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氣死 將他推給她姐姐
沈旻閉上了眼。失血和寒冷,使他神志漸趨昏沉,意志力再強大,也難免發虛。
一名暗衛從高高的樹頂悄無聲息地滑下來,喚了一聲“主子”,而後將一粒藥丸喂到他嘴邊。
那是提氣保命的靈藥,十分適合受傷的沈旻。但沈旻沒有張嘴,反而推開暗衛的手,“另一種。”
另一種是毒藥,每次服用之後都會虛弱上十天半月,生一場風寒。
儘管此刻沈旻面如金紙、血流披衣,看起來並不需要再服毒,但暗衛習慣了服從,仍是沉默地將靈藥收起,拿出另一粒。
沈旻漠然將毒藥吞下,然後緩緩張目。他的黑眸裡沒有一絲情緒,整個人隱沒在樹影裡,彷彿蟄伏在暗處的、等待機會一擊必殺的孤狼。
“都死了麼?”他問著,冷漠而又果斷地,開始處理,那因給宋盈玉擋箭而出的爛攤子。
*
宋盈玉撿了兩塊打火石,回程裡又抓了些乾草和枯枝樹葉,兜在裙子裡一道帶回。
夜色像細紗一樣一層層壓下來,宋盈玉看不清沈旻的臉,只覺得他身形穩如山、挺如松,絲毫不因黑暗有所怠慢。
可見維持風骨很是累人。宋盈玉冷眼旁觀地暗歎一句,跪坐到沈旻近旁麻利打火,不忘關心他,“二哥哥等一等,很快就好。”
沈旻道,“好。”聲音聽在宋盈玉耳裡,氣息好像又弱了兩分,但她沒多想。
不多時火焰引燃乾草,宋盈玉小心往上面添些枯葉,接著是幹樹枝……火越燒越旺,帶來融融暖意,她長長舒了一口氣。
頭髮溼黏黏的,早就讓宋盈玉覺得十分難受,這會兒她不想忍了,抬手將髮髻解散,任青絲如瀑滑落,收好珠釵,而後回頭。
沈旻注視著她,不知看了多久。
未免他生疑,宋盈玉坐到他身邊,托起他的手臂朝向火堆,討好地軟聲道,“二哥哥,烤烤火。”
“有勞宋三姑娘。”沈旻蒼白而微弱地一笑,自己用力,將手靠近火源,感覺冰冷手指有了熱意。
宋盈玉又看他背後的箭,模樣很是揪心,“您的傷……”
沈旻道,“沒有藥,先這樣著。”
宋盈玉便不多說了。兩人各自烤著火,好一會兒沒說話。宋盈玉是因在思考說親的事,沈旻打亂了她的計劃,她須得重新組織說辭。沈旻則是等著她開口。
於是這裡一片靜默,只有火堆燃燒的嗶剝聲,以及衣衫冒出的水汽緩緩升騰,模糊了視線。
夜鳥的一聲長鳴打破寂靜。時間所剩無幾,龍驍衛與沈晏再慢,也該知道秦王與她出事、並尋到此處了。宋盈玉終於決定說起正題,喚了一聲二哥哥。
沈旻側頭,溫和而專注地看著宋盈玉。他生得好看,這樣看人的時候,總會給宋盈玉自己被珍惜的錯覺。後來她才知道,這只是沈旻待人的禮儀,當然,這禮儀也是假的。
宋盈玉心如平鏡,說著自己想說的話,“我救了你。”雖沈旻為她擋了一箭,但那一箭本就是他該挨的。她沒把他丟在危機四伏的崖上,沒在他昏迷時把他留在水裡任他淹死,這會兒還給他生了火,可不就是救了他麼?
宋盈玉理直氣壯地想。
好在沈旻火光中的面色依舊溫潤,似是沒覺得她的話牽強。
於是宋盈玉更進一步,輕扯住他的衣袖,“二哥哥,你知道的,我闖了禍,導致姐姐被退婚。她要我賠一門親事給她。我救了您,您又一貫疼我,所以——”
宋盈玉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個可能顯得荒唐,但又充滿誘惑的請求——畢竟他們可是鎮國公府,累世功勳、位高權重、子弟興旺,還是皇親國戚;而宋盈月是飽受疼愛的嫡長女,更是京城首屈一指、知書達理的美人。
“您能不能看在這些情面上,幫幫我,娶我姐姐?”
