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首發 一直護著她
是沈旻。
宋盈玉有一瞬的迷惘, 但很快顧不得多想。沈旻身後是大片混亂,騎馬的未騎馬的、持刀持弓持短劍的、穿麻服穿夜行衣穿鎧甲的,邊追著沈旻邊戰成一團, 叫人不明所以。
而他們身後,是被漸起的風挾裹著蔓延的烈火,空中都是灰燼和嗆人的味道。
沈旻策馬狂奔, 兩息之間已到了宋盈玉面前。
隔得近了, 宋盈玉才發現他所騎的駿馬有被火燒燎的痕跡,而沈旻渾身都是溼的,彷彿在水裡浸過一遭。
一切都叫宋盈玉茫然, 但顯然不是問的時候。
“上來!”沈旻朝她俯身,伸出了手, 身下駿馬未停。
他嚴肅的嗓音和眼神,讓宋盈玉明白形勢的嚴峻。周越尚在不遠處和幾個人纏鬥, 還活著的公府侍衛不知散在哪裡。
宋盈玉在“不想欠沈旻”和“保命要緊”兩個念頭之間短暫的猶豫了一瞬,便伸手搭住了他的大掌,腳下蓄力。
宋盈玉還以為沈旻會拉自己坐在他身後, 但沈旻用力一扯, 在宋盈玉騰空的時候, 又搭住她的腰,使力一攬, 最後宋盈玉坐在了他身前。
恢復平穩的時候, 宋盈玉在溼潤的水腥氣之餘,聞到了濃郁的血腥味,不由道,“你受傷了?”
“小傷,不要緊。”彷彿怕自己身上的溼氣冷著宋盈玉, 沈旻往後傾了傾,“抓好,坐穩。”
抓馬韁難免影響沈旻御馬,抓馬鬃又擔心將駿馬扯疼,最後宋盈玉只得勉強攀著沈旻手臂,又不敢用力。
烏黑的駿馬疾馳,風從耳邊呼呼而過,宋盈玉微微側頭,問道,“發生甚麼事了?追殺我們……”
她還弄不清情況,分不清那些人是要追殺自己還是沈旻,改口道,“那些人是誰?”
沈旻唇色發白,神情還鎮定著,宋盈玉散開的一縷亂髮被風拂在他唇角,令他有些留戀,“慶陽縱火殺你,我欲抓人抓贓,不料突遇沈晟餘黨。”
所以那些瞧著五花八門、混戰一團的人馬,不只有公府的侍衛、沈旻的親兵暗衛,還有慶陽的護衛,以及廢太子黨的餘孽?
宋盈玉用力抿唇,沒想到更改命運之後,卻又有許多事未曾改變:慶陽仍和從前一樣,心腸如此狠毒;沈晟餘黨也依舊存在,殺她毫不手軟。
後背很疼,但沈旻堅持著給宋盈玉騰出溫暖的空間,挺直脊樑,簡短解釋,“王府護衛大多被隔在火圈之外,追擊的敵手太多,還有失控的火,我們先去西南暫避。”
堂堂太子的護衛,為何會被隔在火圈之外,而不是寸步不離的保護主人?宋盈玉起先疑惑,但很快一個推斷劃過腦海,也彷彿劃過她的心絃,帶來陣陣顫動——
沈旻本也在火圈之外,為了救她,才不管不顧闖了進來。他太過奮不顧身,速度太快,他的護衛甚至沒有反應過來,所以除了周越幾人之外,大多數來不及跟上他。
這也解釋了,為何沈旻渾身溼透——寒冬臘月、滴水成冰,沈旻卻將自己全身浸溼,只為了穿越火海來救她。
一時也不知身體哪裡有股發堵、發澀的感覺,宋盈玉輕咬下唇,而後低聲道,“你是太子,不該為我涉險。”
沈旻笑了笑,沒有回答。
靜默中只有馬蹄聲和呼嘯的風聲。烈火趕著人群,人群追著宋盈玉與沈旻,在荒野山林間奔忙。
兩人一馬終究速度慢些,三個持刀的敵人策馬追上來,渾身的殺氣令宋盈玉緊繃。
沈旻立即察覺了,“別怕。”
他將馬韁交給宋盈玉,又拔下宋盈玉發上金簪,“你來駕馬,我來斷後。”
在宋盈玉茫然的目光中,沈旻扣下金簪上鑲嵌的東珠,用力彈向其中一名刺客的眼睛,將他打倒在地。
宋盈玉沒再看那金簪如何成為武器,她甚麼都不再想,抓著沈旻的左臂圈在自己腰間,道了聲“抓緊”,而後抿唇用力揮動馬韁,不顧一切朝前奔去。
身後金屬撞擊的聲音、刺客受傷發出的慘叫,都漸漸遠去了。宋盈玉一鼓作氣策馬奔出老遠,感覺沈旻呼吸越來越重,身子也越來越沉,逐漸靠到自己身上,溫熱的氣息拂在她頸間。
宋盈玉跟著心中發沉,“你……還好麼?”
