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首發 他做到了不再打擾她
沈旻晨起梳洗妥當, 來到暖閣。
楊平給他奉上一碗清粥,沈旻不緊不慢用了幾口,詢問侯在一旁的周越, “暗衛那邊,有返回訊息麼?”
周越簡潔道,“還未。”
沈旻凝神思索:八日了, 調查太子的暗衛還沒有查到有用的資訊……最大的可能, 是事情太過緊要,太子那邊萬分謹慎,輕易不肯露出端倪。
昨夜夢裡, 太子果然謀逆,被御史臺告發, 是不是預示著,現實裡的沈晟, 也在做相同的事?
“繼續追查。”沈旻吩咐了一句,思量片刻,又看向楊平, “去和衛大姑娘說一下, 親事暫緩。”
楊平疑惑:分明剛剛才和衛姑娘提的成親、賜婚, 怎麼這才三日便變卦?
沈旻看著楊平的表情,不得不解釋, “太子之事多半並不簡單, 眼下或許是重大變化的關頭,須得全力以赴,便不要牽扯別的事情了。
況且,想想昨晚的夢,想想詩會那日, 宋盈玉忽然提到的“濯桃苑”,他隱約地抗拒起了,這門親事。
用過早膳,又喝完今日的第一碗湯藥,沈旻看楊平出門,交代周越,“給宋盈玉派兩名暗衛。”
早在昨日宋盈玉撞見林安,他便該如此安排了,只是失了冷靜,才拖到現在。
周越略一沉默,道,“屬下已派出了。”
沈旻啞然,又聽周越罕見地猶豫問,“這次如果情況不對,要……除掉她麼?”
似曾相識的話語讓沈旻一怔,而後憶起:原來,他也對她那樣殘酷過。
她害怕他,實屬應當。他也確實,該離她遠一些。
“不必。如果她有異動……關起來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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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宋盈玉救了許幼蘺,許家不僅送來謝禮,許幼蘺更是親自登門致謝。
“本該早些前來道謝的,只因落水傷了風寒,這才耽擱了,還望姐姐勿怪。”
許幼蘺年少,穿著嬌嫩,性子亦嬌憨靦腆,開口說話時雪白的臉蛋上浮出一抹紅暈,更顯嬌美。
能幫扶弱者、仗義執言,想必是善良正直的人,又通情達理,讓宋盈玉瞧著心生歡喜。
她亦大方還了一禮,坦然笑道,“不過是舉手之勞,你不用掛懷。”
二人聊了幾句,頗有相知恨晚之感。
宋盈玉拉許幼蘺坐於羅漢榻上,將自己最喜歡的零嘴果子、話本玩具,都分享給了許幼蘺。
交心後許幼蘺亦開啟了話夾子,與宋盈玉天南地北聊著,而後說到,“我二嫂在西郊有處溫泉宅子。我與她說好了,過幾日節氣漸冷,阿玉與我同去泡泉,也可驅寒強身,好不好?”
上輩子活了二十一年都未泡過溫泉,宋盈玉躍躍欲試。但鑑於自己最近似乎犯水,她先小心問了一句,“那溫泉池子,水不深吧?可有旁的小姐,與我們同泡?”
一時不懂宋盈玉的意圖,許幼蘺茫然地搖了搖頭。
宋盈玉高興地笑彎了眼,“我能帶上我姐姐麼?”
