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首發 此時的沈旻太過異常
片刻後, 暗衛將匕首刀刃刺進窗縫,輕巧一撥,便撥開了窗栓, 而後悄無聲息地翻窗進入。
沈旻……堂堂王爺自然不會翻窗,他待暗衛開門,不緊不慢進入, 略過外間的婢女, 進入宋盈玉臥房。
房內迷霧已散,暗衛做事穩妥,不僅關上窗, 還在窗上蒙了一層幕布。
沈旻點燃桌上的燭臺,而後靠近床帳, 靜立了片刻,才伸手掀開帳幔。
宋盈玉在床內一無所覺, 身著水紅寢衣,面朝外側躺著,雙手放鬆地擱在枕邊, 神情安然, 長睫在瑩白臉上, 拉出細長的陰影。
沈旻瞧著燭光中的少女,心中再度湧起錯覺, 好似甚麼時候, 宋盈玉也這樣,躺在他身邊、懷裡過。
沈旻擰眉:不,不一定是錯覺,宋盈玉若是他的側妃,自然會與他同床共枕。
只是那時, 她的眉宇,大概沒有此時安穩明朗、無憂無慮。
夢裡的宋盈玉,確實經常不開心,乃至……悲泣。
心中忽而有一股執念,使得他伸出手指,輕輕按在她眉心,而後緩緩揉動。
接下來的每一個舉動都分外使人煎熬。沈旻深吸一口氣,拉下欽被,託著宋盈玉的肩,緩慢而小心地,將她轉了個身,令她面朝裡側。
輕輕拉開她的手臂,露出她腰側的衣帶,沈旻別開臉,伸手去解。
之後卻不得不看。他伸指,勾住她的衣領,一點點小心下拉,直到他終於看見。
粉嫩的抱腹衣帶下,是玲瓏的肩胛骨,仿若蝴蝶展開的翅。而那兩翅最中間,背心的位置,確實安分伏著,一顆硃砂小痣。
與夢裡他吮吻過的,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沈旻的手,頹然垂落。
人可以夢到,自己未曾見過的事或物,但絕對絕對,難以“準確無誤”地,夢見細節。
沈旻確信,自己可以夢見宋盈玉身上的小痣,但不該,連形狀、位置都別無二致,絲毫不差。
除非,那是真實發生的事。
那些奮不顧身、同床共枕、極致歡愉、生兒育女,乃至矛盾痛苦,都是真的。
宋盈玉是他的。
濃烈的感情忽然在心湖裡反覆激盪,沖刷至四肢百骸。沈旻不禁俯身,虛攏著宋盈玉,而後湊近,將一個近乎顫抖的吻,印在她的右肩。
那肩削薄漂亮,彷彿白璧無瑕,只是原本,應該有一個利箭導致的傷疤。
現在那傷疤,在沈旻的右肩上。
或許一切,都是宿命。
沈旻心事重重地回到別院,而後梳洗、沐浴。
周越在屏風外低聲問,“主子,今夜可點安神香?”
“不了。”沈旻面色嚴肅。過去幾日他想盡辦法、耗盡心神,想要重入迷夢,卻都失敗了。
但是今日,他有預感,一定會重回與宋盈玉的夢境中。而那夢境,會告訴他所有的答案。
穿上月白寢衣後,沈旻近乎虔誠地躺入床帷,一動不動閉上了眼。
這次他又在馬車上,恢復意識的第一瞬,感受到的便是徹骨的冷。
或許,現在是隆冬。沈旻茫茫然想著,想要動動冰涼的手指,發現左手握著一個卷軸。
玉為軸,蠶絲織就的七彩綾錦上銀龍翻飛。
是聖旨。
他正要開啟檢視,“吱呀”一聲,馬車停了。而後車外有尖細的嗓音呼喚,“陛下,到了。”
陛下?
