了全身的力氣,重重倚靠著宋盈玉,被她扶著的手,都在剋制不住地顫抖。
宋盈玉不由得擔心,又更加懵懂:箭傷,會造成這樣的影響麼?
她被壓得極難移動,喊楊平來幫忙,又問,“怎麼會這樣,當真無需請太醫?”
“當真不必,只是一時害怕而已。”沈旻說著,抿唇控制著自己,配合兩人抬腿。
甚麼一時害怕?宋盈玉迷茫,“害怕甚麼?”
沈旻沒再回答了,兀自用力,好半天,艱難地上了廊廡。
雕著精美菱花的門扇就在眼前,宋盈玉看了一眼,忽然似有所悟,看向沈旻蒼白的臉。
上輩子,她死在這個地方。所以沈旻是在害怕這個?
哪怕重活了一世,他還會害怕得脫力、發抖?
宋盈玉咬了咬唇,同楊平一道,將沈旻扶入了屋內,讓他坐下,又讓秋棠看茶。
兩人隔了一道茶几相對而坐,中間是香茗嫋嫋升騰的水霧。誰也沒再提起,方才的話題。
婢女們退下後,沈旻喝了口茶,溫熱的水汽讓他臉頰恢復了些血色,衝宋盈玉笑了笑,“我擔心你,過來看看你。”
沈晏走了,他也知道她難過。宋盈玉忍不住瞪他,“因為誰?”
沈旻低柔又坦誠,“都是我的錯,我願接受你的任何懲罰——除了,不愛我。”
最後一句話,讓宋盈玉心裡酸了酸。想起事到如今恩怨錯雜、因果相生,誰是誰非已很難說清,又陷入了迷惘。
沈旻看了會兒她的臉色,待她氣消了些,轉身看向楊平。
楊平身後還跟了個名太監,左手提著一個食盒,右手提著一個竹簍。
楊平將那食盒接過,送到沈旻手中。
將檀木大圓盒放在茶几上,沈旻揭開蓋子,一樣一樣往宋盈玉面前放著零嘴。珍福記的當季糕點自不可少,南福坊的甜辣絲,吉慶街的羊頭籤、松子糖……都是宋盈玉愛吃的。
宋盈玉默默看著沈旻的動作,而後聽到他說,“我讓林安想辦法,將跟隨四弟的兩個龍驍衛換成了我的暗衛,他們能力更強,會護好四弟。”
宋盈玉一怔,看向沈旻的臉。沈旻深深望了她片刻,揪心道,“三月時受了二十杖,疼麼?”
宋盈玉緩緩搖頭。為了國公府的平安,一切在她看來都是值得的。她沒考慮過疼不疼。
沈旻卻替她感到疼痛,“你已救了所有人,救了國公府,你已做得很好,無需再揹負許多。”
不會有人比他更懂,重生後宋盈玉的執著:為何打傷宋盈月,為何和衛衍結親,為何選擇沈晏,又為何在茫茫雪天,去吃上山下崖的苦……一步一步謀劃的勞心費神,西嶺山中的崩潰,因沈晏而遭到的圍殺,他都見過。
或許宋盈玉自己並不覺得,可沈旻心疼。他的阿玉,那麼辛苦。
沈旻認真地、近乎虔誠地,將承諾送進宋盈玉耳裡、心中,“剩下的,我會替你做。我會幫你,保護你的親人。你相信我。”
宋盈玉望著,沈旻盛滿情意和鄭重的眼睛,起初心臟好似被溫熱的水流沖刷過,逐漸被浸染出幾分溫暖、熨帖,但下一刻,卻又生髮了迷茫,和撕扯。
她真的可以,徹底相信麼?
複雜情緒衝得宋盈玉鼻子微微發酸,最終她問,“你……自己不是也有危險麼?”