她並未與沈旻陳述利弊、全力勸說,沒必要,沈旻自己會權衡,她說太多反而容易惹他起疑,這樣剛好。
宋盈玉說完,滿懷期待地看著沈旻,想聽到那一個預想中的“好”字。
但宋盈玉沒能聽到。
豔豔火光中,沈旻先是緩緩蹙起了眉,蹙得很深,眼裡流露迷惑,彷彿不懂她說的是甚麼話。
隨後,他俊美的眉頭又慢慢展開,牽動臉頰,連同薄唇都牽起了,這是一個笑:但他的眼睛裡,卻滿是怒火,亮得彷彿要濺出火星,將宋盈玉燙傷。
“宋、盈、玉!”沈旻氣笑了,聲音彷彿從牙縫裡擠出。
在過去那些漫長的日子裡、晦暗的角落中,其實他也考慮過。他與宋盈月同年,兩人自幼相識、志趣相投。最重要的,宋盈月是嫡長女,背後是家族的累累功績與煊赫兵權。如果他能娶她,未嘗不是大好之事。
但,當宋盈玉當真說親的時候,沈旻只覺得腦子一嗡,那嗡鳴好似一道屏障,壓得所有的考慮都不管用了;而後又變成熱焰,在他腦中炸開,肆意噴濺,激得他一口惡氣直衝喉頭,完全無法忍耐。
今日他剋制來、剋制去,這會兒前功盡棄,全剋制不住了!
他想:這人從邀他出行時便在做戲,做了三四個時辰,哥哥長哥哥短的,撒嬌、討好、心疼,竟全是為了在此刻,將他推給她姐姐?她當他沈旻是甚麼,能推來讓去的東西麼?!
宋盈玉第一次見沈旻如此氣急敗壞地吼人,被他音量震得縮了縮脖子。
如果不是行動不便,沈旻簡直想站起來指著她訓斥,“你當本王的婚事是甚麼,能被你隨意拿捏?宋盈玉,放肆總該有個度!”
宋盈玉望著他,不服,還有些不解。她哪裡是拿捏,分明是商量與懇求。她不放棄地繼續,“我和姐姐商量過了,姐姐願意……”
沈旻氣度全無,粗暴地打斷了她,“我當宋大姑娘是嫂嫂,你當我是甚麼無恥之徒?!宋盈玉,你荒唐!”
宋盈玉,“可是……”
沈旻怒喝,“閉嘴!”
他氣得臉色發紅、眼前發黑,胸口急劇起伏,激動之下傷口復又流出血來,帶來一陣劇痛。
生平第一次,沈旻覺得自己,快被一個人氣死了。
好像也不只是氣,而是在那“氣”的身處,有一種類似痛的東西,隱晦,模糊,不可捉摸。
因為不能理解,所以他忽略。
宋盈玉沒想到談判不成捱了好一頓罵,心裡也起了火氣。宋家不會再捲入謀反案,她也是父母寵愛、親人疼惜的貴女。秦王雖高貴,但……她也有底氣。
於是宋盈玉鼓了鼓腮幫,短暫的敬畏之後,選擇了回嘴,“不答應便不答應,做甚麼凶神惡煞。”
沈旻沒理會,而是閉上了眼。不知是因虛弱,還是因發洩過,他腦子一時空了些,反能梳理情緒。
他想,他何必跟一個沒長大的孩子計較,又何必在意孩子的蠢話。宋盈玉算得了甚麼?既弄清了她做戲的緣由並處理完成,那今日之後,仍該是從前那樣,她與他無關。
他受的這一箭,便當是還她過去的那些付出——雖然他並不需要。
而以後如果宋盈玉再幹擾他、打亂他的計劃,他絕不會再心慈手軟。
將事情想過一遍,沈旻的心裡重新變得理智而冷漠,臉色也冷淡下來。
他吩咐宋盈玉,“刺殺一事勢必要調查,別人問你,你記得說,是我自己亂中中箭,你為救我落水。”
他以為宋盈玉會問原因,但宋盈玉沒問,反倒因為還生著氣,黑著臉,語氣很是不敬,“知道了。”
沈旻懶得與她計較。
兩人一時都不說話,黑暗裡有馬蹄聲漸行漸近,宋盈玉站起身循聲望去,見到數人手持火把策馬而來。