許幼蘺自然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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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八月,整個京城都浸在桂花的香氣中。
宋盈玉做了桂花糕,先給自家親人分了些,留下的便送去給惠妃與沈晏。雖宮裡有最好的御廚,但她親手做的,意義自然不一般。
只是不曾想,又在花園邊遇到沈旻。她提著裙襬,才跨過那道朱漆雕樑大門,便見四名宮人抬著沈旻,恰好從門前經過。
想起上次的事,她費心說的兩句話……應該是騙過沈旻了吧,否則也不會當真放她離去。
他知道她怕他,應該不會對她這個弱者費神。
正思量著,就見步輦上的人亦看見了她,眼神深深。
小心為上。宋盈玉默唸著,露出示好的笑容,福身行禮,“秦王殿下萬安。”
她以為沈旻會說些甚麼,但他只是溫和地彎唇喚道,“宋三姑娘。”而後示意抬輦的宮人繼續,再沒旁的話,就這樣雲淡風輕地,徑直往前面去了。
比從前更疏離。
宋盈玉望了他背影片刻,而後高興起來:看來沈旻果然不會多加註意她,甚至依約做到了不再打擾她。
如此豈不是好,她不必小心防備,以後他們之間,連客套話都不必講。
宋盈玉腳步輕快地來到福壽宮,與惠妃歡聚一番,聽她誇自己心靈手巧,心中喜悅。
沈晏在練武場,宋盈玉提了食盒過去看他。
三四五六幾位皇子都在,各自騎馬射箭,神武衛將軍在一旁教導。
宋盈玉坐於一側的涼亭中,閒閒托腮看著幾人。
三皇子雖才十九,身材比兄弟們都圓潤些,沒多久便氣喘吁吁地下馬,擺手示意將軍不要管他。
五皇子比宋青麟年長一歲,個頭更高,但氣力有所不逮,射箭的準頭也較之差了些。
六皇子騎著小馬駒,相比練武,更像在玩耍。
唯有沈晏,策馬賓士,英姿颯爽,連發連中,引來宮人與侍衛的連聲叫好。
想起宋青珏、衛衍,以及其他幾位堂兄弟,宋盈玉忍不住笑彎了眉眼:宋家的子弟與姑爺都優秀,爹爹想必欣慰。
小半個時辰後,皇子們結束訓練,各自散去。
沈晏來到宋盈玉身邊,接過她的帕子擦汗,又瞧著食盒好奇地問,“給我帶了甚麼好東西?”
宋盈玉將桂花糕拿給了他,吃得沈晏滿心甜蜜。
表兄妹們照舊有說有笑,而後沈晏漸漸憂慮,“沒想到借一次衣裳讓二哥病這麼久,至今也沒見他上朝,也不知是否康復。”
不想他擔心,宋盈玉便說了方才的偶遇,“我觀殿下精神頗好,也沒甚麼咳嗽之症,想必痊癒。”
“如此便好,一會兒我去看他。”沈晏放下心頭重擔,想起上次的約定,衝宋盈玉笑道,“之前問他要不要也求父皇中秋賜婚,他答應了。沒想到二哥這不聲不響的,倒是果斷又神速。想來有這喜氣傍身,以後他能安康順遂。”
“但願如此。”宋盈玉應和著,心道他果然八月定親,看來明年三月成婚也不會意外。
以後確實是,安康順遂,獨尊天下。
另一邊,沈旻進入景陽宮。
貴妃仍是老樣子,面對兒子清減的模樣,也未流露心疼,皺眉問,“怎麼這次病了這般久?”
雪白的波斯貓已在景陽宮安家,認出昔日主人,踱步過來,黏人地蹭了蹭沈旻小腿,而後輕輕一躍,上了他膝頭。
這貍奴,大約是景陽宮最柔軟的東西了。
沈旻抱著它,輕緩地摸著順滑的皮毛,歉疚道,“山裡涼,本已好轉,一時不察又吹了風。是兒子的錯,叫母妃擔心了。”
楊平在旁替他解釋,“主子是為了找貓。下人失誤,讓貓跑出了別院,主子放不下心,親自尋找,這才又傷了風。”
這事是沈旻用來騙過楊平的。但他臉色紋絲不動,絲毫看不出藏了別樣心思。
貴妃看著沈旻,沉沉嘆息,而後教訓道,“你是我唯一的孩子,又擔著重任,一定得小心身體。”
沈旻恭順應聲。母子倆也沒甚麼閒話,說起了李家的信件。
貴妃顯然比楊平周越更敏銳些,很快察覺布料與繡線中的異常,猛然一驚。
沈旻道,“兒臣已著人順著這條線索追查,日後再看。”
貴妃點頭,“如此也好,左右……於我們無礙。”
不過是那邊父子相殘,確實與景陽宮秦王府無礙。沈旻冰冷地淺淺勾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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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惠妃召見了衛衍,既是表示對這個侄女婿看重,也昭示著對宋盈月的支援。
期間只說了些家常,而後惠妃讓衛衍退下。
宋盈玉想和衛衍說些事情,忙脆聲道,“我與姐夫同行。”
因前些日子宋盈玉與衛衍見過兩面,熟稔了些。衛衍又是她認可的人,因此這一聲姐夫喚得很是順暢。
兩人一道走出大殿。
宋盈玉道,“姐姐最近在準備大婚需用的繡品,託我問問,除了蓮,姐夫還喜歡甚麼花樣?”