片刻的沉默後,她才聽到沈旻清醒的聲音,“無事,繼續走,過了前面的河,火便燒不過來了。”
宋盈玉心中大定,依言往前,很快看到了那條河。河面很寬,河水淺而清澈,而過了這條河,便到了皇家獵場的範圍。
宋盈玉策馬過河,進入密林,聽到沈旻道,“往左有一處山崖,山崖有洞,我們進去暫避。”
過了河火雖燒不過來,沈晟餘孽卻能追過來。宋盈玉立即往左,在細密的山林裡急速穿行,不多時果然看到山崖,以及崖壁上,被藤蔓半遮半掩的山洞。
宋盈玉精神一振,挪開纏在自己腰間的手臂,靈巧地翻身下馬,而後看向沈旻。
沈旻臉色蒼白如紙,宋盈玉蹙眉、眨了眨眼,朝他伸出了手。
沈旻也未推辭,抓著她的手借力下馬,卻在落地的時候腳下一軟,跪了下去。
“殿下!”宋盈玉一驚,下意識抱住他軟倒的身軀,這才發現,原來沈旻肩上——這次是左肩——深深扎著一支箭矢,殷紅的血早已流了他滿背。
他又中箭了,而這樣中箭流血的他,卻一聲不吭,一直護著她。
聯想起沈旻曾為她受過的那些傷,箭傷、刀傷、鞭傷,堂堂太子,未來皇帝,只怕身上難有一塊好肉。
都是為了她。一時宋盈玉也說不清心裡是何滋味,忍不住低聲問,“甚麼時候中的?”
難得見宋盈玉對自己有所心軟,沈旻笑了起來,“一開始便中了。”
那便是自己上馬,聞到血腥味之前。那麼早中箭的沈旻,卻彷彿不知痛一般,用力拉她上馬、駕馬、戰鬥,每動一下,便痛一次,流更多的血。
宋盈玉正想著,又聽沈旻補了一句,“將刀扔向那名,追殺你的刺客的時候。”
宋盈玉一愣,看向沈旻,從沈旻坦然的目光裡,醒悟了甚麼。
他是為了救她,才分心中了箭。
一時很難直視,宋盈玉避開了沈旻的視線,低頭用力,“我扶你起來。”
但沈旻沒有借勢起身,而是伸手,想碰碰宋盈玉久違得,令他懷戀的面頰,“你剛才問我是否還好,是怕我會死麼?”
宋盈玉抱不動沈旻高大的身軀,不由得抬眸,看到他眼中的溫柔,與眷戀。
“如果我死了,你會為我哭麼?”沈旻又問,眼神幽深得,彷彿能讓人溺斃。
“危機還未過去,”宋盈玉躲開了他的手,低頭,淡聲,“我扶您起來。”
沈旻沒再說了,順著她的力道起身。
沈旻救了自己,宋盈玉也沒拋下他,用力支著他的手臂,空著的那隻手拍了下與他們共患難的駿馬,示意它自己逃命,而後撐著沈旻,往山洞行去。
山洞陰冷,但還算乾燥,也沒有野獸的氣息,宋盈玉放心進入,扯過更多的長藤蓋住洞口,而後扶沈旻坐在一塊靠著洞壁的大石上,最後解下自己柔軟溫暖的斗篷,蓋在了沈旻身上。
沈旻一直看著她忙碌,唇邊含著淺笑,也不知在笑甚麼。
宋盈玉擔心著沈旻的傷,他失血,又渾身溼透,再不換衣、或者取暖,很快就能凍死。
“你身上有火摺子麼?”宋盈玉問。
沈旻微笑著,緩緩搖頭。
這人到底高興甚麼?宋盈玉瞪他,思索著:方才那河應當就是當初她與沈旻跳崖的那條,雖位置不同,但仔細找找,河灘上或許也有打火石。
宋盈玉轉身欲走,忽然一頓——危在旦夕的情況過去,她的理智,漸漸回來了。
而這理智,在同宋盈玉說著:沈旻凍死了,不好麼?再沒人令沈晏為難,破壞她和沈晏的關係;而她再也不用擔心,沈晏和沈旻走上兄弟離心的路,遭到來自沈旻那邊的壓力與危險。
沈旻死了,不好麼?
宋盈玉回頭,看向含笑而坐,受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