沈旻抬起雙臂,看到玄青色的廣袖上,用華貴的絲線繡著星辰日月、山川游龍,以及雉虎。
是天子袞服的十二紋章之七。
有人將鎏金雕龍的馬車門扇拉開,慘白的光線刺進眼眸,沈旻不適地眨了眨,而後起身,彎腰走出車門。
車外更是一天一地的白,沒有日光,沒有風,只有這悽悽慘慘的白,叫人想起死亡和葬禮,心底涼透了。
斜地裡伸過來一隻手。沈旻側頭看去,見楊平穿著大內監的紫色官服,臉色是喜悅的,卻又無端令他覺得模糊。
“陛下,仔細著腳下。”連他的聲音,都是渺遠的。
沈旻被他扶下了車,前行幾步,抬頭看見陳舊的三間大門。門上朱漆斑駁、鉚釘生鏽,再往上,昔日輝煌的牌匾,已不在了。
是鎮國公府的大門。
沈旻進入大門,雙腳彷彿有自己的意識般,越過青石影壁,徑直往後走去。
“陛下,奴才幫您拿著吧。”有人想接過他左手的聖旨,他手一揮,避開了。
他沒走多久,迎面有人匆匆過來,拜倒在他跟前,哭道,“陛下,臣妾有罪,臣妾沒能照顧好宋妹妹,她……宋妹妹她薨了!”
是衛姝。
沈旻看著來人。她梳著高而尊貴的髮髻,身穿鵝黃衣袍,袍上金線繡著的鳳凰栩栩如生。她在哭,手持繡帕捂著心口,極哀痛的模樣;臉上全是淚,嘴巴張張合合,沈旻卻聽不懂她在說甚麼。
繞過衛姝,他繼續前行,依次經過老舊的前廳、書房、儀門、垂花門,抄手遊廊。
離宋盈玉住的主院越近,便能看到越多的人跪地哀哭,說著沈旻不懂的話。
既然不懂,他便也不理,直往主院走,腳步越來越快,及至進入院門,看到宋盈玉貼身的婆子與婢女時,戛然而止。
她們也伏在地上痛哭,“陛下,良娣她……去了……”
滿院無處不在的嗚咽,以及滿天滿地的死白,讓人似乎清醒,又極端麻木。
就在這微妙的感受裡,沈旻薄唇微抿,手指握緊了聖旨。視線從跪了滿地的下人身上掠過,落到眼前的菱花門上。
腦中一個意識告訴他,推開那道門,便能知道一切真相。
但他忽然,不敢。
*
月過中天,光華如練。周越抱刀坐在月光下、屋脊上,聽著宅院各處的動靜。
他並非每夜都這樣不眠不休,只因最近沈旻心情不好,他看在眼裡,卻又不知如何相幫,便也覺得沉鬱難眠。
“咕咕咕”,夜梟的啼叫在夜色裡迴盪。接著,周越聽見主屋內傳來悉索的聲響——主子起身了。
值夜的下人詢問沈旻,沈旻並未出聲,只擺擺手示意他不要過問,而後走出房門。
“吱呀”,槅扇門開啟的聲音,在涼夜裡格外清晰。沈旻於簷下輕喚,“周越,你在麼?”
周越飛身從屋頂躍下,落在沈旻面前。
這是他第一次,於屋外看見這樣的沈旻:寢衣外隨意套了件長袍,衣帶鬆鬆垮垮,長髮未梳,被夜風吹得凌亂。
不修邊幅得近乎狼狽潦草。
周越皺眉,立即吩咐沈旻身後的下人,“快去給主子拿件厚斗篷。”
難得見他急躁,沈旻笑了下。
周越無法形容那笑,只覺得輕而模糊,好似被涼風一吹,就會碎掉。
他的眼神依舊明亮,卻又好像被數十年的風霜洗過,浸出了滄桑。
周越敏銳地感覺到,眼前的主子,變了。
“不必了。”沈旻輕道一聲。
他不想穿,畢竟眼前這點寒冷,同他心裡的徹骨冰寒相比,不算甚麼。這也是他該受的——他終究還是,推開了那道門,記起了一切。
沈旻臉上又掛起那彷彿隨時會碎的笑容,詢問周越,“喝酒麼?”