皇帝那邊,雖她暫時不懂其中的真相,但從貴妃的話裡,她聽得出輕重。
自己需要應對危險,還要扛上她的心願……他還為她受著傷……
“是在為我心疼麼?”沈旻露出一點愉悅的笑來。
宋盈玉避開他泛著點點光澤的雙目,瞧著茶几,低聲道,“只是不想,欠你。”
沈旻輕笑,嘆息,“是我欠你,做甚麼都應該。”
怕宋盈玉當真擔憂,又道,“也不必為我擔心,重生一次,我總要多些眼界、心智。”
宋盈玉沒說話了。沈旻又讓楊平送來竹簍,語調輕鬆了些,“再給你看樣東西。”
宋盈玉面上沒甚麼表情,卻也看向了竹簍。
就見沈旻揭開竹簍上蓋的布帛,伸手,小心翼翼從中抱出了,一隻橘貓來。
那貓胖乎乎紅軟軟,嘴巴白白,鼻頭粉粉小小,十分秀氣,溫馴地抱著沈旻的手臂,被他放在膝頭。
宋盈玉看著小貓溼漉漉的眼睛,忍不住心腸柔軟,“哪裡來的貓?”曾經那樣忙碌的秦王、太子,也會養貓麼?
沈旻笑了笑,“大相國寺裡,曾驚嚇過你的那隻。”
“我帶它來,和你賠罪。”他輕輕拉起貍貓兩條軟乎乎的前腿,對著宋盈玉做了個作揖的姿勢,學著小貓輕軟的聲調,“對不住了,阿姐原諒我。”
“你……”向來成熟穩重的人,就這樣做著違合的舉動,說著幼稚的話語,宋盈玉一時意外,哭笑不得。
“我怎麼了,”沈旻低頭看著幼貓,揮舞它的爪子,依舊貓言貓語,“我不夠可愛麼?”
宋盈玉沒忍住,露出了今天的第一個笑臉。
“它叫玫玫,赤玉玫瑰的玫。”見終於哄得宋盈玉開心,沈旻沒再玩笑了,將貓放下地,輕輕推了一把,“去找你阿姐罷。”
宋盈玉低頭,看著這隻連名字,都和自己相關的橘貓,一時心緒複雜。
而玫玫瞧瞧主人,又看看宋盈玉,似乎覺得後者更為溫暖柔軟,邁動四肢靈巧地到了宋盈玉跟前,輕輕一躍,上了膝頭,還禮貌地和她打了聲招呼,“喵。”大眼睛圓溜溜的,乾淨極了。
宋盈玉心快化了,不禁伸手,撫摸著它柔光水滑的皮毛。
沈旻瞧著一大一小,唇邊含著寵溺的笑容,“這幾天讓它陪你罷。”
宋盈玉的動作頓住,看向沈旻,沒有答應。
明白她又不想欠自己,沈旻立即道,“雲裳怕貓,被它嚇暈幾次,你最是善良,便當幫忙。”
宋盈玉轉回了頭,看著小貓,伸指點點它秀氣的鼻頭,“那你跟著姐姐,在這裡吃香喝辣,好不好?”
沈旻專注地看了會兒痘貓的心上人,覷了個空,問道,“那二十九,你會去麼?”
宋盈玉抿唇,眼裡又流露迷惘。
沈旻道,“我會一直等著你,直到天亮。”
沈旻離開後,孫氏回來了。宋盈玉讓春桐秋棠送玫玫去安頓,自己投入了母親的懷抱,吸吸鼻子,有些委屈。
“阿孃,能問您一個問題麼?”
孫氏愛憐地拍著女兒的脊背,無比耐心,“你說。”
宋盈玉茫然道,“一個真相,知曉它會讓你陷入糾結,不去知曉,又於心難安,這時你會怎麼做?”
孫氏已隱約明白,宋盈玉那些未曾說出口的心事,那些悲泣的緣由,或許都與沈旻有關。分明從春天就說要了斷,如今到了年末,反而糾纏更深。
興許迴避,並不能解決問題,孫氏憐愛道,“那就去面對罷。我們宋家的兒女都純善,陷入糾結還能去解決,心難安卻會耗一輩子。”
“那便去面對,我和你爹爹、阿兄阿姐,都會幫你。”
“好。”宋盈玉猶豫片刻,心漸漸安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