宋盈月並未託人詢問,這話不過是宋盈玉找的引子。因是謊話,她杏眸睜大,眼神無辜極了。
落在衛衍眼裡,便有些孩子氣。他長了宋盈玉十歲,也確實當她是個孩子,笑容便有兩分寵溺,“受老師影響,我還喜菊。你姐姐有心了,你告訴她,勿要勞累,仔細傷了眼睛、累了腰。”
“我知曉了。”見他如此貼心,宋盈玉有些感動,態度便更親近,“姐夫大抵沒見過,姐姐的繡工可好啦!無論是繡花鳥還是走獸,都活靈活現。她還善棋、善畫、通音律。除了才貌,她性子也好,平日待人寬和,雖有時瞧著面冷,其實心熱。”
衛衍懂了,宋盈玉如此不遺餘力地誇讚長姐,是想加深他們未婚夫妻的瞭解,讓他對宋盈月多些敬重。
她當真很為親人考慮。
衛衍望著她,她的眼神似乾淨的泉,又透著光輝與熱忱,和他的親妹,很不一樣。
衛衍笑道,“我懂三妹妹的意思了,能娶阿月,是我三生有幸,以後必當加倍珍惜。”
又道,“再與我多說說你阿姐的事吧。”
沈旻從景陽宮出來,看到的便是這樣的畫面。宮牆下的兩人極和諧,一個生動溫軟,一個體貼地配合著對方的步伐,側耳傾聽,耐心溫柔。
沈旻的心裡不可避免地騰起了火,只是很快,又被冰冷的雪澆滅,化作無力的殘燼。
宋盈玉待誰都好,唯獨對他最是絕情。
唇角勾起悲涼與自嘲交雜的弧度,而後又在被人發現前換成和煦。沈旻走上前。
宋盈玉與衛衍也看見了他,兩人紛紛行禮。
“平身。”沈旻衝宋盈玉點頭致意,目光輕輕將她掠過,落到衛衍身上,玩笑道,“衛君,今日又忙碌到此刻?”
衛衍也笑,“聽說王爺府中的茶好,若能喝上一口,想必能一掃疲勞。”
沈旻:“好說,這便請衛君光臨。”
衛衍拱手,“如此,待微臣送宋三妹妹出宮門,便叨擾王爺了,先謝過王爺。”
宋盈玉恬靜立於一邊,若有所思:原來上輩子兩人關係之要好,是這樣的。
沈旻還要拜見皇帝,衛衍先送宋盈玉到宮門,待她坐上馬車,又細心囑咐車伕,“小心慢行。”
宋盈玉欣慰:有衛衍這樣的人照顧,這輩子的宋盈月,必定會安穩長樂。
如此,也不辜負她一番辛苦籌謀。
宋盈玉走之後,衛衍等了片刻,等到沈旻。兩人一道上了王府馬車。
同皇帝打交道是件疲累的事,沈旻端坐主座,先喝了一杯茶。
馬車輕晃,金桂馥郁的香氣,與金駿眉清甜的餘味,令他眉頭舒展開,同衛衍議起了朝政。
衛衍揀朝中新近發生的、最為要緊的幾件說了。
“今秋青州罕見乾旱,四十日之久未下一滴雨。大旱之後常有大澇,青州距離京畿又太近,微臣以為,須得儘早防患……”
論政時衛衍的聲音便有幾分嚴肅,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讓沈旻心中,升起極度古怪的感受。
他緩緩蹙起溫潤俊美的眉宇,抬頭一眨不眨看向對面的狀元郎,“你說——甚麼?”
沈旻少有這樣遲鈍的時刻。衛衍詫異,仍是鎮靜回應,“青州大旱,微臣以為,須得儘早防範旱澇交替的大災,以及災後的流民擾京。”
沈旻忽而有種心頭髮顫的感覺,以至於他捏緊了手裡的茶盞,骨節繃得比那細膩瓷面還白,“不是這樣。你將你前一句,一字不錯地再說一遍。”
衛衍納罕地眨眼。狀元郎的頭腦清醒、記憶卓越,當即按照沈旻的要求複述。
手指一鬆,瓷杯脫落,被衛衍眼疾手快地接住。
沈旻緩緩靠在了車壁上,眼神茫然地飄在了虛空。
他想起來了,那夜的夢裡,衛衍說過一樣的話。
馬車、桂花香,狀元郎,青州大旱。一切,同今日一模一樣。
或者,那不是夢,而是預演?甚至是,當真發生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