此時的主子太過異常,周越擔憂道,“恐怕不妥。”
不說半夜喝酒傷身,便說傳到貴妃耳裡,難免引起懷疑。夜訪宋三姑娘還能解釋成探查疑點,夜半挨凍喝酒,又能說成甚麼?
但沈旻笑道,“不必在意。”
無所謂了。他舉步走下廊廡,輕輕從周越身邊經過,“陪我喝酒吧。”
下人仍是給沈旻拿來了厚衣,周越接過,趕上沈旻,抬手為他披上,又細心裹緊。
沈旻沒拒絕他,繫上繫帶,而後坐在院中常坐的那張圈椅上。
僕從欲要點亮院中的琉璃燈,沈旻抬手製止,而後有人拿來了玉壺與酒盞。
周越仍在遲疑,沈旻遣散旁人,自行斟了兩盞,而後拿起其一,端近唇邊,側頭一飲而盡——相比喝,更像灌。
山風如訴,月光似水。周越目視良好,看見清冽光線裡,沈旻的神色。
那一年,他唯一的親人亡故,自身淪為乞丐,受盡欺凌,快要餓死時,就是這種神色。
明明極致痛苦,卻又那樣絕望無力。
周越不再勸,而是在沈旻放下酒盞時,替他斟滿,而後拿起自己的那一杯,輕輕同他的一碰。
沈旻看了他一眼,端酒,側身,再度很快喝乾。
一壺清酒不夠兩人倒上幾盞,周越令人拿來大壇,兩人相對坐飲,誰也沒有說話。
星移斗轉,明月西斜,進入黎明前的至靜時刻。
沈旻終於停下,對著周越輕輕一笑。他眼神已有些迷離,眼角染上薄紅,不知是不是酒勁蒸紅的。
周越聽他說,“她死在,我最思念她的那一天。”
那聲音很輕,卻浸透肝腸寸斷般的苦痛,讓人聞之不忍。他在笑,卻又好像在哭。
能說“思念”的,要麼是親人,要麼是心上人。沈旻父母親人俱在,心上人,就那麼一位。
周越不懂,但他知道沈旻不會胡說,安慰道,“她還好好的。”
頓了頓,又補一句,“中秋夜就要正式定親。”這是提醒沈旻,若當真捨不得,須得儘早採取措施。
“我知道。”沈旻眼裡浮現點點水光,聲音愈來愈低,“我知道。只是,總得,讓她出出氣。”
出完氣,或許她便好了,又能繼續愛他了。
周越到底不善言辭,望著沈旻臉上的些微水痕,不知該如何接這一句。
黑暗中主僕二人靜默良久,終於沈旻又道,“周越,以後須事她如事我,明白了麼?”
周越抬眸看去,只見沈旻已冷靜了些,正襟危坐,一雙眼看定他,半是威嚴,半是朋友間的真誠。
“必要時刻,先護她。”
周越沉默,因他自認只做得到前一句,無法答應後一句。
但沈旻神情徹底嚴肅下來,冷聲道,“這是死令。”
*
泡完溫泉後本該安然沉睡的,但宋盈玉覺得,自己似乎做起了夢。
夢裡一隻雪白的大貓躺在她身後,粗壯的前爪山一樣壓著她的身體,沉重得教她無法動彈。
它的爪墊毫不柔軟,反而硬梆梆的,用力抓著她的手,令她掙脫不開。
它輕咬她的耳朵和頭髮,甚至玄妙地口吐人言,聲音低沉似哭,“阿玉,不要嫁給他……不要嫁給他,可好?”
就算是話本里的黃大仙,也沒有管這麼寬的。宋盈玉著惱地想推開它,卻絲毫使不上力氣,只得閉著眼不理它。
最後貓大仙說,“你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